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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70

2022-11-03 作者:兮樹

 佩安瞳仁驟張, 嘴唇翕動,似乎想辯駁些甚麼。但在卡珊卓近距離的注視下, 他的眼神逐漸像石子驚動的水面, 輕微而明確地震盪起來,帶起閃爍的幽光。

 而後,宛如遮蔽眼前的簾幕被挑起掀開, 卡珊卓眼中所見之人的面容與身姿驟然變樣:

 周正得找不到任何瑕疵的五官, 超乎天然寶石純粹的湛藍眼眸,髮絲宛若流金燦爛, 頭戴月桂冠冕……從頭到腳再無亞該亞人佩安的痕跡, 在她面前的正是勒託之子阿波羅。

 卡珊卓看著金髮神明那熟悉的臉容, 緩緩縮手。是她主動進攻挑破他的掩藏身份的面紗,真的確認她鼎沸的懷疑並非臆想,她反而愣住了。

 她沒想到他會那麼爽快地坦白身份。

 “你……是何時心生懷疑的?”阿波羅啞聲問。

 “一開始……?”卡珊卓眼睫快速眨動著,只有這個小動作洩露了她劇烈起伏的心緒,她聽上去平靜得不可思議,“第一次與‘佩安’見面, 我就感到似曾相識,不受控制地想到了你。”

 阿波羅抿唇, 表情混雜著驚歎與些微無法掩飾的難堪。

 “畢竟, 我也並非完全不瞭解你, ”她頓了頓, “但有很多時候, 我確實以為只是我多心了, 畢竟你——”

 始終沒等來下半句, 阿波羅不由問道:“我甚麼?”

 “我沒想到你也能表現得那麼……平易近人。”

 那麼近乎“正常”。

 阿波羅對她的潛臺詞有些不滿, 揚起眉毛:“我不可能不做任何準備。我觀察過凡人待人接物的方式, 也仔細擬定我該以怎樣的面貌、身份與態度出現在你面前。”

 卡珊卓沒說話。

 談及準備工作時展露的那點信心頓時又開始消散,阿波羅試探性地從扣住手腕改為捏住她的手,而後將機關匕首的柄朝向她,小心地遞還過來:“不要再做那麼危險的事。”

 卡珊卓手腕一甩,縮排空心手柄裡的刀片再次彈出。她將匕首歸鞘,抬眸切入正題:“為甚麼要偽裝成凡人接近我?”

 阿波羅唇線繃緊,彷彿無法作答。

 她深吸氣,又一連丟擲兩個問題:“為甚麼要裝病?為了誘導我去你的神廟?”

 “不,”他即刻否定,尷尬地停頓數拍後才繼續說,“我原本只是想知道,在‘佩安’病倒後,你是否會去探病。”

 卡珊卓訝異地挑了一下眉毛。

 阿波羅眸光閃動數下,頗為艱難地坦誠道:“我並非沒有想過,你也許會造訪我的神廟、向我祈禱。但那並非我的初衷。”

 他說著咬了一下嘴唇,彷彿接下來的話實在難以啟齒:“我……竟然對自己塑造出的幻象感到嫉妒。”

 一旦起了頭,剖白心跡就變得容易許多:“我害怕你真的會愛上‘佩安’。”

 卡珊卓怔了怔。

 阿波羅直直地望進她的眼睛裡:“你之所以執著於‘達芙妮’與自己的區別,也是相近的緣由?”

 她張了張口,有那麼片刻腦海中一片空白。興許要怪神明那包含一圈暗金色的眼瞳有種非人的奇異魅力,一旦全神貫注地對視,就會從腦髓到尾骨陷入恐懼又興奮的麻木。她抽息一記,看向他的鼻尖,沒有正面回答他,反而繼續逼問:“如果我沒有發現你的真實身份,你打算隱瞞到甚麼時候?”

