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一日落了冰粒子之後,天氣越發清寒。這一日晚間北風颳的緊,第二日清晨起來,就看到外頭積了薄薄一層雪。雖然是薄雪,但到底是今冬第一場雪,楊宜君的興致也很高,見家中園子裡紅梅也開了,便動了畫《雙豔圖》的心思。
她令平兒和紫鵑換了衣裳,特別是平兒,穿的是她的衣裳,又罩了一件她的氅衣,扮作大家小姐的模樣。旁邊紫鵑則梳雙髻,手中抱一個大梅瓶,瓶中插著好大一支梅花。兩人站在園中梅樹下,讓楊宜君畫畫。
楊宜君將畫紙釘在畫架上,手中握著一支鉛槧。畫架是根據她在影視劇種見過的樣子做的,如果是對著模特畫畫,比伏案作畫要舒服,也更方便。鉛槧則是一種硬筆,‘筆芯’是用含鉛的石粉搓的,外面套上小木片做的殼子。如今流行的‘界畫’,常用這種筆來畫線,比軟筆要好用。
“麝月,你去替你平兒姐姐將風帽繫上。”楊宜君準備描圖,覺得有些不對,吩咐麝月去給平兒戴帽子。氅衣這類服飾一般是帶帽子的,但帽子並不與衣服相連。楊宜君在影視劇裡看到的古裝人物,他們的氅衣帽子大多很奇怪,都和衣服連著的。也有不連的,但那是少數。
楊宜君覺得,可能是那些影視劇不夠考究...這很正常,如今的雜劇班子行頭,若是演古人戲,也沒有完全按著古人的樣子來,很多都是想當然的。
不過,楊宜君覺得,氅衣與帽子連著其實不壞,因為那樣會很方便。因此,她反而奇怪歷朝歷代就沒有想到這個嗎?明明就是很簡單的事。
“娘子,若戴了風帽,就瞧不見髮髻了,不好入畫。”晴雯在旁提醒了一句。雖然冬日裡穿氅衣、戴風帽才是正常的,但戴了帽子後入畫不好看!這也是一開始平兒沒有戴帽子的原因。
楊宜君卻覺得這沒甚麼問題,《紅樓夢》裡,姐姐妹妹們踏雪,好多也戴了帽子,一樣不影響場景美如畫。所以只是擺了擺手:“你不必管這個,我自有主張...入畫好看不好看,哪裡是一頂帽子的事兒呢?”
楊宜君既然這樣說了,其他人自然不會再多嘴多舌。麝月拿了配套的帽子,就去給平兒繫著。
楊宜君這邊畫畫,中間時不時停一會兒,讓平兒和紫鵑休息一下,一起去旁邊亭子裡烤火。今日天氣尤其冷,哪怕是穿著層層疊疊的衣裳,外面還有夾衣、氅衣,冷風中站著,那也是冷的!所以過一會兒就要休息一下,喝點兒熱茶。
休息的時候,婢女們與楊宜君也會閒話。平兒就對楊宜君低聲道:“前日家裡來的李公子,聽說今朝還要來拜訪......”
平兒沒有說穿,畢竟李三郎和楊宜君的事兒八字還沒一撇,不宜宣揚。但話說到了這裡,楊宜君又哪能不知道她的意思呢。
楊宜君笑著搖了搖頭:“來便來罷,左右我要避嫌,最多不過打個照面。”
這是真的,明知道這李三郎最想見的是楊宜君,但他最不能見的也就是楊宜君。前次來拜訪,高溶和趙祖光陪客,楊段是主人家,他們一桌用飯,飯後閒話。至於女眷這邊,其實沒怎麼見著。
如此,李三郎也不能說楊家做的不對!事實上,楊家這是做的太對了。真要是一個潛在的女婿人選來了,就讓人家見女兒,那才是真正的可笑呢!非得等李三郎再拜訪楊家幾次,尋個機會,才能使其‘意外’與楊宜君碰面。
說起來,播州的女子見外客的時候也沒那麼多顧忌。譬如高溶和趙祖光,楊宜君見了也就見了!更不要說平日裡那些時常見面的播州貴族子弟了...只能說,越是那種身份,越是無法親近,這就叫做‘避嫌’。
當然,最後總歸要見面的,不只是李三郎想親眼見見楊宜君,看看她西南第一美人的名頭是真是假。楊宜君也該見見李三郎――在楊段周氏夫妻看來,楊宜君的主意大的很呢,若是不能讓她中意,事情是斷不能成的。
然而,夫妻二人還是有些小看了楊宜君的‘主意大’。楊宜君何止是要自己中意才成,實際情況是,就算她中意了,事情也是不能成的!原來裴珏的例子還在呢。她對裴珏是中意的,可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她就後悔了。
只能說,楊宜君這種想頭,在如今著實驚世駭俗...以至於周氏和楊段都沒想過她會有終身不嫁這種想法。
楊宜君對於李三郎這種毫不在意的樣子,讓平兒有不好的感覺。真要說對楊宜君的瞭解,從來和楊宜君形影不離的平兒,可能還要超過楊段和周氏夫妻...楊宜君的平靜,著實不是一個女子面對有意求親的男子該有的。
只能說,她是真的不在意對方――在親眼見到對方,瞭解到對方是個甚麼樣的人之前,她心底裡已經給對方做了判斷。不管對方是好是壞,她既定的決定都不會改變。
那麼甚麼是既定的決定?無非是答應這次求婚,或者拒絕這次求婚...說實在的,平兒並不覺得自家小娘子是不管怎樣,都會答應求婚的人。
非此即彼的話,楊宜君的決定就很明顯了。
平兒就是個普通女子,見楊宜君如此,自然會像周氏一樣擔心她。見左右都是楊宜君的心腹婢女,也都是知道李家求親之事的。便道:“娘子,再瞧瞧罷,奴婢聽前頭婦人說了,那李家郎君也是一表人才。”
“郎主似乎也覺得李家郎君很不錯...”
