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宜君原本就在隔壁閣兒,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本來這些土兵接下來就該搜到她這兒了。此間這麼大動靜,她當然不可能聽不到...而聽到之後,她多多少少是有些好奇的。
這年頭,害人性命的事其實挺多的,只是城中這種‘有王法’的地方相對少一些。但即使是這樣,也總有罪惡發生在角落裡。
只是害人性命就害人性命,多的是動了刀杖,一言不合將人戳死...像楊宜君在影視劇裡常見的‘謀殺’卻是少之又少――有頭腦的人大多可以利用規則、特權置人於死地,沒頭腦的也想不出過得去的計謀。
所以,楊宜君每天追劇,推理劇看的很喜歡,對那種動腦子的情節尤其熱衷,但現實生活中她還沒接觸過真正的‘推理’呢!
而現在,是一樁‘謀殺’,而且嫌疑人不承認自己做下了那樁事!
這是甚麼?這就是‘偵探’出場的味道啊!
當然,楊宜君也不是一定要參與到其中,她只是因此有了一點點想法,這才有了出來搭話的舉動。
領著土兵來拿人的是‘梁九哥’,梁氏子弟。楊宜君和他不熟,但遵義城著實不大,楊家子弟、八大姓子弟、仡佬大族子弟,只要不是特別遠的旁支,不太可能一面都沒見過。楊宜君只要見過一次的人,再見就不會不認得。至於‘梁九哥’,見過楊宜君的人再見她又怎麼會不認得呢。
楊宜君的視線從‘梁九哥’身上經過,又落到了閣兒中趙祖光和高溶身上。看到高溶時怔了怔,但很快她的目光就恢復了正常,看向‘梁九哥’:“九哥,這兩位是你要拿的犯人麼?”
‘梁九哥’以為楊宜君只是好奇,便點了點頭:“今早清晨便有劉家僕人來署中報案,說昨夜府中書齋起火,家主劉成與兩個下僕都燒死了...書齋中珍貴古卷都不見了,而昨夜這兩人恰好受邀去劉成書齋觀那幅吳道子的《登仙圖》。”
“這就奇了,這劉家難道沒有其他僕婢,不知書齋是甚麼時候起火的?若是這二人離去了再起火,該不關他們事。可若是他們在時起火,那便是明火執仗殺人,事畢之後就該逃之夭夭才是。如今這般樣子,真是古怪啊。”
楊宜君的分析聽起來在情在理,‘梁九哥’卻搖頭:“不是這般,這兩人租住在劉家,與劉家本宅隔著一片竹林...劉成為了讀書安靜,也是圖竹林清幽雅緻,書齋就安排在竹林邊,倒是離正院挺遠。平日偶爾在書齋過夜時,也不要太多僕人侍奉,只要兩個伶俐小廝。”
“昨夜便是如此了。”
“故而,這二人從書齋回自己居處,倒是不必經過正院,只要穿過竹林就是...劉家僕人也不知此二人是何時離開的。”
“今日又在他們住處搜出了劉成所收藏的古卷,必定是他們謀財害命!”
楊宜君看‘梁九哥’的神情相當微妙,怎麼說呢,這位梁家九郎在她的印象中並非甚麼蠢人,但他今天的表現著實讓楊宜君無話可說――在楊宜君眼中,這個案子簡直處處都是疑點!到底是誰殺了人她不知道,可眼下兩人的疑點已經很低了。
“也不能這般說啊,這裡有太多可疑之處了。”楊宜君脫口而出:“若是我,隨便就能想出好多種可能呢。”
‘梁九哥’露出了被冒犯的表情,現在他是在做他的本職工作,楊宜君忽然這樣確實讓他下意識不快。他因此想到了很多關於楊宜君的傳聞,恃才傲物、壞脾氣、喜歡顯露自己而壓倒男子等等等等......
“十七娘,此事不關你事...我這裡公事在身,也不與你多說了。”‘梁九哥’語氣勉強維持著‘和善’的最低標準。這完全是因為楊宜君那張臉,不管怎麼說,看到這張臉,身為喜好正常的男子,總是很難發火,讓她真的難堪的。
楊宜君從他的眼神、動作,再到語氣都看到了很熟悉的東西――每當她稍稍顯露出自己竟然真的有某方面的才華、知識,一些男子,甚至一些女子就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彷彿她是甚麼災難一樣。
鄙夷中夾雜著‘恐懼’。
雖然已經見多了這樣的,但每次看到楊宜君還是容易氣不打一處來啊!當即挑了挑眉:“九哥,我是說真的,他們很有可能是無辜的!若是這樣定罪,不只是害了無辜之人,還有可能叫真正的惡人逍遙法外呢!”
說話時,楊宜君發現‘梁九哥’的神情越發不耐了,便忽然轉了話頭,道:“說來,有人命在裡頭,署中也不能無憑無據做事罷?人證物證要呈上,還要叫嫌犯招供,寫下供詞來。若嫌犯不認,也該允許他們自證清白。”
天下打仗歸打仗,地方上還得治理,既然治理就得有規矩...即是地方審案很多時候就是看主政一方的官員,但基本的律條其實是有的――只不過,這些律條遵不遵守,或者說怎麼解讀,是另一回事。
或許,如果沒有楊宜君過來多嘴,這兩個外鄉人隨便就被衙署處置了,根本不用完整規範的流程。但楊宜君既然已經過來了,她若是堅持,‘梁九哥’也只能‘秉公處理’。楊宜君沒法給他壓力叫他放人,但他也沒法做事不講究了。
楊宜君也不管‘梁九哥’聽到她說的話之後甚麼表情,目光直直看向高溶:“百姓若有事與官府打交道,常請訟師,訟師明律法、善機變、通上下,有時真能扭轉乾坤...二位要不要試試?”
