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快!手腳快一些!”
“不長眼的東西!要死嗎?差一點兒,仔細你們的小命!”
此時天色未明,正是四五更天的時候,天空中星星閃閃。燕國洛都,整個城市還在半夢半醒之間,大多數人還在睡夢之中,但也有準備早市的人、報晨的人、送水的人,林林總總,行動起來了。
至於日夜不休,維持著自身運轉的王宮,這個時候當然也不能歇著,事實上,這個時候可以說是宮裡最忙的時候――在太初宮,宮燈徹夜燃著,簷下、殿內,排排盞盞,足夠多了之後,光明大放,恍如白晝。
這會兒還有人照管呢,只有等天明瞭,才會檢查、熄滅。
宮人們此時正做著天子早起的準備工作,這是每天都做的,所以場面忙而不亂,嫻熟非常。但又因為事情實在太多,沒有人能輕鬆,這裡催一句‘快些快些’,那裡抱怨一句‘不長眼的’,來來回回,場面更亂了。
所有人都不敢放鬆,直到官家醒來,反而能輕鬆一些。這個時候,需要小心的,就是一些檯面上的事了。而檯面前,相比起後臺,總是要清爽、有條理的多的。
高溶動身之後,宮人們邊屏息等待,又過了有半刻鐘。龍床帳幔動了動,眾人知道意思,立刻有宮人上前侍奉。洗漱之後,穿衣梳頭,奉上早膳,又有文書房的女官送來昨天的奏疏。
高溶正看奏疏呢,忽然有個內宦,雙手高舉著一份奏疏,小碎步來到近前:“官家,汴州急報!”
高溶皺了皺眉,拿起奏疏一目十行,眉間皺成了個川字。原來是汴州地龍翻山,造成的損失頗大――地震這種事,只要發生在人口聚集區,造成的損失就不會少。不過誠懇來說,一般地震就算影響地區涉及到人口密度相對較大的城市,也不見得多大。
事實上,每年光是值得上報的地震都不止一起,地震和水旱災害基本上年年都有,農業社會想要哪一年一點兒事兒都沒有?那不可能!
受災範圍不大,調集別處的資源也能衝抵。怕就怕那一年受災範圍大,那樣救災就麻煩了。
汴州地震,事情不大不小,說不大,是因為地震本身範圍不算很大...洛陽就鄰著汴州,如果汴州地震影響範圍大,洛陽這邊的感知應該更明顯才是。說大,是地震中心是府城及其周邊地區,人口密集、地區精華,這樣損失就很大了。
再加上汴州就在洛陽邊上,真有甚麼事也很容易影響到洛陽這邊,所以不能輕視!汴州那邊有甚麼事,洛陽這邊都得重視起來,趕快解決。
高溶想了想,吩咐手下的女官道:“請丁相、鄒相、計相來...四哥如今在哪兒?”
高溶所說的丁相,其實是如今的同平章事,這也是中書門下,即政事堂的長官。鄒相,就是鄒士先了,靠著高齊一朝的資歷,再加上高溶火速提拔,如今身居參知政事一職,是為副宰相,和同平章事丁伯益一起統領中書門下。
至於‘計相’就不是甚麼宰相了,而是三司使。燕國財政主要分為三塊,即戶部、鹽鐵、度支,這就是‘三司’,統管三司者,就是三司使了。雖然三司使沒有宰相之名,這一點比不上兩府長官(兩府指中書門下和樞密院,長官則是同平章事、參知政事和樞密使),卻有宰相之實,拿捏住了整個財政呢!
