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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21

2022-08-19 作者:兮樹

 銀箭與聖光鋪展而成屏障相撞, 新星炸裂般的強光點亮暗夜,神廟外側的守衛們一陣騷動。

 “阿波羅。”

 面對姐姐飽含譴責的逼視,阿波羅平靜地宣告:“我不會容許這裡的臺階沾染鮮血。即便是你也不例外。”

 “那麼把女孩交給我。我到其他地方處置她。”

 阿波羅圈住達芙妮的手臂略微收緊。她看上去毫髮無傷, 但神明力量正面碰撞的衝擊何其猛烈,她在跌進他懷裡的瞬間就失去了意識。如果不這麼箍著她固定,恐怕她會立刻軟倒在地。

 見阿波羅沉默,阿爾忒彌斯語氣加重:“如果你沒聽清,我再說一遍。她--”

 “在這裡對峙下去只會給凡人徒增不安,有話不妨進來慢慢說。”

 語畢, 阿波羅抱起達芙妮,消失在內殿右手邊的長廊深處。

 門扉開闔聲響起,片刻後, 阿波羅再次出現在門前。阿爾忒彌斯仍舊站在臺階下方, 他見狀揚了一下眉毛:“請進?”

 姐弟互不相讓地對視半晌,阿爾忒彌斯閉了閉眼,將弓揹回身後,拾階而上。

 這兩扇大門後的空間是德爾菲阿波羅神廟最為神聖緊要的地帶,完全由阿波羅主宰,即便是與他為雙生的狩獵女神也無法肆意使用力量。

 “要喝點甚麼嗎?”阿波羅率先在殿側的長榻上落座,若無其事地舉起小几上的酒杯, 彷彿真的只是在招待造訪他新居所的姐姐。

 阿爾忒彌斯冷著臉走到他面前,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盯著他:“我希望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幹甚麼。”

 阿波羅勾了勾唇角:“感謝你的關心, 我很清醒。”

 “清醒到決定庇護一個膽敢違抗神明的寧芙?我承諾會庇佑她、替她去和厄洛斯交涉,解決那支金箭給你給她帶來的麻煩。她卻一找到機會就要忤逆我的命令逃走!”

 他的表情和語調都很平靜, 像在宣讀甚麼早就擬定好的諭令:“達芙妮中了金箭, 她想逃離你回到我身邊是很自然的。你不該過於苛責她。”

 阿爾忒彌斯深呼吸:“你聲稱她是你與厄洛斯交惡的受害者, 她卻在你無暇顧及外界時,毫不猶豫地奔赴厄洛斯的聖所。這還不夠可疑?”

 阿波羅硬邦邦地回道:“等她醒來之後,我會讓她解釋自己的所作所為。”

 “然後呢?”

 “然後由我裁決她的說法是否可信,再決定是否要懲治她。”

 阿爾忒彌斯呵了一聲:“我幾乎可以肯定,不管她編造出怎樣荒謬的藉口,你都會找理由讓自己接受。”

 阿波羅繃起臉:“阿爾忒彌斯。”

 她的話語變得更為鋒銳不留情:“你真的沒有想過她根本不無辜?她很可能是厄洛斯為你準備的誘餌,她的所有舉動都經由厄洛斯授意,唯一的目的就是引誘你、讓你愛上她,好讓愛神完成他的報復。”

 殿堂中良久無言。

 阿波羅垂眸盯著酒杯中淡金色的漿液,神色莫辨。

 阿爾忒彌斯觀察他片刻,難以置信地低語:“所以你知道。”

 勒託之子的眼睫顫動了一下,沒有看她。

 阿爾忒彌斯劈手奪過他手裡的酒杯。金盃與小几相碰,一聲清脆的鳴響,些許酒漿自杯沿潑灑而出,在臺面上留下的印跡斑斑駁駁,像一串狼狽的足印,最後幾步蔓延到阿波羅心口的衣袍褶皺上。

 他隨手撣了一下,酒漬隨之消失,而後他終於抬眸:“你沒必要為我發脾氣。”

 聞言,阿爾忒彌斯差點氣笑了:“我們降生後不久你就預見到了甚麼,從此不願意和貌美的少女有任何不必要的牽扯。可現在,你看看你在幹甚麼?我不希望你受傷害,但既然你不領情,那我就如你所願,不再插手。”

 語畢她轉身向外走,到殿門前又突然駐足,凜然揚聲道:“假如日後她膽敢令你心碎,損害你我身為不死者的尊嚴與權威,若你下不了手,我會替你殺了她。”

