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珊卓才睜眼,就立刻被陽光刺得再度闔目。
伸手遮住臉，她打了個哈欠，伸長了手去摸手機。上午十點過七分，真是睡了個懶覺。
阿波羅還沒醒,抱著一半枕頭,滿臉幸福寧定,像個心滿意足的小孩。他漂亮的金髮在窗簾透進的那一截日光中發光，卡珊卓靠在床頭看他良久,忍不住輕輕伸手撫摸他柔軟的髮絲。
睫毛尖顫動,阿波羅醒轉,迷迷糊糊地說：“凱特？”
“早上好,甜甜(sweetie)。”她俯身在他眉毛上輕輕啄了一下，側身準備下床。
他卻一把抓住她，好像突然清醒了：“你剛才叫我甚麼？”
卡珊卓沒想到他會在意這個：“你不喜歡？那我換一個。”
“不，但為甚麼是sweetie……”
她思考片刻,回答道：“因為你是我見過的最可愛的男孩？(‘caeyou’)”
看著阿波羅的表情，卡珊卓又補充道：“同時也是最火辣、最體貼的那個。”
阿波羅一臉喝水嗆住的震驚，瞪大湛藍的眼睛，定定看著她，好半天才不太確定地問：“發生了甚麼嗎？”
“哈？”
他坐起來，把睡翹的頭髮抓得更亂：“我的意思是，你之前基本不說這樣的話。這讓我有些心慌慌的,我不會要被甩了吧？”
卡珊卓推了他一把：“去你的。你過度理解了,你不喜歡聽的話,我就再也不說了。”
阿波羅順勢捉住她的手,揉捏著她的掌心指節把玩：“不,我很喜歡,也很高興，高興極了。只不過……我知道你和我不一樣，感情表達上更內斂。你不用強迫自己做不舒適的事。”
她卻搖搖頭：“我昨天睡前考慮了很久，因為我和老哥的相處模式比較那甚麼……所以我不習慣正面表達感情，但是……”
“但是？”
“你對我那麼坦誠，我也想認真對待和你的關係。然後我的結論是，我不能繼續當單向的接收端。我也必須讓你知道，我……”她舔了一下嘴唇，有些羞赧地垂落視線，“我是在乎你的。”
阿波羅良久保持沉默。卡珊卓不自在起來，她試圖抽手：“好了，我得回客房了，衣服都在那裡，手機也快沒電了。——？！”
眼前一花，阿波羅手腳並用地撲過來，把她牢牢圈在懷裡，一下下地親能親得到的所有地方。
卡珊卓被啄得發癢，邊發笑邊推開他的臉：“你幹甚麼？”
對方理直氣壯，甚至就勢含著她的手指咬了咬：“就是忽然很想那麼做。”
“停……我真的得起床了。”
“今天是長週末的週六，可以到下午再起床。”
卡珊卓有理有據地懷疑如果再不起來，她今天都不要想起來了。
鬧了好一會兒，卡珊卓終於還是如願披著外套離開了。由於睡衣釦子繃壞了兩粒，外套下穿的是阿波羅的t恤和運動中褲。
大宅裡不可能沒有負責保潔保安的人員，她生怕大白天被陌生人撞見，不免有點鬼鬼祟祟。
然而最害怕的事總會成真，卡珊卓才轉出阿波羅套間所在的走廊，還沒下樓，對側走廊正好走出來一個人，與她避無可避地打了個照面。
是個棕發的年輕女子，身材高挑，眉眼英氣，戴著玳瑁框平光鏡，雖然穿著一身大地色系的居家服，但就是讓人不敢輕慢。
卡珊卓尷尬地僵住。
對方驚訝地揚起眉毛，往阿波羅的房門短暫一瞥又收回，很有涵養地說：“早上好。”
“早上好。”
最尷尬的事沒發
生，問好之後，對方就淡然自若地下樓，轉進她不認識的角落，並沒有細究她是誰、為甚麼在這裡。
卡珊卓回到客房打理好自己，阿波羅發來一條訊息：
「我在廚房，先來喝杯咖啡再一起出去吃早午飯？」
「好，不過廚房在哪……」
阿波羅立刻發來好幾張照片，圖示引導她如何從客房附近的公共區域前往廚房。
卡珊卓都能想象他是怎麼一路拍照一路發訊息的，不禁莞爾。
有賴阿波羅的導航，她順利地找到了廚房。除了阿波羅，剛才在樓梯口碰到的年輕女性也在。
“這是雅典娜，我的長姐。雅典娜，這是卡珊卓，我的女友。”
“很高興見到你。”卡珊卓努力控制著表情問好。
雅典娜微微一笑：“剛剛我們已經見過面了。”
