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初時節,夜短而日長。提調到司記司之後,楊宜君的作息已經徹底顛倒,每天都是申時左右歇下,二更天前去文書房做事――睡覺的時間正是她過去在值班房做事的時間。
五更天前會與司記、鄧尚宮一同去送奏疏,然後便是侍奉官家批閱奏疏,直到申時才能回自己的住處。
相比起過去在司言司的‘清閒’,她現在值事時間可是長太多了。
楊宜君倒是不嫌值事辛苦,不過這種幾乎沒有私人時間的生活確實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譬如楊宜君想要洗個頭,都得算計著日子,事先請假...洗頭不比洗澡,晾乾頭髮是要花一些時間的。
這一日楊宜君就趁著是上朝的日子,尋鄧尚宮請了兩個時辰的假。四更天時文書房事畢了,她忙忙回了住所,早有宮娥為她備好了沐發膏、雞蛋白、薔薇水等洗頭之用。
見她回來了,就有兩個宮女迎上來:“便想著掌記要回來了,熱水都備下了!若是不夠,還能去膳房催。”
廊下果然放著幾隻木桶,其中兩隻是帶蓋子的,盛放的就是熱水。
一個宮女替楊宜君拆下發髻,另一個宮女便兌得冷熱適宜的溫水。用銅盆盛了,擱在盆架上。楊宜君躬身低頭,那宮女拿了只小瓢,慢慢替她淋溼頭髮,等到溼透了,便塗抹沐發膏和雞蛋白,一點一點揉搓。
沐發膏是昨晚熬好的...這種東西其實就是皂角、柏葉、桃枝、木槿葉等物熬出汁水,最後濃縮成膏狀物,可以用來洗頭去垢,效果也很好。唯一的問題是熬煮麻煩費時,且儲存不易,只能用之前熬出夠用的分量。
溼發揉搓出細密的泡沫後,宮女便兌好更多的溫水,一瓢一瓢衝去頭髮上的泡沫。沖洗乾淨後,又在兌好的一盆溫水中倒入小半瓶薔薇水,用這盆水重新給楊宜君清洗了一遍頭髮。
薔薇水是一種香露,舶來品,海外之物,價格高昂,一般用來香體、染帕子甚麼的,不會這麼奢侈地洗頭髮――這其實是一種也叫薔薇水的香露,燕國所產,大約是商家為了給自家香露貼金,才叫了這個名字。這香露價格不高不低,手頭寬鬆的宮娥都愛拿來洗頭髮。
等到洗完了頭髮,宮女又替楊宜君擦頭髮直至半乾,做的又快又細緻。
楊宜君開啟自己梳妝檯上的匣子,一個匣子裡裝的全是銅錢,一人給抓了兩大把,總有百錢以上了:“煩你們一回了,收下吧,回頭買些糖果子與姐妹吃也是個意思。”
兩個宮女是不想收的,但她們和楊宜君打交道多了,也知道她不是假客氣,是真心給錢的意思,所以謝了一聲就收下了――誰都知道司記司的楊掌記是官家面前的大紅人,誰不想來巴結趨奉?
只恨沒有機會討好,凡事有機會的又哪裡會想收報酬。
頭髮擦到半乾後,宮女又替楊宜君梳順。這個時候蔡淑英來了,笑著走進楊宜君的屋子:“方才才下值,經過姐姐這兒就聽到動靜,想著姐姐今日難道在家?”
