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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54

2022-10-01 作者:兮樹

 雲雀的啼囀刺破黎明的寂靜,阿波羅猛地自渾噩中驚醒。

 他愕然看著蒼白晨曦籠罩的山谷與平原,有那麼片刻,完全記不起自己在這裡呆站了多久、又是為何會佇立在這裡。眼睫澀然眨動,他盯著面前挺拔纖細的小樹,瞳仁困惑地收縮。

 “達芙妮……?”他喃喃,伸手撫摸月桂淺灰褐的樹皮,指尖有些不穩。

 這株新長成的月桂樹表皮還算光滑,但相比柔軟的肌膚,終究顯得粗糲且欠缺溫度。他沒能找到熟悉的輪廓與觸感,呆了呆,一瞬間對自己的行為困惑極了:他為何要對這棵樹如此小心翼翼?為甚麼要以愛人的名字呼喚沒有知覺、沒有靈性的樹苗?

 “啊——”短促的、哀鳴般的單音節。

 猶如火花崩裂,意識之海中,因為太過疼痛而被強行掩埋的記憶閃回。阿波羅想起了一切。

 “達芙妮!!”

 他渾身劇烈顫抖,幾乎是撲過去抱住了月桂樹。他將耳朵靠向樹木的身軀,試圖傾聽原本胸腔的位置是否還有搏動。他疑心聽到了微弱的心跳,再一凝神又甚麼都沒有。他失色的嘴唇貼上樹木,落下連串的親吻。樹皮有些辛辣,帶著苦味,木訥地承受他絕望的激情,與記憶中的唇瓣怎麼都合不上。

 “回來,……”阿波羅的聲音開始破碎,“變回來……”

 觸手可及的、在他前方奔跑的背影在腦海中燃燒。

 “不要這樣……我知道你還在。”

 他的額頭抵住樹幹,試探著尋求回應一般輕輕撞了一下,而後第一下,更為用力。月桂樹搖晃起來,彷彿在躲開他額角相抵的嘗試。

 緩慢地,頹然地,阿波羅扶著修長的樹幹,一點點向下跪倒。

 雙膝觸及泥土,他哽了片刻,輕聲吐出從未使用過的祈求話語:

 “求你了。”

 夜之女神的輕紗完全退卻了,月桂樹應著日車的第一縷金光,十分喜悅似地伸展著枝條。

 達芙妮留給他最後的表情是怎樣的?阿波羅忍耐著嘔吐般的衝動回想。是在懸崖邊上,那之後她就沒有再回頭,直到最後都沒有。而那個時候,她看著他,綠眼睛孱弱地閃爍著,像被逼上末路的羚羊,好似一下子不認識他了。即便冒著跌下山崖粉身碎骨的危險,即便化作眼前這無知無覺的樹木,她也不肯留下!

 暴烈的怒火點燃了。

 “厄洛斯!!!”

 阿波羅跳起來,舉目四顧,尋找可憎的觀眾。

 身後傳來羽翼舒展的撲簌聲,厄洛斯終於現形,懸停半空,高高在上地俯視著他:“如我所言,你為輕視我的弓箭付出了代價。”

 阿波羅不假思索地摸向身後箭袋:“厄洛斯!是你!你用鉛箭射中了她!”

 少年模樣的愛慾之神唉喲一聲,往旁邊閃躲,同時無辜地聳肩:“這可是毫無根據的指控。我給她的只有一支金箭。”

 “不可能……否則她為甚麼會——”阿波羅說不下去,又彎弓搭箭。

 厄洛斯尖刻地笑起來,反問道:“是啊,為甚麼呢?”

 阿波羅的表情有片刻的空白。

 厄洛斯趁機直接消失了。

 無處宣洩的怒火後緊隨而至的,是強烈的不甘與困惑。為甚麼?究竟為甚麼?!為甚麼寧可放棄能奔跑笑鬧的軀體,也不願意在他身邊?變成這樣,她又獲得了甚麼好處?!只是為了傷害他、讓他心碎?!!