 ※

 她再次靈魂出竅。

 陌生的房間,應該在阿波羅的殿堂內,達芙妮的身體躺在鋪著柔軟織物的長榻上。一回生二回熟,她鎮定地飄在半空轉悠了一圈,而後仔細打量沉睡中的軀體。厄洛斯說得沒錯,身體在靈魂出竅的情況下看上去睡得極為安詳。如今她無法將這副外貌徹底與自己完全割裂開來,難免有點毛骨悚然,便不再多看。

 外面模模糊糊有語聲,嗓音聽起來耳熟,應該是阿爾忒彌斯。她頓時又緊張起來,靠到門邊聆聽。門關著,太遠了聽不清楚。於是她試圖穿門而出,下一刻就迎面撞上看不見的屏障。她來回從不同角度試了許多次,始終如現代某些遊戲的穿模bug般卡在門邊,無法再向前分毫。

 看來靈魂狀態下她無法離軀體太遠。

 砰,外面有甚麼東西重重敲了一記。爭吵?她縮了縮脖子。

 隨即,阿爾忒彌斯抬高聲量,她努力地將整個靈體貼到門板上,終於清晰捕捉到了女神的隻言片語:

 “……權威,若你下不了手,我會替你殺了她。”

 她僵在原地。

 甚麼意思?她立刻想到最糟糕的可能性:阿爾忒彌斯將達芙妮的所有可疑行徑逐一擺在阿波羅面前,說服了他。不管是為了神明的權威還是甚麼別的,這對雙子神達成共識,由阿波羅動手解決掉達芙妮,否則就日後由狩獵女神“替他動手”。

 就在這時,房門開啟,阿波羅的金髮撞入視野,她慌忙貼到一邊牆上,過了半拍才想起他其實看不到她。

 阿波羅徑直走向長榻。

 她貼著牆挪動,繞到可以看得到阿波羅臉的角度,試圖從細微的表情中解讀他的意圖。他一如往常擺著撲克臉,以專注到有些駭人的眼神盯著長榻上的少女,唇線繃得很緊,像在按捺內心的起伏。

 不妙。她想回到身體裡醒來,可不論她怎麼在軀體上方打轉,都沒能找到那向下沉的甦醒徵兆。她只能看著阿波羅俯身,手伸向她。

 靈魂不需要呼吸,她卻像被扼住咽喉,一陣穿透太陽穴的暈眩侵襲而來。

 阿波羅手指在她鼻端探了探,隨即收了回去。

 他居然只是在確認她是否還有呼吸。

 她脫力地飄到長榻另一頭,略微平復情緒後轉頭再看,阿波羅依然沉默地站在原位盯著她,五官線條沒有剛才那般緊繃,眸光也有些散,良久眼睫才眨動一下,看上去……甚至有些茫然。

 看來他還沒想好怎麼處置她。那就有斡旋的餘地。

 她正在全力思索可行的對策,阿波羅忽然再度伸手。她緊張地注視他的一舉一動,只見他隱約蒙著淡金色光輝的指尖擦過她的額角,從她散亂的髮絲裡拈出一片碎葉。他剛才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可能終於無法忍受它的礙眼存在,才動了手。

 感官刺激依然是她魂歸軀殼的契機,腳下一空,她飛快地墜落。

 達芙妮睜開眼,立刻坐起來,快速掃視四周,目光最後才落到金髮藍眸的神明身上。

 “阿波羅,我……”

 與她眼神相觸,阿波羅面色反而轉冷,他沒容許她講完想好的說辭:“在說任何一句話之前,你最好考慮清楚。不要妄想能再對我撒謊。”

 達芙妮沒料到他會那麼不客氣,怔了一下,熱意飛快地向臉頰上湧,衝進眼眶蒸騰起水汽。

 阿波羅生硬地挪開視線,而後同等冷硬地宣告:“現在你很疲倦,不適合接受盤問。之後我會傳召你。”說著他轉身便要離去。

 她拽住他的袍角,顫聲說:“那您不如現在就問。”

 阿波羅回眸,無言地質詢她是否是認真的。

 “如果您就這麼走了,我不可能睡得著。而且,精疲力盡的人更容易無意間說漏嘴,不是嗎?”