請了同平章事、參知政事和計相過來,燕國的朝堂核心‘二府三司’只差一個樞密使了,可見高溶是很重視這件事的。
旁邊女官應下,然後又道:“雲麾將軍照著陛下吩咐,近日都在家中讀書。”
“既是這樣,也叫他來。”高溶吩咐了一聲。
能讓高溶稱呼做‘四哥’的,當然就是趙祖光了。他跟隨著高溶出生入死,北伐也跟著跑了一趟,順理成章的也撈到了官職和賞賜。賞賜不必說,官職卻是掛在樞密院的,倒是爵位沒有賞,因為趙祖光自家有爵位等著他繼承。
不過高溶加了他的散官,是三品的雲麾將軍。
此時算是開國之初,爵位、加官甚麼的都還沒有遍地都是。所以三品的雲麾將軍已經挺值錢的了,還要加更高,就有些不合適了,這才到此為止的。
不多時,高溶口諭招來的人都趕來了,來得很快――政事堂和三司都是核心衙門,就在皇宮朱雀門外靠著,非常近。
至於趙祖光,他倒是沒在樞密院坐班,主要是他前幾日犯了錯誤,高溶為了保護他,就讓他回家讀書去了,名義上說是禁足。這個時候他在家裡,而趙家是一品國公,國公府自然在勳貴聚集的區域,這一片也是鄰著宮城的。
幾人議了一回救災的事,大體章程就出來了――都是各部門的頭頭腦腦,說話算話,這種大體章程做出來也容易。只不過具體如何,還得回去再細安排,這也得加急做,畢竟受了災的地方可不等人。
高溶又讓趙祖光主理救災之事。
趙祖光從來沒有接觸過這種事,不敢挑擔子,主要是如今好多人盯著他這個分外得寵的‘外戚’,他懶得惹事上身,平白多些麻煩。所以就說:“官家,此等事臣是從未主持過的,而救災之事又不能錯,錯了便是多少人命在裡頭!這...臣實是不敢啊!”
“還有你不敢的事?”高溶瞥了一眼他,知道他最近是被一些人搞煩了,想了想邊說道:“也罷,原叫你閉門思過的,此時派你差事也不妥當...丁相回頭擇個能為又持重,且不怕得罪人的去罷。”
丁伯益領命應聲,他也知道高溶的意思...這自古以來,救災這種事就是油水最豐厚的,層層攔截下,就算國家救災了,下頭小民也得不到救助。
高溶說不怕得罪人,也是出於這個道理...怕得罪人的,不需要做甚麼,只要不做甚麼,就能讓朝廷的錢叫一干蠹蟲貪了去。
此事說到這裡就算了,幾個臣子告退,回去急著安排相關事宜。倒是高溶這裡,栽派完了就沒事做了――事情再緊再急,也不可能是他親自去救災,到了這份上,還真就沒他的事做了。
又看了一會兒奏疏,處置了幾件常事。一切畢了,問了一回趙娥,趙娥這個太后做的舒舒服服的,宮人自然只有說好的。一般的天子,這個時候得閒,又問到了太后,就該去看看太后了,也顯出孝順,但高溶問過了就算了。
他大約四五天裡與趙娥吃一次晚膳,有些點卯的意思...高溶本來就不是甚麼父母緣深的人,又因為少時經歷與尋常人不同――趙娥在宮中,他在宮外,等閒不進宮,兩邊自然就生疏了。
到如今,母子兩個也談不上真正‘親近’,只是高溶心裡對趙娥有一份感激,願意陪著演一演而已。
高溶想了想,便說去宮衛校場看看。宮衛校場就是禁宮衛士平常訓練的地方,嚴格來說算是在宮城內,不過這裡好大一塊地盤,在宮中角落,離宮中各處都算是遠的。
宮人們知道如今這位官家算是馬上天子,不以為意,立刻擺了簡單的依仗,擁簇著去了。
事實上,燕國到此才三位君主、兩代帝王,因為身處亂世之中,每位君王都可以說是馬上天子...天子閒時校場上跑一跑馬,練一練武技,都是常有的。
校場廝混了一下午,晚膳時高溶又回了太初宮,用膳完畢之後有司闈來問天子――其實就是問高溶要哪位妃嬪來陪侍。燕國宮規,天子一般只會去皇后寢宮歇息,其他妃嬪只能來天子的飛翔殿。
