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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2022-08-11 作者:三春景

 花園中的表演還在繼續,不過不再是雜手藝,而是撮弄雜藝。而且是撮弄雜藝中最受歡迎的‘仙術’...就楊宜君看來,其實就是影視劇裡常出現的‘魔術’,講究的是靈活巧妙,當然,也有些很倚仗道具。

 現在的‘仙術’多是小型魔術,很考驗藝人本身的功夫。表演的藝人名叫吳小仙,名氣頗大,手中拿了兩個核桃大小的小繡球,藏來藏去,以為在袖子裡時,其實在領口中,以為在手心裡時,又跑到了髮髻裡。

 這般巧妙的演出,博得了好一番喝彩!當即就有好事的撒了大把大把的錢上去。這叫後面表演的一對兄弟無形中壓力大了很多――兩人在遵義城裡混事也有小半年了,靠著一手漂亮的飛刀也不愁吃喝,但想要更進一步,真正叫本地藝人服氣,卻是不能了。

 對於他們來說,今天在播州侯府的演出是個機會。

 而如果演出效果不好的話,這個機會就浪費了。想要再等到這樣好的機會,就不知道是甚麼時候了。

 高溶微微垂著眼睛,對於驚險的飛刀表演並無興趣。這種表演,無非是一個人站在靶子位,一個人射飛刀而已。驚險一些的,叫站靶子位的人頭頂個繡球、果子甚麼的,射飛刀的人一刀過去,繡球、果子破開,人不能傷到分毫。更驚險一些的,射飛刀的人得蒙著雙眼――這樣的表演高溶在洛陽見過,眼前這對兄弟卻不能表演。

 畢竟播州只是邊陲之地,哪怕楊家治理得當,普通人生活比中原百姓還要好些,也改變不了很多方面的差距。

 ‘咄咄’幾聲,飛刀總是驚險地蹭著站靶子位的藝人過去,但始終沒傷到人!如此驚險又利落的表演果然引得叫好聲一片。表演的兄弟倆也放鬆了些,開始玩更多花活兒。

 因為表演的精彩,不少人開始往高溶這邊靠,他的站位好巧不巧正是最適合觀賞這場飛刀演出的。

 高溶不耐煩了,便要從人群中脫身。

 “你們這些冤家!別擠別擠,哎喲!”楊麗華在幾個女伴的擁簇下也往看飛刀表演的‘最佳位置’過去,一路笑鬧不說,還有個女伴撓她肋下,叫她一時都笑軟了。回頭‘警告’人,卻是因此沒看到前面,一下撞了個滿懷。

 高溶抬手扶住了楊麗華的手腕,讓楊麗華不至於倒在他身上,分寸是恰到好處的。

 楊麗華髮覺自己撞到了一個男客,一下臉紅了,退到一邊去。不待說甚麼,對方先一步鬆開了扶住她的手,很有風度。低聲說了一句:“小娘子當心些。”

 並不多說甚麼,便走了。

 楊麗華抬頭,只看到了對方一個側臉。一下便怔住不說話了。之後女伴們與她玩笑,拿剛剛發生的事調侃她。她就宛如被踩了尾巴的狸貓一般,生氣道:“說甚麼渾話?這是我們該說的麼?”

 楊麗華今年都十七了,又是播州侯唯一的嫡女,受重視不用說,最近她的婚事也有眉目了...一個婚事在望的閨閣小娘子,即使是民風開放的播州,拿這種事調笑,也是有些不妥的。這也是女伴們平日裡笑鬧慣了,楊麗華也不像是很在意自己那個潛在未婚夫的樣子,這才如此‘隨意’,卻沒有想到一下觸了楊麗華的黴頭。

 飛刀表演之後,上場的是一個‘頂缸’藝人。說是‘頂缸’其實不確切,這個藝人能頂的東西很多,就頂在額頭上,鬆開雙手隨意走動。

 一開始頂的只是個兩尺高的陶缸,然後又將一塊方方正正的木板放到偏頂著的缸沿上。這個時候,助手送來一疊盤子,藝人就把盤子往上扔,不偏不倚落在木板上,頭上所頂之物穩得很!

 一個不夠,藝人還一面走動一面往上方扔盤子,直到上面的盤子摞成了高高一摞!

