洪城公主是高溶同父異母的姐姐。
高溶同父異母的兄弟們都死光了,倒是有兩個姐姐,因為是‘公主’,不可能有任何威脅,在高晉一朝頗為順遂。不僅沒有遇到過任何危險,還和高溶一起成為了高晉表演‘大度’的工具,在宮廷之中挺有體面的,
現在高溶得位,她們就更不用多說了,一下成為了洛陽最風光的貴婦之一。
洪城公主比高溶大了十餘歲,她的女兒能嫁人成親,這倒也不是甚麼奇怪的事...而這位貴女作為天子外甥,也是如今婁家被抄家時,唯一可能被接出來的人!不然的話,天子下令的抄家,誰敢在其中放水?
其實這種抄家之事,家中女眷如果有得力的孃家,孃家來人偷偷把女兒,甚至把外孫接走,大家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當然,所犯之罪不能是謀反叛國之類的罪,那樣的罪,家中男女都是或殺或流放或沒入奴籍的,都不敢亂來的。
如果洪城公主只是要接走女兒,以免一頓抄家讓女兒沒臉,那倒是問題不大。可那些僕人或抱或背的箱籠算是怎麼回事兒?楊宜君和高溶在這邊居高臨下看到了,下面負責抄家,把守了各個出入口的抄家官員們,當然也發現了。
主持抄家事宜的官員刻意落後了一些,負責監督抄家的女官之一,典言徐玉簪則是故意避開了。只有歐陽法滿行事認真剛直,又欠缺些經驗,此時一馬當先,叫人拿住了那些擔著箱籠的奴僕。
洪城公主坐在轎中並不露面,之事隔著轎簾與她道:“這位大人好大官威!攔著路做甚麼,難道本宮不能通行此處?”
歐陽法滿拱手道:“公主自可行去,之事婁夫人需得留下!今日抄家,婁府各處不得進出,以防紕漏,婁夫人自然也在此列。”
洪城公主‘呵呵’一聲:“本宮不過是接女兒回家罷了...法外亦有人情,難道你要叫天家血脈、太.祖外孫、官家之甥今日遭一回羞辱?”
歐陽法滿抿了抿嘴唇:“...婁夫人自可,只是這些箱籠須得留下!”
“這些皆是小女嫁妝,自然要帶回!”洪城公主不滿意了,便叫人只管擔著東西走。在她看來,剛剛服了一次軟的歐陽法滿,接下來就硬氣不起來了。所謂的膝蓋,不就是跪了一次之後,次次都能跪下的麼。
然而,歐陽法滿卻是一個愣頭青,而且還是吃軟不吃硬的那種愣頭青!洪城公主如此,反而激了她,她立刻叫人圍住周圍,這下別說是箱籠了,就是那位‘婁夫人’都走不脫了。
在這個過程中,主持抄家的官員,還有歐陽法滿的上司典言徐玉簪,全都微妙地隱形了。他們還不約而同地下放了指揮這些抄家士兵的權力,於是歐陽法滿真的言出法隨,她怎麼說,這些士兵就怎麼做了。
正在兩邊對峙之時,一隊華服子弟打馬經過此處,其中為首的那個見到洪城公主,立時下馬,道:“二姐,怎得在此處?這是怎麼了?”
這人正是漢王高秦的嫡長子高瀘,洪城公主是她的堂姐,在一眾堂姐妹中行二,故而高瀘這般稱呼。高瀘和洪城公主關係是很好的,所以即便見到士兵,高瀘還是特意來問了一句。
三兩句話說清楚前因後果,自覺事情不算厲害,也不怎麼敏感,高瀘就鎮定多了。他當即幫著堂姐和外甥女,這一場對峙就更‘熱鬧’了。
見得下面情勢不對勁,遠遠觀望的高溶看向楊宜君:“二姐糊塗,七哥也糊塗。十七娘你去,你去走一趟。”
高瀘在堂兄弟中排行七。
楊宜君領了命,又接過了高溶遞給她的一方私章:“你自去這一趟,倘若他們不信你天使身份,便拿了這個做信物。”
楊宜君很熟這方私章――燕國人喜歡用花押(花押的作用類似簽名,但因為字型奇怪變形,所以防偽效果更好),燕國的天子也有花押,高溶的花押是‘天下一人’四個字的變體。而且他不僅手寫花押,還有一個印章刻了‘天下一人’。
這是他最常用的私章,楊宜君替高溶整理書信時,常常可以看到這個章子的身影呢。
想來,這方私章對於下面那些人也是很熟的。
楊宜君就帶著這印章,緩步下樓去。等她下樓走到對峙之地,正好聽到洪城公主輕蔑道:“稱你做‘大人’不過是給你臉面,說來亦不過是我阿弟家奴罷了!怎麼,還想刁奴欺主不成?”