阿波羅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也不怎麼在意，攬著卡珊卓往廚房中心島臺邊上坐，一邊問：“咖啡？”
有雅典娜在旁邊，卡珊卓不免要和他客氣一下：“我自己去倒。”
“沒必要。”阿波羅按住她的肩膀，趁機低下來親了親她的額頭，不等她反應過來就走開了。
雅典娜一臉淡定地在對側坐著，與卡珊卓對上眼神，寬和地笑了一下，像在笑異母弟弟幼稚的pda行為，轉而問：“阿波羅之前沒帶人來過這裡，你也是o大學生？”
卡珊卓面對這位姐姐不由自主打起精神：“對，一年級。”
“你原本也是這一帶的？”
“不。”卡珊卓說了自己的長大的城市，雅典娜有些驚訝，終於表現出些微禮貌之外的興趣：
“從那邊來這裡讀大學的人比較少。”
“嗯，我想換個環境。”
“很好的想法。你想好選甚麼專業了嗎？”
“目前打算選經濟，但這學期我也在上心理1，可能會輔修心理。”
莫名有種面試的感覺。
雅典娜點了點頭，看不出內心想法。阿波羅這時坐到卡珊卓身側，將咖啡杯放到她面前，隨意道：“雅典娜這學期剛開始讀法學院。”
“哇，”卡珊卓敬佩地驚歎，o大法學院的名聲在外，“法學院的課業真的很重嗎？我見過那些大部頭教科書。”
雅典娜顯然常收到這樣的讚揚，淡然彎唇：“只是課業其實還好。資格考試比較麻煩，不過還早。”
又閒聊了幾句有的沒的，奧林波伊家的長女起身：“很高興認識你，我差不多得去圖書館了，也不打擾你們了。”
雅典娜清洗著用過的馬克杯，沒有回頭，像是忽然想起來似的：“下次需要私人空間的時候，你倒不必故意攛掇赫斯提亞讓她找人去野營，直接告訴她你想要幹甚麼就行。”
顯然是對阿波羅說的。
等雅典娜離開，卡珊卓才問：“赫斯提亞是？”
阿波羅輕咳，摸了摸鼻尖：“我們的姑媽，她平時也住在這裡充當監護人。因為她不在，才需要叫外賣……”
“她如果知道你在這裡，很快所有人都會知道了。”說著他的眼神閃了閃。
卡珊卓怔楞了一下：“原來如此。”
只交往了不到兩個月就要進入奧林波伊家家長的視線，確然太快了。更不用說這一家的內部關係複雜，雅典娜和阿波羅只看外貌就明顯不是同母手足。如果昨晚還有別的陌生長輩在，她和阿波羅可能會放不開。
卡珊卓努力不去多想，轉開話題：“之後去哪裡？”
“港口有一家餐廳的早午餐很棒，還有海景，你可以帶上相機。吃完我們可以在碼頭逛一逛。”
“那麼走吧。”
“那麼快？你咖啡還
沒喝完。”
卡珊卓站起來，背對他伸了個懶腰：“外面天氣那麼好，再不出門感覺光線很快就又要暗下來了。”
※
卡珊卓摸出微單準備給桌上擺盤漂亮的食物拍個記錄，阿波羅好奇地問：“這和你之前給我看照片的不是同一臺相機。”
“單反太重了，我今天不想背相機包。”卡珊卓將微單遞過去，向阿波羅展示自己剛拍的照片。滑得太快，她不小心推到相簿介面最初幾張的位置。是人像。
阿波羅眯了眯眼睛：“這是誰？”
“啊，亞歷克塞，我哥。”卡珊卓點開給他看，“這臺微單是他送我的高中畢業禮物。然後就練手給他拍了肖像照，他那時候正好需要給領英資料換個頭像……”
“他和你長得不是很像。”
“嗯，所有人都那麼覺得。”
“不，還是有點像的，”阿波羅指了指嘴角，“你們的嘴唇真的很像。”
卡珊卓垂眸笑了一下：“似乎是的。”她不自覺摩挲著相機側邊輪廓，聲音低下去，“這是亞歷克塞六月升職後，用他的第一份獎金買的，配置溢位，日常拍照甚至有點浪費了……”
“你的哥哥很愛你。”
“但這不能阻止我們為從人生大事到雞毛蒜皮的小事吵架。比如他不認為我能靠攝影維持生計，所以高中時堅決反對我報考藝術學院。明明我的第一臺照相機就是他手裡退役下來的。”
阿波羅沒有對羅文兄妹的複雜關係多做評價，很自然地提議：“說到藝術學院，你可以在我們學校兼修藝術專業。”
卡珊卓倒是沒想過還有這個選項：“我去研究一下。我之前想的是建一個s賬戶發攝影作品，如果反響好的話也許會有工作邀約。”說著，她忽然將鏡頭對準阿波羅，按動快門。
說來也奇怪，在這之前，她並沒有有意留下與阿波羅交往的影像記錄。