 盤子扔完了,藝人還嫌不夠,又有助手捧來了一摞碗。一個一個往上扔,疊在盤子上。這個時候,藝人額頭頂的東西已經很高了,而且看著真的很‘危險’――那是很違背直覺的場面,怎麼看都該是砸下來的樣子,但偏偏沒有倒。

 這樣的‘頂缸’表演還是挺常見的,差別只在於藝人的水準高低。在場的觀眾、藝人既覺得驚險緊張,同時又還挺放鬆的,並不覺得會出甚麼意外。

 只有高溶隨意看了一眼,大約是從小習武,對人體有著足夠的瞭解,覺察到了頂缸藝人肢體一瞬間的不自然。

 一瞬間直覺快過了理智,他預感到了哪邊會出事。於是就在碗盤大缸一股腦倒下時,他飛起一腳踢實,改變了那些東西的傾倒方向,往另一邊沒人的區域去了。

 這驚險的一幕還沒人反應過來就已經結束了,高溶下意識看向楊宜君的方向,楊宜君卻正好側過頭與楊薔說著甚麼,根本沒注意到這邊。

 高溶抿了抿唇。

 頂缸藝人,連同他相干的幾個人意識到闖禍了,連忙磕頭。

 高溶無所謂這些,退了回去。趙祖光一直盯著高溶,自然察覺到了他的視線。‘哦’了一聲,彷彿是明知故問道:“真難得啊,德盛你竟然會管這樣的閒事。”

 高溶當然不是甚麼見義勇為的好青年,如果不是利益相干,他幾乎不會主動做任何事。就像剛剛,哪怕對他來說只是舉手之勞,正常來說他也就是看著了――他無所謂好壞善惡之餘,就是冷漠。

 他和這個世界不怎麼親近。

 趙祖光到底和高溶從小一起長大,能從他平靜的神色下看到詞窮,忽然他就覺得自己這個足夠聰明,又野心勃勃的表弟有些不一樣了。過去他哪怕再相信他能成事,再願意支援他,那也是隔著一層...對方在他這裡,與其說是主公、表親,還不如說是道觀廟宇裡的偶像。

 尊敬又疏遠,帶著多多少少的不真實。

 今天卻真實了一點兒。

 趙祖光忍住笑,碰了碰高溶的手臂,又往波光亭的方向指了指:“你與楊十七娘說話去罷...楊十七娘她方才是不留情面了些,可仔細想想,也有你先失禮的緣故。楊十七娘不是一般迂腐女子不錯,可到底還是閨閣小娘子,哪能隨便收一個不相干外男的貴重禮物?”

 “就是她不介意,當著族中兄弟姊妹,也不能了...你過去與她好好說,至少叫她曉得我們不是要冒犯她。”

 為了給高溶一個臺階下,趙祖光還道:“我與楊十七娘不熟,你卻是之前見過她,有過交情的。比起我,德盛你更合適與她分說...去罷,一切就託付你了。”

 高溶看了趙祖光一會兒,就在趙祖光快繃不住的時候才轉移了視線,看著楊宜君的方向點了點頭:“...我會做好的。”

 趙祖光挑了挑眉,想到了甚麼,有心想‘教’自己表弟幾手。但這次不等他開口,高溶已經大踏步過去了,腳下一點兒停頓都沒有――趙祖光發現自己還是低估了些東西,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另一邊,楊府主持花園這邊表演的管事正料理方才的意外。倒也沒有拿剛剛發生的事如何威逼藝人...一方面是到底沒出甚麼事,另一方面則是因為身份差太遠了。

 藝人們身份低賤,哪怕成名之後頗有家資,也會有地痞流氓,甚至普通百姓欺負。不過,如果遇到真正有身份的人,情況又不同,不會有有身份的人去欺負幾個藝人的。

 這就像妓.院裡的粉頭,遇到有身份的官人、公子,人家不管心裡怎麼想的,面上也是溫溫柔柔、體貼的很,不然傳出去便是不解風情了。而等而下之的人則不同,不僅很多人沒有憐香惜玉的心腸,甚至會很野蠻地動粗。

 所以收拾了場地,又訓斥了幾句,這件事就算了。至少表面上是算了,至於這件事傳出去對這個藝人的名聲影響多大,會不會導致對方在本地沒得生計,那就不是楊府的人該考慮的了。

 ‘頂缸’之後還有表演,但因為剛剛的意外,眾人看錶演的心思淡了很多,氣氛再不如剛才了。

 還有一些人乾脆就散了,楊宜君就是打算散去的人之一。也沒有邀誰,徑自走到了波光亭對面去,隔著佔地不算小的一渠池水,那邊已經算是花園的邊緣了。楊宜君這會兒既不想回去聽一眾已婚婦人虛情假意、說長道短,也無心在園中羅唣。

 前者自不必說,後者比前者強些,但也強的有限――對於她來說,其實也很無趣。

 見識過太多,很多時候也不是甚麼好事...坐井觀天的青蛙如果不知道天外有天,也能夠心滿意足、樂安天命。但已經知道了世界的遼闊之後,楊宜君又怎能容忍現實的庸碌、虛偽、愚蠢,毫無作為?