“請了兩個時辰的假,好回來洗頭呢。”楊宜君端坐在梳妝檯前。
替她梳那長長、長長頭髮的宮女用角梳刮過她的頭皮,不輕不重、不緩不急,這不只是梳頭髮,也是在做按摩。蔡淑英過來看著,就說:“楊姐姐還是這般,從來不用頭油塗發。”
女子為了使頭髮看上去服帖順滑有光澤,在洗頭之後,梳頭的時候往往會用頭油去抿髮...然而楊宜君真的不喜歡。雖然傳說這樣能夠使清潔,但就楊宜君的觀察,頭髮上塗油,只會讓頭髮更容易沾染灰塵,迅速變髒。
而且這樣也很不舒服,膩的慌。
其實在長期的日常生活中,女子未嘗沒有發現這一點,只不過為了顯得頭髮烏黑亮澤,為了髮髻好看,大家依舊是用著頭油的。
梳頭百下,宮女才放下梳篦,楊宜君再摸頭髮,就只有微微的潮意了:“頭髮膩著,著實不舒服。特別是如今入夏了,更受不了...左右女官都戴幞頭、花冠之類,髮髻不露,髮絲稍有不服帖之處,也不打緊。”
原來楊宜君沒進宮之前,髮髻露著時也不在意哪裡不夠服帖,她身邊的人也不在意。只不過是如今在宮中,常常要見‘貴人’,未免失禮,這些事便嚴格起來了。
楊宜君與蔡淑英這般正說著話,屋外忽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臨到門外了,只站在廊下窗外道:“楊掌記,我師父差小的來問,您甚麼時候完事兒...若是不妨礙,萬望您緊著些。”
說話的是王榮的徒弟鄭小貴,也在高溶身邊侍奉的。
“忙甚麼?我好容易問尚宮請了兩個時辰的假,不過是洗頭而已...這難道也不成?”楊宜君坐的穩穩的,並沒有因為這位管事來催,就有所動作。
鄭小貴也是個內宦管事,又是在天子身邊伺候的,所以宮裡走出去也是很有體面,很有權威的那種人。
鄭小貴忙道:“楊掌記自是不急,可我師父急啊!楊掌記,您抬抬手,請快些罷!”
楊宜君並不是一個與人為難的人,至少不是一個與宮人為難的人,在她眼中這些宮人很多時候也是有自己的難處。若是能與人方便,她並不胡刻意刁鑽。
之所以鄭小貴來請她她不動,那是因為她確實請了兩個時辰的假,時間還沒到。而且她也知道為甚麼王榮非要鄭小貴來請她,無外乎就是討天子喜歡――他們認定了,有她在高溶就會心情好,他們也就輕鬆多了。
為此,搞得楊宜君總得伴駕,連洗個頭都得請假。
楊宜君會對普通宮人心軟,可不會對王榮這種位高權重、極有榮寵的內宦首領心軟!
“你師父又著甚麼急?就急這麼一會兒?想要支使我,有甚麼事都拿我頂缸就直說...我當下頭髮還溼著,如何隨你去?”楊宜君照著鏡子梳著頭髮,還是不動。
鄭小貴也是不知道楊宜君怎麼想的,旁人若能伴駕,都恨不得一刻也不離官家。倒是這位楊女官,彷彿是坐班的官員點卯一樣,願意該來時來,該走時走。如果可以,絕對不會提前來,也絕對不會推遲走。
至於他師父王榮有沒有拿楊宜君頂缸...不能那麼說,陪伴官家、安撫官家,這樣的事怎麼能說是頂缸呢!
“楊掌記,您老行行好,您老受受累...我和我師父求您幫幫忙,眼下您不去,誰敢動彈?”鄭小貴放低了聲音:“也不是非要難您,實在是、實在是,這麼跟您說吧,是上月汴州地動賑災之事有不妥,朝上有人參了出來。”
“一些人著實爛到根子裡了!官家為這些人生氣呢!”
楊宜君聽得事情原委,站到了窗邊。此時鄭小貴才看到楊宜君,看到的一瞬間就躲開了,只恨自己躲得不夠快...不是楊宜君嚇人,事實恰恰相反――長髮如雲,臉色冷淡,正是‘任是無情也動人’。
只是這樣披散著頭髮太過‘失禮’,鄭小貴不敢看!
鄭小貴可是對這位‘楊掌記’看的很清楚的,心裡篤定她遲早是要飛上枝頭做貴人的!所以哪怕自己是個無根之人,也不敢太過近前,怕唐突了人。
“那也挨不到我頭上啊!有這種難處,我不是更該躲開?也別說甚麼幫忙不幫忙的,似你這般說,我若不去,倒是我的不是,是我見死不救了...要是這樣,我倒想問問,沒我之前,你與你師父就不過了嗎?”楊宜君這些日子也是煩了,一下戳穿了那點兒私心算計。
“楊掌記,您這...您幫幫忙,我和我師父記得您的好,這份人情肯定還您。”鄭小貴這個時候才知道癥結在哪裡!