 阿波羅忍不住抓住樹枝搖晃,像是要這麼把縮排樹皮裡休眠的達芙妮吵醒,逼她給出一個答案。他知道自己的舉動極為可笑,厄洛斯說不定正躲在遠處幸災樂禍地看著他失控。然而不那麼做,他體內熊熊燃燒的怒火與困惑就會徹底矇蔽他的雙眼——他已經快要甚麼都看不見了。

 咔嚓。

 尚未長成的柔嫩樹枝應聲折斷,阿波羅打了個寒顫。新鮮的樹汁濺到手上,過激的情緒薰染視野,他險些以為那是紅色的,駭得後退半步。月桂樹輕輕顫抖著,彷彿不堪承受斷枝的疼痛,但似乎只是一陣較為強勁的山風經過,帶得小樹從樹梢到根系微微地搖晃。

 “我不是故意的……”他喃喃,說著試圖將樹枝接回去。然而他並沒有修復植物的力量,試了兩次之後,勒託之子的手垂落身側。

 “哈。”他聽到自己失常地低笑。他也不知道在笑甚麼。

 光滑翠綠的葉片點綴著手中的這一截柔枝,阿波羅盯著它看了良久,最後將纖細的枝椏彎折,仔細地、滿懷柔情地將它結成一頂翠葉的冠冕。也許是不知不覺間看達芙妮做了太多遍花冠,他一次就成功了。

 “既然你無法以我想要的方式成為我的新娘,那麼至少——”他將桂冠戴到髮間,微笑了一下,“你將成為我的樹。我的髮絲、我的箭筒,都將由你的綠葉與小花環繞妝點。”*

 “無論如何,我不會讓你離開我身旁。”

 阿波羅回到德洛斯島。

 跨越海灣靠近降生之地的海岸與沙灘時,他不由自主生出荒謬的希望:也許一切都是個可怕的惡作劇,達芙妮其實還在神宮中、在她常常眺望的視窗等待他歸來。

 為甚麼不呢?他才離開了兩天。數個月的進退與糾纏,又怎麼會那麼快地消散?

 飛過白色的沙灘時,阿波羅的餘光捕捉到可疑的閃光。回過神時,他已經降落,撿拾起陷在砂礫中的閃亮之物。是枚金手鐲,鑲嵌貓眼石與祖母綠,他戴到達芙妮手上的那隻。他很快在近旁的沙地裡找到了與那枚手鐲成對的另外半邊。

 近旁的沙灘上還散落著蛇形戒指,金絲編織、紅玉髓做墜子的髮帶,以及孤零零落單的單隻綠松石耳環,另一隻大概被海潮沖走了。

 全都是他離開德洛斯那天,達芙妮身上的物件。

 金子與寶石的重量讓這些飾物沒能被潮汐偷走,卻沒能阻止她逃走,甚至沒讓她產生一丁點的留戀和遲疑:這些東西足以成為任何一座城邦傳世的寶物,在她眼裡卻不過是可以隨手丟棄的累贅。

 阿波羅麻木地把打溼的沙粒從這些首飾表面抹掉,不禁又想笑了:他的心意、他的愛,對她而言是否也是同樣?她捨棄時甚至沒有絲毫的猶豫。

 不,她一定猶豫過。否則也不會在臨走時多此一舉,將他翻過來調整到更舒適的位置,還落下一個苦澀的吻。

 竭力尋找愛意蛛絲馬跡的思緒回到原點:為甚麼?

 恐慌襲上心頭,他懷疑自己錯過了甚麼,也許達芙妮留下過甚麼不祥的訊號。他必須在它們隨她一起消失前將它們刻入腦海。

 阿波羅衝入居所。他的宮殿依舊瑰麗宏偉,只是安靜得異常,他第一次感到這居所太大了,每間無人的殿室都是張開的大口、險惡的陷阱。他追逐著金髮的幻影奔跑遊蕩,差點在自己的神宮中迷路。不止一次,他聽到悅耳的輕笑,回頭時卻只看到空無一人的迴廊與廳堂。

 與神明的居所相比,達芙妮是那麼小,可到處都是她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窗邊的坐榻上扔著披肩,不上心地皺成一團,好像隨時會被重新拿起裹在身上。榻邊的陰影裡露出象牙色的鞋尖,那是前幾天失蹤的便鞋。達芙妮不出去的時候喜歡踩著它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一閉眼他就能看到她的樣子,甚至還能聽見那矮鞋跟叩擊地面時啪嗒的輕響。