 哪怕是一次呼吸,她常常也覺得是在浪費。

 她只有一次的生命,難道就要這樣浪費掉了――無病無災,也沒有忍受不了的糟糕命運,甚至相比起絕大多數人,她已經幸運的不可思議了。然而就是腐爛,慢慢地腐爛,悄無聲息,無可挽救。

 高溶在不遠不近的位置停了下來,看到了楊宜君折下旁邊一株金桂的花穗,前傾著身子,去引逗浮上水面的池魚啜食花蕊。

 這當然是很有閨閣情趣的一幕,就像是文人墨客想象中大家閨秀、小家碧玉們會在內院中做的事。由楊宜君這樣美麗的小娘子做來,更是如詩如畫,如夢似幻...她本身就美麗的不真實,要叫人神魂顛倒。

 但是,楊宜君看起來不像是覺得這很有趣,她更像是窮極無聊之下隨手施為。

 高溶來的時候沒有遲疑,這個時候卻猶豫了。或者說,不是‘猶豫’,是困惑。

 他從沒見過這樣的小娘子。

 高溶不是個狹隘的人,他當然知道女子中也有出色的,她們不讓男子。事實上很多女子只是沒有機會施展自己的才能,不然世道也不會是這樣。

 但...但楊宜君不一樣。

 一開始她就不太一樣,不只是普通小娘子沒有的膽識、才智,還有一些他說不出來的東西。而就在今天,此時此刻此地,高溶並沒有解除自己的疑惑,相反,他的疑惑加深了。

 他以為自己已經有些瞭解她了,她顯然和別的小娘子很不一樣,很聰明,很傲慢,強烈的像火――這當然和世人對女子的要求不符,也有人因此對她說三道四,但她顯然並不在意。

 現實好像完全相反,在他以為自己有些瞭解她的時候,他看到了更多迷霧。一切他以為的,也只是他以為罷了。

 她聰明又激進,富有書生意氣,有的地方其實是她困於閨閣,理想化的想象,聽在他這樣的人耳裡未免天真幼稚。但他沒法討厭這個,大多數人也沒法討厭。士人會慷慨激昂‘孔曰成仁,孟曰取義’‘捨生取義’...如果這些話並非虛言,那麼哪怕天真幼稚,他人也很難不為之動容。

 這樣的人,血是熱的,而人天性就是趨光趨熱的,如同飛蛾撲火。

 可剛剛他看了她一眼,又覺得她像秋雨。消極、空虛,百無聊賴,是溼漉漉的,是能澆滅火,讓寒氣侵入的。

 複雜且矛盾,他忽然覺得楊宜君真是世界上最不一樣的人。

 一點兒也不明白,明白了一些之後又會懷疑:真的明白了嗎?是正確的嗎?

 遲疑的時候好像想了很多,但也只是一瞬間的事――然後在還沒有想清楚的情況下,高溶已經走到了楊宜君身旁。

 他似乎向來如此,總是如此。在疑惑的時候先做出行動,這樣總好過躊躇不定,一事無成。

 “十七娘...”高溶從未面臨這樣的境況,語氣頗為不自然:“方才多有得罪。”

 他幾乎沒有服軟的時候,雖然在洛陽時也學會了虛與委蛇,真要道歉,說兩句話,也能面上過得去――但現在又不是虛情假意。事實上,他自己也不知道這算甚麼。

 他當然可以當剛剛的事沒發生過,楊宜君不是洛陽的那些好親戚,也不是會牽動他境地的關鍵人物,他和她就此別過,也不會對他的人生有任何影響。但世事就是這樣難以捉摸,他沒法就此打住了。

 楊宜君看他,神情沒有太大變化。

 當她想要一個人獨處時,有人來打擾又不是甚麼稀奇事,這樣有很多人的場合,男男女女,喜歡她的人,討厭她的人,都會追逐她。從一開始的不厭其煩,到現在的面不改色、一心二用,完全是‘經驗’的積累。

 “無事,公子原是一份心意,只是小女不好收下罷了。”楊宜君頗為客氣。

 楊宜君脾氣不好歸脾氣不好,卻也不是瘋子,自然不會誰都給臉色看。事實上,很多時候她的脾氣不好,不是性情剛烈、不讓人。而是她有的時候會不給人臺階下,待人冷淡,要知道這些人都是對她很殷勤的人呢。

 楊宜君和‘趙淼’有幾次見面都很‘奇妙’,但兩人其實不熟。對於楊宜君來說,父親一位故交的子侄而已――因為沒甚麼交集,就更客氣了些。

 楊宜君這樣的態度,誰也挑不出不是來,但高溶卻皺了眉頭:“...方才是在下唐突了...不說此事了...”