楊宜君其實大概能猜到平兒的想法,沒辦法,平兒這樣的人是大多數,從小她身邊太多這樣的人了...母親、姐姐、乳母都勸過她,似乎覺得她就是一時鑽了牛角尖,只要勸一勸可能就會好。
至於她會不會改,她捫心自問...是不能的。
但楊宜君沒有反駁平兒的話,只是不知可否地點了點頭,然後就道:“還差一點兒,接著畫罷...今次我只稍微上些色,記住人和景的顏色就是了。”
在長久的相處中,楊宜君已經知道面對這種‘勸說’,不要直接反駁了。反駁根本沒用,因為這世道的現實就在那裡。不管她有甚麼理由,她的選擇就是大逆不道。至於一個人內心的感情與決定,是沒人在意的。
強調個人的價值,重視個人的內心情感,這不是這個時代就有的。楊宜君看過那麼多影視劇,隱隱約約是有察覺的――這需要生產力發展,也需要思想文化上的解放。在漫長的人類歷史中,那樣的時代也是很靠後的了。
總之,反駁無用,反而會讓她迎來更多的‘勸說’,所以她現在都不說了。
“德――”站在假山後面,趙祖光本要開口說些甚麼,高溶卻抬手阻止了他。
他們剛剛聽到了亭子裡的對話...這當然是個意外,他們本應該‘非禮勿聽’,要麼靜靜離開,要麼光明正大出來才對。但平兒話說到那兒了,高溶就不動了,神情是若有所思的。見他如此,趙祖光想如何就不重要了,只能也跟著住了腳。
他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會和高溶一起聽一個小娘子的壁角,說的還是人小娘子的隱秘事兒。
對於他這樣受著正統貴族子弟教育長大的王孫公子來說,這實在是太尷尬了。
高溶倒是沒有這種認知,他坦然的讓趙祖光有些側目了,覺得自己是不是發現了高溶不為人知的一面――過去,似乎也沒機會見識到這個。
等到楊宜君去繼續畫《雙豔圖》,高溶才說話:“四郎...似乎不大意外?”
被高溶用這種高深莫測的眼神看著,趙祖光是有些不自在的。他無意識地眼神亂飄,腳亂動,避不過了才低聲道:“我原來也是猜測、猜測...德盛你是知道的,我家中姐妹也多,如今陸陸續續都談婚論嫁了。有些事兒是相通的,那日見李三郎是那副光景,心裡覺得有些像。”
“但也不能確定...也是今日才......”剩下的話就不必說了。
本來他就有點兒擔心高溶知道這件事的真相,雖然他自己也不知道為甚麼擔心――他當然看出高溶對楊十七娘在意的過分,而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還是一個絕代佳人這樣在意,是甚麼意思,還用想麼?
但高溶不是一般人,現在也不是一般時機。
高溶這個人,自控力簡直不可思議,感情又淡薄,哪怕是初次為一個女子心動...心動歸心動,也不見得真要為此做甚麼。畢竟,眼下正是他的關鍵時期,根本不是兒女情長的時候。
可他還是為高溶知道這件事後的反應擔心...理智歸理智,就算知道當下不是談及男女婚嫁的時候,最終很大可能也就是有緣無份,但人的情感又不是那麼好控制的。心裡十分在意的女子正考慮婚嫁之事,內心能波瀾不興,這才是見鬼了!