“你在拍甚麼？”阿波羅揚起眉毛。
卡珊卓乾脆切換到錄影模式，開始做旁白：“今天是11月9日，這是我第一次拍vlog，今天我和阿波羅一起在碼頭吃早午餐。”
鏡頭掃過桌上的食物，最後轉向桌子對側的阿波羅。
他向著鏡頭揮揮手，繼續吃東西。
“說點甚麼。”卡珊卓繼續充當畫外音。
阿波羅在鏡頭前有些靦腆，他困擾地思考了半秒，直接問：“我該說甚麼？你想讓我說甚麼？”
她差點笑到手抖：“甚麼都可以。比如將來回看這段錄影時，你想留下的現在的感受。”
“那麼……”阿波羅用餐巾按了按嘴角，筆直地盯著鏡頭，“我要感謝卡珊卓，讓我度過了有生以來最棒的夜晚。”頓了頓，他以非常要命的表情笑起來：“各種意義上的。”
畫面抖動而後扭轉，定格為餐盤的一角。相機顯然被擱到了桌面上。
時長一分多的影片切斷前最後是嗔怒的笑罵：“閉嘴——”
這是卡珊卓用這臺微單記錄的第一段戀愛日常。
一張又一張記憶體卡被更多的影片和照片填滿：
一年級的寒假，他們和朋友們去滑雪，躺在雪地裡揮舞手臂，留下的兩個“天使”凹痕。
共度的第一個情人節，老套的燭光晚餐與玫瑰花束。
阿波羅摘得諾茲詩歌新人獎時的驚喜派對。
春假，俯瞰墨西哥坎昆海灘的套房露臺，慶祝卡珊卓的攝影賬號釋出的內容第一次獲得1000個贊。
去射擊訓練場，阿波羅手把手教她怎麼握槍瞄準。
以準備作品集為名的歐洲之旅，難以忘記的夏天。
卡珊卓到了合法飲酒年齡的那個生日的狂歡。
阿波羅封閉做器樂訓練一個半月後第一次見面的飛撲。
決定同居，搬家亂糟糟的箱子，以及在切入臥室時突兀結束的rootourvlog……
夾雜在重要的事件之間的，是許多許多看起來無關緊要的、相似又不同的照片：
第一次給彼此做飯的成果，用酒店毛巾疊的小動物，同色系情侶裝對鏡自拍，隨時節變更的花束，吵架後求和的檢討紙條，一起去看的演出票根，同一個款式的兩個卡包……
阿波羅用三角鋼琴情感充沛地彈《一閃一閃亮晶晶》。阿波羅把書蓋在臉上，在陽臺躺椅上睡覺（“你睡著了嗎？”“沒有，我在看書。”“封面倒過來了。”）。朋友拍到的他們在舞池裡接吻，鏡頭搖晃，採光迷幻。阿波羅用卡珊卓的相機偷拍她睡覺。散步時手牽手的倒影落在滿地的銀杏葉上……
“說真的，我們都以為你們一個學期就會分手，”看著卡珊卓整理行動硬碟裡的影片和照片檔案，再次恢復單身的美狄亞直白地表達感想，“但天啊，這都已經第四年了。他真是完全不給其他男生機會。”
卡珊卓起身活動久坐僵硬的身體，喃喃：“是啊，大學也第四年了。”
本科最緊張、最忙亂的莫過於大四上半學期。有太多的申請、太多的面試，無數即將到來的變化，還有需要去做的計劃。
她的大學時光、本科每一年每個學期的重要節點，最後都留下了阿波羅的印跡。現在也不例外。
“說起來，這個聖誕節你要和他家人一起過？”
卡珊卓回了個單音節：“嗯。”
美狄亞觀察著她的表情：“第一次見面？”
“在他全家人前露面是第一次，我見過他的部分兄弟姐妹，但這次包括他母親和奧林波伊議員。”卡珊卓呼了口氣，“我都不知道究竟該穿甚麼衣服了，親愛的，求你幫我挑一下。”
美狄亞等的就是這句話。
“你和他談過畢業後的安排嗎？”美狄亞不客氣地扒拉著她的衣櫃，頭也不回地問。
卡珊卓咬了一下嘴唇，儘可能平靜地說：“還沒有。我最近一直在準備申請用的作品集。”
美狄亞嚯地回身：“你們必須聊聊。尤其是如果你想到海外讀學位，不想畢業就結婚的話。”
卡珊卓嗆住：“？”
“他帶你去和家人過聖誕，這還不夠明顯嗎？下一步就是去見你哥和你父母了。”
卡珊卓閉了閉眼。她還真沒想到這點。
一個月後的寒假忽然就變得和忙碌的四年級學期一樣引人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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