 他眯了眯眼睛,居然真的在榻尾坐下了。

 “說。”這吝於多說一個詞的架勢,依舊十分不善。

 達芙妮低眉垂目,嗓音有些沙啞:“我違背了對您的承諾,擅自造訪了厄洛斯的聖所。您高潔的姐姐阿爾忒彌斯將我帶走,我害怕再也見不到您,找機會逃回了德爾菲。”

 阿波羅冷冷道:“我要的是解釋。”

 “我想問厄洛斯為甚麼金箭會讓我長出枝條,讓我變成樹妖一般的怪物。那說不定和我的體質有關。也許……我根本不是河神的女兒。我覺得祂也許會知道些甚麼。”

 不算謊言。她去找厄洛斯本就是為了尋求發芽事件的解釋。

 “我已經將厄洛斯的說法轉告你。你沒有理由再去找他,”阿波羅壓下眉毛,他惱怒的時候,眼眸的湛藍色就更像凜冬青空的凍湖,只是看著就覺得寒冷,“說實話。”

 “我在說實話,當然,我想問厄洛斯的不止有那件事,”達芙妮嘴唇顫抖了一下,她忍受到極限般抽了口氣,音量猛地抬高,“我知道您對我一直抱有戒心,懷疑我與厄洛斯關係並不簡單,是祂意欲引誘您飲下的一劑毒藥。確實,您救下我、我就立刻中箭,一切都太巧了,我也覺得不可思議。您懷疑我理所當然,我要是別人,肯定也會覺得我別有用心。”

 阿波羅維持沉默,面無表情得像個置身事外的觀眾,正冷酷地審視著她是否足夠真情實感。

 難言的屈辱騰地自心頭升起,那一刻她很難分辨被刺傷的究竟是達芙妮的戀慕,還是卡珊卓不甘於低在塵埃裡的自尊心。她堵上一切的拼搏、她的真情假意在神明眼裡,可能終究與滑稽的劇目無異。

 不需要額外做戲,滾燙的眼淚大滴大滴地伴隨著眼睫的每一次眨動滾落。她用手背胡亂抹了幾下,但越擦臉頰只有溼得更厲害,她很快放棄了,感到丟臉似地低笑了一聲。

 阿波羅眼神閃了閃。然而在達芙妮以溼潤的眼眸看向他的時候,他給她的又是一張無懈可擊的旁觀者面具。

 她將眼睛瞪得更大,一瞬不瞬地盯著阿波羅。彷彿只要那麼做,水汽就無法遮蔽視野的所有角落,無法妨礙到她與阿波羅野獸角力般的對視。

 “我無法向您證明我的清白,我就想幹脆去和厄洛斯對峙。我要問清楚祂究竟有甚麼意圖、想利用我做甚麼。對祂來說只是拉弓射出一支箭的事,對我來說……”她呼吸急促,嗓音變得高昂而破碎,“這是我的感情,是生和死的差別。我只是想得到一個答案。”

 “可我又搞砸了,厄洛斯沒有回應我的祈禱。我還被您的姐姐抓了現形……我沒法證明我說的是真的,可如果我任由狩獵女神將我帶走,那麼我連向您聲辯的機會都不會有。但也許我不該回來,原本您就不願意給我哪怕一丁點的愛,這下您又要怎麼拒絕我、責罵我、懲罰我?還是說您會處死我?我都不敢想。”

 她說著自嘲地笑起來,淺綠色的眼睛裡燃起令阿波羅初遇時就印象深刻的火焰。只是眼下這火焰每跳動一下,就有新的淚滴從眼角、從下眼睫淌落,滑過因為激動泛紅的臉頰,狠狠砸在不知何處,濺起驚心動魄的漣漪。

 “您不相信我,您不願意回應我,我都能理解。但我也會痛苦,您這樣強大的神明興許會忘記這件事,也沒法理解螻蟻是甚麼感受,可我也是會痛的!”她揪緊心口位置的衣褶,彷彿要將胸腔內騷動的東西摳出來給阿波羅看。

 阿波羅依舊一言不發,嘴唇不知不覺緊繃成僵硬的線。

 達芙妮好像終於有些疲倦了,不再與他對視,閉上眼睛,暗啞的聲音也低下去:“我還會困惑,我對您的愛究竟是甚麼東西?”

 阿波羅瞳仁不受控地收縮。

 “您說得對,它應該是假的,是一支金色的箭強行塞進來的錯覺,可您冷漠地拒絕我時的難受,您偶爾又對我好時的歡喜,卻都又真得不能更真實。我分辨不出真假,就只能想,為甚麼是我?我做錯了甚麼命運要這樣對我,我……為甚麼非得愛您不可?”

 達芙妮把臉埋進雙手。

 室內半晌只聽得見她斷續的抽咽和帶著鼻音的呼吸。

 她清清嗓子,紅著眼睛抬起頭。與阿波羅對視時,她的眼眶裡又漫上水汽,她卻偏要做出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我能說的都說完了。事情就是這樣,是否相信由您決定。”

 數拍沉寂。

 沒等來即刻的裁決,她一咬牙,直接問道:“所以,您打算怎麼處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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