楊宜君此時走來,看向那些不知該如何是好計程車兵,道:“爾等愣著做甚麼,還不做事?婁府的物件,趕緊都查抄了,造冊詳細些!”
在她看來,言語上往來根本沒意義,這個時候先把事情做了再說!燕國雖然繼承舊唐很多,但燕國的公主可遠沒有唐朝公主的權勢!這會兒歐陽法滿把事情辦了,只要合規,回頭洪城公主也不能拿她怎麼辦!
難道真要把她一個女官從女官隊伍裡找出來,然後打擊報復?要真是讓她那樣做成功了,高溶的面子往哪兒擱不說,光是女官群體也不好惹罷...女官群體其實是很封閉的,內部鬥爭是內部鬥爭,外界卻不能隨意搞某個人,不然很容易被女官認為這是要攻擊女官群體。
歐陽法滿受楊宜君提醒,立即明白過來了甚麼,命令士兵道:“正是!快快動作,休管他人...可別耽擱了官家吩咐!”
士兵們自覺真的有事,也是這些‘大人物’頂著,於是聽話地動作起來。至於洪城公主府的人,以及高瀘帶著的一些人,唬人還可以,真論戰鬥力是不能指望的――戰鬥力之外,戰鬥意志也接近於無,他們哪有膽子和官兵正面衝突!
在高瀘驚訝地看著楊宜君的時候,洪城公主都快要氣死了,道:“你又是何人?”
歐陽法滿代替程程回到道:“這位是司記司楊掌記。”
“哦?原來還是我阿弟家奴?如今這可了不得了,刁奴膽子真大,誰給你的膽子?你可知――”
楊宜君忍不住想,大概是這個女人身份太高,一直以來被人吹捧太過了,所以才這樣隨心所欲吧。她難道想不到她們這樣低品級的女官和她對上,後面身份更高的官員也不出來勸和,這兩者本身就說明了很多問題嗎?
大家不想得罪她,同時,卻又沒有因為擔心得罪她,就甚麼都不做。
楊宜君拿出了‘天下一人’私章,讓人能清楚看清獅子印鈕:“下官不過是來傳話的,公主何必如此不饒人呢?若真有甚麼道理,不如隨下官去見見公子?”
像是一下被卡住了脖子,洪城公主不說話了,他當然認得那枚‘天下一人’私章!高溶那枚‘天下一人’私章是很有名的,私下經常攜帶,外人看到的機會也多...以高溶的身份,這些事大家都會刻意去記的。
在場凡事認得這個東西的,也不會有人懷疑楊宜君造假。拿這個造假,那是甚麼罪?
洪城公主哪裡敢去見甚麼‘公子’,說起來她身份尊貴,是高溶的同父姐姐不錯,但兩人並不很親近。當初高齊的兒女們在高晉一朝尷尬,為了自己的安定與榮華,洪城公主和堂弟們的關係很好,和高溶等幾個親兄弟卻是沒甚麼往來的。
高溶的性格又是古怪而不親人的,皇室宗親們面對他總是很緊張――這倒也不奇怪,高家常見性子古怪。普通的高家人性子古怪不好相處,那問題還不大,可作為天子還這樣,那就有些讓下面的人懸心了。
如今,洪城公主和任何一個高家人一樣,面對高溶也是戰戰兢兢的。
楊宜君不過是來做個傳話人,幫忙控制住局面而已,並沒有多管閒事的訴求。所以眼見得洪城公主不鬧了,抄家之事又默默運轉起來,就站到一旁不說話了。大約過了有一盞茶的時間,高溶使了王榮來說話。
“楊娘子,公子遣奴才來問呢,說是此間事了了沒有,若是事了了,娘子便回去回話。”
相比起大多數時候都在宮內,不見外人的女官,王榮這張臉就要眼熟多了!洪城公主、高瀘他們一眼就認出了他。平常他們見到高溶時,他這個宦官首領都是能看到的。
當下紛紛見了禮,也不說甚麼對方是‘阿弟家奴’,不放在眼裡了。
“哎呀,王大人!”高瀘看看王榮,又看看楊宜君,說道:“這位大人也是宮中女官嗎?方才說是司記司掌記...這可真是......”