 這雙鞋子算是為數不多她喜歡的東西,遺失一隻時她找了很久,卻沒發現是她心不在焉地把它踢到了坐榻與箱籠的縫隙裡。仔細想來,大概是再前一天他急切地向她求索愛的確證時,單邊的鞋子掛在足尖搖搖晃晃,最後落進這刁鑽的角落,而那時他們都沒有心思注意那輕輕的一聲墜落。

 簡直像個噩兆。

 阿波羅回過頭,環視她出沒最多的這間殿室,胸口逐漸揪緊,竟然產生窒息的錯覺。

 每樣死物、每面牆在達芙妮還在眼前的時候,都是她身後無關緊要的陪襯。而現在,背景賣力地襯托出主角的缺失,目之所及的角落盡是她存在過的痕跡。每一眼都會喚起太過鮮活的記憶,讓他無止歇地墜入回憶的幻覺,感覺一轉身、一側眸就又能看到她,而後一次次在死寂中驚醒。

 他哐地掀開放置衣物的箱子,顫抖的手指翻動整齊疊好的衣裙,湊到鼻尖,將臉埋進去。

 清潔後噴灑的玫瑰水濃郁得刺鼻,掩蓋了所有她可能留下的氣息,她肌膚獨有的、甘甜又柔軟的香氣。

 阿波羅視而不見的、一廂情願誤讀的細節在意識中復甦。

 在德洛斯時,達芙妮確實依舊對他展露笑意:但並不是燦爛的、生機勃勃的笑,往往是他說了甚麼,她只回一個微笑作為答句。彷彿她真正想說的話是不可言說的禁忌。她常常坐在視窗凝望遠方,一動不動很久,像在等待甚麼降臨。那背影總是讓他不安,令他禁不住喚她的名字,確認她還存在——如今回想起來,這幾乎稱得上預感。

 他叫她,她就會循聲回頭,而後第一次見到他般怔楞半拍,彷彿再度認識到他擁有怎樣無可挑剔的外貌。面對他時,她總是很快陷入做夢般的恍惚表情,像是被迷戀衝昏頭腦,但也許那也只是一種自我麻痺。

 達芙妮顯而易見的憂鬱、反常的沉默、隱藏在順從和熱情中的忍耐和退讓,說任何一句話前小心翼翼的觀察,他陡然從身後抱住她時那受驚嚇般的顫抖,他真的沒有注意到嗎?

 他只是不願意看到。

 阿波羅不斷告訴自己,那只是暫時的,只要等到仙饌密酒賜下,一切都會好轉,那時她會重新快樂起來。不,即便是在德洛斯島的這十餘天,也是有無可置疑的快樂時刻的。她確實是愛他的,他看得出她甚麼時候在敷衍,甚麼時候是真的為他心動神馳。他鑑別謊言、裁定正義與邪惡的眼睛還不至於分辨不出虛情假意。

 阿波羅想起她在沙灘上畫出的神秘符號。那絕非無意義的塗鴉,一定傳達著甚麼。他以意識描摹那些或直或曲的線條,含義依舊不可解,正如她要那般決絕地離去的緣由,永遠地在綠蔭中埋葬。

 是他做錯了嗎?

 也許他不該因為狄俄尼索斯的境遇驚慌失措,以那種稱不上光彩的方式帶她來德洛斯島。

 “你不喜歡這裡的話,那麼我們回德爾菲。”他自言自語,鬆開手指,任由流水般的織物穿過指縫滑落到地上。

 就在這時,他察覺有神祇來到島嶼近旁。

 來的居然是赫柏,少女模樣的女神手捧一個華光燦爛的雙耳壺,向他微笑問好。

 阿波羅愕然看著看著執掌青春的赫拉之女,不知道她為何造訪。

 “勒託之子,我奉父神之命送來你請求的仙饌密酒。”

 他身體一震,不由笑出聲來,越笑越大聲。

 赫柏的表情由無措轉為驚駭,嘴唇翕動,像是見到了甚麼難以置信的東西,卻又不確定是否該點破。

 阿波羅怔了一下,有甚麼滾燙的、溼潤的東西隨著睫毛扇動掉落臉頰。

 他這才意識到,不知何時,他已然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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