他們早先那樣推著楊宜君,一半是圖官家喜歡,另一半確實有討巧的意思,叫楊宜君做了高溶情緒的第一道‘防護牆’。
他們以為,楊宜君應該很高興這樣才對,這樣既可以親近官家,又可以樹立自己在官家身邊的地位...現在看來,人家並不是這樣想的。她這個想法,鄭小貴都不知道是愚笨,還是精明。
想到一些關於楊宜君的傳聞,傳聞她以舊唐時宋家姐妹為偶像。鄭小貴忽然覺得,果然是不太聰明的樣子,真是白長了一副聰明面孔!
“這才是該有的樣子。”楊宜君和王榮又沒有甚麼交情,就是普通同事關係而已。他有事相求,難道還希望她不求回報?
楊宜君說著坐回了梳妝檯前,摸了摸頭髮覺得可以了,便在蔡淑英的幫助下將頭髮梳成一股,在頂心結髮髻,如同男子。
加上幞頭,又重新整了整衣服,楊宜君這便隨著鄭小貴回了太初宮。
王榮早就派人等著她了,在殿前看到了她,小宦官立刻上前道:“楊掌記可算是來了,王爺爺一直等著您呢!”
王榮一直在高溶身邊侍奉,此時也是屏氣凝神,生怕礙了正生氣的官家的眼。
高溶生氣的時候是不會叫罵的,剛剛早朝聽下面的人吵了一通,他沒怎麼說話,大多數時候是靜靜地聽。等到整個事情在他這裡理出了個大概,他才開口為事情做了幾個決定,然後就先離開了。
現在人回來了,又叫了政事堂和樞密院的相關官員來,來了也不說甚麼,就讓人在迎春閣外站著――高溶一般在迎春閣辦公。
罰站不算頂要命的懲罰,只不過這種不知道甚麼時候結束的事確實有些熬人。
楊宜君越過這些大臣走進迎春閣,十分小心,但還是叫正在批閱奏疏的高溶抬起了頭。看到是她,又重新低下頭頭。
王榮在高溶身後拼命使眼色,大有一切都靠她的意思。
楊宜君照著平日裡的規矩,近前些接手了一個宮女的活兒,磨了幾圈墨。覺得挺好的了,她又放下,替高溶整理奏疏...雖然文書房已經按照輕重緩急放好了,但楊宜君還是可以發揮自己的能力,為高溶做一道篩選和細分。
“楊掌記今日帶攜了甚麼香,怎麼與過去不同了?”高溶忽然扔下筆,說了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
這話雖然不相干,卻讓一旁的王榮迅速鬆了口氣...就是這樣,每次就是這樣,只要楊女官在,官家的心思便能被轉移幾分走!果然是極看重的。
楊宜君回答道:“並未帶攜甚麼香,不過是今日洗了頭...官家聞見的大約是薔薇水的味道。”
“薔薇水可不這樣。”高溶看了看楊宜君,問她:“你的帕子呢?”
楊宜君要從袖間抽出帕子,高溶見她神情端方恭敬,再沒有剛剛進來時一點點柔軟。忽然明白了甚麼,道:“不必,原是朕唐突了。”
楊宜君這才收回了帕子。
高溶這時反而成為了想讓氣氛轉好一些的那個人,轉移話題一樣對王榮道:“叫他們進來罷。”
王榮知道這指的是外頭站著的官員,便立刻走出去請人進來了。
進來之後又是見禮,高溶似乎是真的懶得搭理他們,等他們行禮,又等了幾息功夫才讓免禮。
再然後,又是‘相顧無言’...高溶不想開口,下面的人不敢開口,更不知從何開口。
一時之間,迎春閣內針落可聞,所有人都像是梳著心跳混時間一樣!直到大約半盞茶的時間,終於有人挨不住了,才跪倒在地:“臣有罪!”
“臣有罪!”然後其他人也跟上了。
高溶似乎是覺得這一幕很有意思,看了他們一會兒,然後才說:“你們有甚麼罪?一個一個來說?”
大家當然都有話說,但說來說去都只說自己‘失察’,賑災的事兒沒辦法好,辜負了皇恩。
“失察?倒是推的乾淨,是啊,你們是失察。”高溶似乎都被他們搞無語了,身子往後靠著,半閉上了眼。朝楊宜君的方向招了招手:“朕都不願意說爾等了...楊掌記,楊掌記你替朕說!”
楊宜君眼皮動了動,沉靜道:“是,官家。”
轉過身來,開始一個個揭老底了――這些底細高溶其實也知道,只不過他是真的不想理會這些人了,連多說一個字也覺得白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