“試試請小女來做這個訟師?”
趙祖光是不知道說甚麼好了,他都不明白事情怎麼忽然就轉到這個方向了。高溶卻沒有他的憂慮與疑惑,只是視線落到楊宜君身上,眼睛裡有明顯的笑意:“楊娘子聰敏過人,在下早有耳聞。若要洗脫冤屈,自然願意請楊娘子做這訟師。”
“只是,”說到此處,高溶話鋒一轉:“常聽人道,訟師從事皆要價不菲...尋常訟師是何價,在下不知,可如楊娘子這般聰慧的大家之女,想來該是一般人不敢想的天價啊!只怕我等兄弟二人,出不起價錢。”
楊宜君知道他是在裝模作樣,當下也裝了起來,輕輕抬著下巴,‘嘖嘖’了幾聲,傲然道:“庸俗啊庸俗!”
“小女出手的話,回報又怎麼能以財貨來衡量呢?天下寶貴的東西太多了,在公子眼中就只有財物了嗎?”
“真是鄙陋之人啊!”
趙祖光已經完全跟不上這兩人了,事實上他之外其他人也都搞不懂情況――剛剛還是喊打喊殺的緊張場面,但這兩人接上之後,就變得無關痛癢了起來。
然後下一瞬,趙祖光就意識到眼前這位‘楊十七娘’在說甚麼了...庸俗?鄙陋?
他忍不住看向自己那位表弟,卻發現他一點兒也沒有因此生氣的意思,全然不見平日的壞脾氣。相反,還挺高興的樣子。
高溶注視著眼前這個十分傲慢,但傲慢地讓他忍不住一看再看的小娘子,灑然一笑:“楊娘子如此說,在下倒是無地自容了。只能請教楊娘子,甚麼回報楊娘子才覺得滿意呢?”
楊宜君看了看‘梁九哥’和劉家僕人劉大,然後又看了看趙祖光和高溶,掃了整個閣兒一眼,神色終於不再是裝模作樣了。她想了想,道:“就把真相大白之後,那份‘公道’作為回報罷。”
“如此小女就滿意了。”
說著,楊宜君看向‘梁九哥’:“九哥自可帶這二人去過堂,我這就去劉家檢視情況!只請九哥通融,別叫那些衙役攔我。”
理論上來說,衙役是有權不讓一個小小‘訟師’去現場的,主要是劉家也不是甚麼公共空間,現下那裡還有衙署的人呢。但楊宜君又不是甚麼普通人,動用一點點‘特權’,以‘拜訪’的名義走一趟劉家,又有甚麼好說的呢。
這時‘梁九哥’卻不急著押人去過堂了,他覺得楊宜君就是在‘無理取鬧’!還說甚麼‘公道’,說得好像他在衙署督辦案件這麼多年,就是個欺壓良善、顛倒黑白之人一樣!如此,他到要看看她能作些甚麼妖!
當即道:“此事倒也不急...常聽人說十七娘你聰慧不同於一般,事事皆能來得,比之世上男子還強呢!往日不得見識,今日有機會開眼界,怎麼能放過?十七娘你要去劉家檢視,我便陪你走一趟,也方便你行事!”
說著又看了看高溶和趙祖光:“既然十七娘信他們無罪,我也不好太過掃十七娘的面子,就叫他們同去!是冤是罪,到時候都能明瞭,也別再一味喊冤,彷彿我仗勢欺人了一般!”
他要親眼看到楊宜君失敗,事後一句話說不出來,只能低頭!
楊宜君卻不在乎他怎麼想的,只是點了點頭,漫不經心道:“如此就更好了。”
由此,楊宜君一行人便往劉家去,仔細檢視起火的書齋、問訊劉家的僕婢。與此同時,那些據說是從‘趙家兄弟’那裡找到的古卷也一併拿了來。
大約是書齋遠離正院那邊,火勢很大時才引來劉家的人撲火,所以燒的很厲害,很多地方都看不出樣子來了――劉成和劉家兩個小廝的屍首先前已經檢查過了,之後就由劉家人收殮了。
楊宜君沒有直接要求看燒過的屍首,雖然她一慣大膽,也在刑偵片裡見過了許多場面,但沒必要強行顯露她的‘經驗’。她只是問了一句:“那三具屍身,都看不出原本的形貌了罷?”
“是如此。”之前檢查過屍首的土兵面對楊宜君非常緊張,三個字也說得緊巴巴的。
趙祖光有些好奇地看著楊宜君一邊檢查燒過的書齋,一邊問話。這個時候他心情也平靜了很多,畢竟他現在已經知道到底發生了甚麼。即使‘嫌犯’的帽子一時摘不下,他也有一種直覺...不會有事。
他奇道:“楊娘子問這些做甚麼呢?”
燒過的屍身能不能看出原本的形貌,完全是機率問題,有的能,有的不能。想不出為甚麼她要說這個,感覺格外在意的樣子。
楊宜君想起了自己看過的數個版本的《福爾摩斯》,想起了《犯罪心理》,想起了《大宋提刑官》...還想起了一千多集,還沒有看到結局,她也不可能看到結局的《名偵探柯南》,露出了高深莫測的微笑。
“這個啊,只是覺得‘火死’是一種很值得推敲的死法...要知道,一般‘火死’往往會燒掉很多東西,很可能是在有意掩蓋甚麼。這劉家案,說不定水深的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