當然,如果妃子格外得寵,天子去了人寢宮,那也沒甚麼好說的。誰又會為了這等內闈之事與天子較真?外臣不好說,太后懶得管,這種事最好說話的是皇后,但皇后怕擔善妒的名聲,又或者畏懼天子,不願與天子對著來,一般也不會開這個口。
一般天子要召幸妃嬪,會在午後到晚膳之間就告訴司闈司女官,後面就會有安排。擔這會兒晚膳都用完了,還沒有話下來,司闈就得來問了――其實司闈都已經習慣高溶的路數了,高溶就是這樣,就算除開御駕親征那段時間,也是難得見一次妃嬪,彤史記錄著實寥寥。
對一般天子熱衷之事,看起來真的興趣不大,全心都在國事上,而國事又最偏軍事。都說當今這位官家,是真有一統天下、澄清玉宇之志。
司闈司女官們管不到那麼大的志向,她們只知道天子如此,太后就要問詢了...後宮不見皇子公主,這終究是一件讓太后、讓外朝不安的事。
然而問了也沒用,誰能逼著高溶做事呢?過去難有,如今他已經是燕國的皇帝,就更不能了。
所以高溶說了句今日不用,就燈下讀書去了,讀書大約到了二更天,王榮便提醒他:“官家,夜漸深了,是不是......”
高溶其實是精力充沛的那種人,這一點和楊宜君是一樣的,一天睡兩個時辰就夠了。所以每天要五更之前起床的人,這會兒二更天也不急著睡。不過聽了王榮的話,他還是放下了手中書冊,走到殿外道:“朕去走走。”
雖然不明白這大晚上的有甚麼好走動的,但天子一言九鼎,誰有話說?
所以四個內宦在前打燈,八個宮女,或者打燈,或者執儀仗,或者跟隨,一行就這樣出了殿――這是最簡單的場面了,宮中行走一般也是這樣,不然天子出行,前後跟隨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眼下是乍暖還寒時候,夜間還是有些清寒的,在外走了一會兒,高溶人就更加清明瞭。
忽然看到前方遠遠有幾個人,就問王榮:“甚麼人,這時還在走動?”
王榮就是個萬事通,隨時備著官家詢問的。也跟著看了一眼,就道:“稟官家,這會兒還在太初宮走動,該是值班房的女官罷,或者捧了封匣去了文書房,或者從文書房而來。”
如果說後宮二更天還有因為各種原因出來走動的宮人,那太初宮就真的更規矩一層了...天子在此,各種規矩都是最嚴的。
說話功夫,人已經近前了,見到是官家,都退到路邊行禮。
宮中各處晚上也是點燈的,宮道、迴廊也有燈懸著,再加上有宮人掌燈,還算是看得清。高溶一眼便看到了一女子,不卑不亢、目色清正、容色如畫,雖然都是一般的女官裝束,但旁人還是一眼只能看到她。
高溶覺得有意思了...他是覺得自己很有意思。
他一直以為自己與尋常男子不同,不會因美色而惑,如今卻有些自打臉的意思――不然,他無法解釋,為甚麼前次一見這女子,便不同往常。
王榮最能揣摩高溶心思,此時卻是眼觀鼻鼻觀心,一動不動...他也看清幾個來人裡的楊宜君了。其實上次他就覺得官家行止有些不同,但之後就沒了後文了,他便把這一段存在了心裡,並未多做甚麼。
如今看來,倒是不用疑惑了,官家確實有些不同,而且是大不同!不同到,官家失了方寸,不知該如何對待了。之前沒了下文,哪裡是無意,分明是不知如何是好,或者,特意甚麼都不做的――王榮是從小服侍高溶的宦官,對高溶是有了解的。高溶有的時候就是這樣,特別喜歡的東西,反而不會伸手。
以他當初的處境,他非得剋制自己,不能表現出太過明確的喜惡。如今不再是當初,但有些事已經是習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