趙祖光作為從小一起長大的表兄,其實很想問高溶,他到底是怎麼想的。難道真的願意只是看看,一點兒沒有將那個女子折之而藏下的想法?趙祖光偏好的女子並不是楊宜君那種型別,但他也承認,這樣的女子天底下不會太多,一個人一生也就是能遇見一個。
而如果真的打算只是看看,那有些事他考慮過嗎――楊宜君今年十六了,十六、十七、十八,正是最適合婚嫁的年紀。不管怎樣,她的父母長輩都會為他選擇一位夫婿,這是必然的。
所以,高溶不打算出手的話,這次離開播州回中原,一二年間,楊宜君總會嫁人。而高溶此次回去,哪怕事情順利,得償所願,想要平息一切波瀾,花的時間怕是也不止一兩年。
等到他騰出手來,怕是連後悔的機會都沒有。
當然,這也不一定,若他真的得償所願,天下都是他的了,只是想得到一個女子又有甚麼難的?哪怕她是有夫之婦。
可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雖然心裡想了很多,但最終趙祖光一個字也沒有說。有些事,他可以對錶弟說,可高溶從來都不只是他的表弟,‘表弟’這個身份在他諸多身份中根本排不上號。
即使時間還很早,趙祖光卻早有了一種‘伴君如伴虎’的感覺。這個時候,他才真正理解了,為何歷史上的君王都是孤家寡人。
意料之外的是,高溶問了那句話之後,就沒有再說甚麼了。看他神色,也不像是在生氣,相反,他平靜的很,平靜地讓趙祖光有些害怕...事出反常必有妖。真要如此,還不如大發雷霆呢。
高溶平靜地走出了假山,正大光明地瞧著楊宜君畫畫,好像他才來的一樣。楊宜君也沒發現甚麼不對,高溶看了也就看了,她被人看是習慣了的,自來是不怕的。
這個時候,雙方都不說話,氣氛頗為相融。然而沒多久,一個聲音打破了這種氣氛:“趙兄!”
趙祖光和高溶循聲看去,是一個穿著湖藍色袍子的年輕人。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眉飛入鬢,眼神明亮,生的高高大大又不臃腫,正是小娘子們、長輩們都會喜歡的那種,這不是李三郎,又是誰。
李三郎見著‘趙家兄弟’,忙急著打招呼。但在場有眼睛的都能看出,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趙祖光和高溶身上...雖然有所收斂,可那明晃晃的眼神分明是往楊宜君的方向去了。
而且是一落到楊宜君身上,就再也挪不開了。以至於和趙祖光他們說話,聲音不自覺低了下去,說到後面趙祖光都聽不到他說甚麼了。
楊宜君今日做的是家常裝扮,臉上沒有甚麼脂粉,只擦了香脂防冷風吹皸了肌膚,除此之外,連眉毛都沒描。
臉上如此‘省事’,髮髻自然也不會複雜。只梳了一個同心髻在發頂,然後加了一頂銅絲胎裱白羅的蓮花冠子。蓮花冠子邊緣上都釘了米珠,珠子小小的,但很圓很勻淨。蓮花冠子之外,沒有任何簪環。
身上的話,上身穿一件鵝黃色夾衣,衣領處露出裡面一件袷衣的領子,袷衣是白綾燙金的,很好看。下面系一條茜色的半舊裙子,也很溫柔。因為穿的偏厚的原因,裙子並沒有掩住上衣,但上衣也不是就撒著衣襬了,而是腰間繫了一條羅帶。
冬日裡旁人就算不想,也只能穿的鼓鼓囊囊。楊宜君穿的不少了,但她身材苗條,纖腰細頸,如此也顯得清柔纖麗。
楊宜君就是這樣女子――她既可以用金玉裝飾,五彩纏繞,成為錦繡堆成的價值連城。反正只要她在那裡,再華貴的物件也都只是裝飾品,無法搶奪走屬於她的光彩。
也可以一應裝飾俱無,這種時候她像霧像雨像風,又像一抹輕煙,存在本身就足以傾國傾城了。正如書上說的‘和氏之璧,不飾以五采;隋侯之珠,不飾以銀黃’,因為‘其質至美,物不足以飾之’。
楊宜君眉頭輕輕皺了起來,她當然知道可能會和李三郎有一場偶遇,但她沒想到會這麼早。這是不應當的,唯一的解釋是李三郎很心急,想了辦法。
對此,楊宜君很不高興,有被冒犯的感覺...當然,說到底也只是她本來就對李三郎沒有任何想法,甚至隱隱排斥。所謂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就是這樣了。如果是一個她本來就很喜歡的公子,想辦法和她‘偶遇’,她的想法可能完全不同。
這種情況下,楊宜君能給李三郎好臉色才是怪了!她沒有立刻拂袖而去,就算是母親周氏教導有功了!