 “方才倒是聽到十七娘在亭下與人說起燕國用兵之事,是一般人未有之見...如今燕國雖然已經定下‘先南後北’之策,可朝中尚有爭論。十七娘所言‘先北後南’固然是好,於王朝基業更有益些,卻爭不過‘先南後北’一干人。”

 “自古以來許多事就是如此,自然是極好的,只是不合用。就如同當年孔夫子周遊列國,欲以周禮治國,引導天下重歸秩序...終究是徒勞。”

 在爭論中,十個現實主義也贏不了一個理想主義!但世界終究不是快意恩仇,總得回到腳踏實地的現實來――以實際利弊出發的話,理想主義就顯得幼稚以至於蠢笨了。

 這世界成王敗寇,已經不再讚頌理想了。

 楊宜君奇怪地看了一眼‘趙淼’...她其實有些意外他對她說這些,因為他看起來不像是某些子弟,喜歡為了引起她的注意特意找她說過的話題。可要說他是認真討論這件事,那也不像。

 讀過書的人愛議論幾句天下大勢不算奇怪,但她直覺他不是那樣的人。

 “公子是打算說服小女改變想法嗎?”楊宜君看似是在問‘趙淼’,卻沒有等他回答,就繼續道:“若是如此,大可不必。”

 “‘先北後南’,抑或‘先南後北’,都有各自的好處,也有各自的弱點。真要反對‘先北後南’,總能說出許多道理來――天下大多數事也是如此,都不完美,想要挑錯兒還不簡單嗎?”

 “這終究不是能用‘對’‘錯’去判定的事,判定對錯得由結果來。可是在做決定的時候,誰又能說得準結果會怎樣呢?哪怕是如今支援‘先南後北’的朝中諸公也不敢說這樣就一定能得個好結果罷?”

 “重要的是,做決定的人出手無悔...”說到這裡,楊宜君也忍不住笑了一下。這樣的事說是出手無悔,又有幾個人能在輸了之後不後悔呢。不過這話就沒必要說了,不言自明。

 楊宜君側了側頭,看向‘趙淼’,臉上還帶著方才的笑意:“說來,公子說這倒是有些奇了,小女還覺得公子會是贊同‘先北後南’之人呢。”

 高溶看她,大約是三次呼吸的功夫,他才聽到自己說:“十七娘何出此言?”

 “這...就是覺得,倒也沒甚麼緣由。”楊宜君可能是隨口說來逗人的,也可能真有甚麼直覺在裡頭,更可能是兩者兼而有之。

 高溶卻因此進退失據、不得安寧。

 他深深、深深地看了楊宜君一眼,良久道:“珍珠冠、玳瑁梳是在下唐突了,不過在下倒是還有幾件從中原帶來的寶貨,或許十七娘能看得上,改日送到府上,十七娘再看看。若十七娘看得中,隨行就市買去是正理,總不叫十七娘過不去。”

 這話其實很沒意思,楊宜君已經說過了,她不會收他的東西,買也不能――若是沒開口送之前說買賣,那是可以的,現在卻不好那樣了。

 若是趙祖光此時在旁邊就會知道,這是高溶無招可出了...高溶唯一用過的應付女人的法子就是送些珍寶,對他母親如此,對那些‘好親戚’送來的美人也是如此。簡單來說,他束手無策。

 趙祖光會非常驚奇,畢竟這樣的高溶可不常見。而且,正是因為不常見(他從未見過),這其實是很珍貴的。

 只不過這份‘珍貴’是楊宜君不能感受到的,她完全被寵壞了。

 她不知道自己所知的‘趙淼’就是一個假身份,更不知道對方到底有著怎樣舉足輕重的身份,又會怎樣改變天下大勢,那對於她來說完全是另一個領域了...但眼下的‘趙淼’,她可太熟悉了。

 像極了愛慕她,至於死纏爛打的子弟。

 雖然奇異的,她並不討厭他,但眼下卻是有些煩了。所以她直截了當道:“趙六公子...就此為止罷!趙六公子不傻,小女也還算有些腦子――看得出來趙六公子也是大家族子弟,舉止氣韻騙不得人!”

 “趙六公子這樣的人不會是來攀附楊家的,至於報答小女...小女倒是相信趙六公子有這般心意。可如此言行,真就是為了報答?”楊宜君似笑非笑。她看過好多影視劇了,總的來說,報恩多種多樣,以身相許,或者當牛做馬。

 在影視劇裡,以身相許做報答,是人家已經看上了!

 她分得清楚甚麼是正常的報答,甚麼是‘別有用心’...她可不是一般的小娘子,懵懵懂懂的。

 “趙六公子這般做派實在不少見,做得再多也是白費功夫!”楊宜君話已經不能更直白了――她要是能被這樣的行為打動,那也輪不到他來了!她身邊又不缺殷勤小意的青年才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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