楊宜君不想知道他這句‘這可真是’是在感慨甚麼,只當沒聽見,就隨著王榮回酒樓去了。之後又隨著高溶在城中走動了幾處,也算是沒有辜負‘微服私訪’的名頭罷。
又兩日下午,高瀘因故來宮中問安,還說起了這天的事。他說道:“臣糊塗,無意見二姐為難,便想著幫忙,卻不想差點兒壞了官家的事兒。”
高溶並不關心他是無意的,還是有意的,他這樣說,他也就聽了,信不信的不重要。
“也罷了。”高溶說了句後,就不說話了,讓人不知道他到底是甚麼心情。
這是讓人不安的,但高溶得位還沒多久,大家也習慣了。高瀘就按下這件事,拿出一幅顏真卿的書法作品,敬獻給高溶:“臣得了這本真書,便想著陛下自小用顏書臨帖,比臣更懂顏書...所謂寶劍贈英雄......”
這樣的書法作品,在外面也是價值千金的。甚至,在高瀘的收藏中也是精品!但到底是敬獻給官家,所以高瀘表現的這就是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兒。高溶就更不在意了,甚至沒有親手接過,王榮代接也就完事了。
“你倒是客氣,說甚麼寶劍贈英雄,你自己不是本朝書法大家...罷了,你若是有甚麼事,便直說罷。”
雖然大家都很害怕高溶,但作為高家人,有要求天子的時候,大家也會壯著膽子開口。有過幾次經驗之後,高溶自然能看出來見他的‘親戚們’是不是有求於他...對此他沒甚麼好感,也沒甚麼惡感。
他和這些‘親戚’談不上有甚麼感情,但這些人求他,這本身也是皇權存在的證明。若真有一日,沒一個人求他了,這隻能說明他是個沒有權力的假皇帝。
高瀘又客氣了幾句,然後才說了自己的目的:“官家身邊尚宮局有一姓楊的女官,臣、臣有心聘其為側妃......”
氣氛一下冷凝起來了。
高瀘一開始沒意識到氣氛變冷了,因為高溶本來就不說話,就是他在那裡說的。但當他說完之後,遲遲等不到一個回答,閣內連宮人的呼吸聲都聽得見時,他隱約感到不對勁了。
“官家?”
高溶神色不變,只是看著他:“怎麼就動了這個念頭了?只當日一面就...?”
高瀘忙答道:“也不只是當日一面,原是臣去歲冬日,曾在汝州有一面之緣。”
當時就存了心思,只是偶然遇到,沒了人家女孩兒的訊息,這才不了了之的。
高溶似乎是覺得這很有意思一樣,輕輕笑了笑:“‘一面之緣’?緣分麼...你回去罷,這幾日就不要出門了。”
王榮在一旁,儘量不讓自己表情外露,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至於輕描淡寫中,漢王世子就這樣被關了禁閉...面見官家的時候有失儀之處,惹了官家不喜,不過是被罰禁足,這不是已經很幸運了嗎?要感謝官家寬仁才是!
......
說實在的,王榮心裡覺得漢王世子也挺倒黴的,只不過是想求一個女官為側妃,誰能相一下撞到了鐵板上!
宗室子弟納女官,這種事其實是有先例的...高晉一朝,就曾一次性讓十來位宗室子弟或納或娶了女官。據說這是有監視意味的,但不管怎麼說,女官做妻妾,這在現在的宗室,還不算忌諱。
不過看著高瀘惶恐地離開,王榮也不同情他...他哪有餘地同情人家啊!人家這會兒離宮了,剩下的可不就是他們這些人的事兒了!
高溶一言不發,就在王榮提著心的時候,他才道:“他說‘緣分’,王榮,你說說,那是甚麼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