楊宜君平日裡以脾氣不好著稱,但這不代表她喜歡惹是生非、不懂禮數。當下,她也只是沒個笑臉給李三郎,兩邊見禮之後,她就立刻找理由避開了――閨閣女兒家若真想避開一個外男,能拿出來的理由就太多了,而且都冠冕堂皇,攔都沒理由。
李三郎當然沒有因為楊宜君冷臉離開而生氣,這個時候的楊宜君在他心中簡直如同仙娥一般了,放在眼睛裡都不嫌疼,更遑論生氣了。在他眼裡,這就是人小娘子見到外男,過於羞怯了,很可愛的。
人一般都只會相信自己看到的,而自己看到的東西,往往各有傾向――對於喜歡的人,會看到別人看不到的光彩。相反,討厭的人身上就全是可恨之處了。
看著怔怔看向楊宜君消失方向的李三郎,趙祖光一時無言,而這個時候高溶忽然道:“在下恍惚間聽說貴府有同楊家結親之意,此事可當真?”
原本這個事是不好在八字沒一撇的時候往外說的。但在見過楊宜君的真人之後,李三郎再無顧忌,甚至巴不得生米成熟飯,造成既定事實!當下也不遮掩了,只笑著道:“是有此事,今次愚弟來播州,也是為了拜訪楊伯父楊伯母,好促成此事。”
本來是為了安自己心才來的,一下就變成促成此事。
高溶神色不變,只是看著李三郎,一面點頭,一面慢慢道:“如此麼,郎才女貌,倒是一樁好親...只是此事頗不容易,李公子恐怕得早做準備。”
李三郎本來是滿臉喜色的,經高溶這樣不陰不陽說了兩句,就像是迎面潑了一盆涼水。有些遲疑道:“這...趙兄何出此言呢?”
高溶彷彿很隨意一樣,道:“十七娘美名在外,欲要與她家做親的人家也不是一家兩家...這個意思,李公子應該明白罷?”
高溶其實沒說太多,但就是寥寥幾句才更容易讓人聯想。就在李三郎又是擔憂,又是糾結的時候,高溶微微一笑,與趙祖光一起告辭離開了。
兩人回到住的院子,趙祖光忍不住道:“德盛又是何必呢,如此也太、太...”
趙祖光想說太幼稚,太孩子氣了,但到底求生欲強,沒有真正說出口。
高溶卻不以為意,‘唔’了一聲就不再說話了。
之後幾天,李三郎往楊家跑的更勤快了,但再也沒見到過楊宜君――這到底是楊宜君家,楊宜君若打定了主意躲開他,他怎麼可能有機會再見楊宜君!
趙祖光見如此境況,哪裡還不知道楊宜君對他半點兒意思也無,這樁婚事成不了!不知不覺中,趙祖光對楊宜君的‘信心’也是很強了,絲毫沒有想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小兒女的想法最多隻能做參考。
他想來,楊宜君這樣的女子,怎麼可能是那種父母怎麼說,就怎麼做的!
這樣的話,趙祖光很是鬆了口氣...雖然可以預計楊宜君總是要嫁人的,但要親眼目睹她好事將近,他也不敢保證高溶會不會做點兒甚麼。事實上,如果高溶甚麼都不做,趙祖光會更加戰戰兢兢。
然而,奇怪的是,高溶並沒有因為李三郎的出局而高興一些。從那一日李三郎見過楊宜君起,高溶一直有些陰晴不定,比平常還要暴躁許多...這種情況,始終沒有好轉。
對此,他覺得自己頭都大了,在心腹小廝問郎君近日有何憂心之事時。忍不住道:“...說來倒是有一事,你來說說,若是你有一友人,愛吃葡萄,鄰居家又栽種了又大又甜的葡萄。然則,這是鄰居的葡萄,總不好去竊...有一日撞見一人要越牆偷摘葡萄,心下不爽。”
“怪的是,這偷摘葡萄之人最後也沒偷成,友人還是不爽...這是甚麼道理?”
心腹小廝脫口而出:“這不是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嗎?”
其實趙祖光也這麼想過,但一來實際情況有些出入,二來他內心也不願意這樣想高溶。當下便有些心虛道:“不是那般說!不是同你說了麼,那要越牆偷摘葡萄的人也沒吃到葡萄!”
心腹小廝表情微妙,心腹小廝吞吞吐吐,心腹小廝破罐子破摔:“公子...這不還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嗎?”
“人家還能偷,心裡頭有個念想,他這是偷都不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