 阿波羅沒開口。

 也許有賴身為宙斯之子的自尊,在難以辯駁的質詢面前,他的第一反應並非編造謊言狡辯,而是選擇沉默。

 一股沒來由的慍怒驟然湧上卡珊卓心頭。她推開阿波羅,要從他與箱子之間的空隙掙脫出去。阿波羅下意識要阻攔,動作卻在半途僵住,任由她貼著他的身體如游魚般穿過。

 卡珊卓動得急,不小心將擱置在旁側的里拉琴帶到地上。

 樂器落地,琴身上端的木頭支架折斷一截,空弦發出嗡的一聲哀鳴。

 這把里拉琴算不上名貴,但很趁手,卡珊卓不由心痛又懊惱地繃緊嘴唇。

 阿波羅默然俯身,指掌撫上里拉琴的殘骸。淡淡的金光籠罩琴身,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樂器就復原如初,表面甚至還蒙上了一層原本沒有的低調光暈,簡直像是鍍了一層金色輝光。

 他站直了,信手撥弄了兩下琴絃。

 與此前“佩安”那笨拙僵硬的演奏截然不同,在殿室中響起的是音樂的守護神彈琴時理應擁有的絕妙音色。而那婉轉柔和的旋律,正是卡珊卓剛才所彈奏的那首《達芙妮》開頭幾句。當然,是她身為達芙妮時沒能完全學會的、更為複雜精巧的原來版本。

 “你願意再聽我解釋幾句嗎?”阿波羅說著將里拉琴遞還給她。

 卡珊卓接過。不知道是否是錯覺,她總覺得附著了金光的樂器連觸感都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她撫摸著琴身音箱龜殼光滑的外表,儘可能平靜地說:“我在聽。”

 “我知道如果以本來的面貌與你相見,你會緊張,會充滿顧慮,”他回憶當日神廟中重逢的情形,唇角現出澀然的笑意,“而且在正式與你見面之前,我也想要確認自己的心意——只是悄然旁觀是不夠的。”

 “所以你選擇給自己捏造的身份,是一個有資格求娶我的亞該亞王子。”卡珊卓的話語中有溫和的嘲弄,很像藏在花葉深處的軟刺,不足以見血,但會扎人。

 阿波羅吃痛地眨了一下眼睛,下結論似地說道:“我隱瞞身份來到你身邊,你感到不快。”

 她牽緊唇線,開口時聲音古怪地顫抖著:“我做過類似的更過分的事,不是嗎?我很清楚自己有沒有資格在欺瞞方面譴責你。”

 金髮神明的瞳孔困惑地收縮,他認真地觀察著她那陡然變得不穩的表情,幾乎是小心翼翼地問:“但我還做了別的令你不快的事。”

 卡珊卓與他的目光互相瞪視般焦灼片刻,她的肩膀脫力地垮下:“是選擇權的問題。”

 阿波羅眼神閃爍,努力解讀她丟擲的片語潛藏的意思,但明顯未能成功。

 她不禁笑了一下。

 這個瞬間,卡珊卓首先感到的是失望。她因而必須承認,在不知不覺間,她開始期望在經歷了那麼多之後,阿波羅能夠主動想到,他可以從他的神龕上低下來些微,從她的角度看待這個世界,以便理解她的想法——為何她無法忍受他緊密而令人窒息的愛戀,為何在重逢後她依舊無法輕易決定與他投身愛河。

 但甚麼都不說,只是期盼他能夠與她心領神會終究是臆想。

 就像她剛才果斷採取行動,戳穿阿波羅的偽裝,名為佩安的謊言才就此終結。如果她真的期盼他的理解,也許現在是時候了,她應當更坦誠、以前所未有的坦誠與他相對。

 只是邁出第一步總是分外艱難。

 她一時無法選定合適的措辭,神祇寬容與怒火的邊界難以捉摸,她想要商談,而非觸怒阿波羅。

 “這和你此前要求我許諾,會盡可能接受你不選擇我的可能,是一件事?”阿波羅驀地打破寂靜。

 卡珊卓差點沒反應過來,單音的答句徑自從唇間逃逸:“是。”

 此前阻止她坦率傾吐心緒的恐懼消失了。

 深呼吸,從一數到三,她雙臂環抱胸前,看著阿波羅,緩慢而清晰地說道:“你是不死不滅的神祇,而我……即便我短暫使用過類似寧芙的軀體,但我對世界的認知方式、思維習慣、做判斷的標準……也許這些總和可以叫靈魂,我的靈魂始終是凡人。”

 阿波羅眯了眯眼睛,等待她說下去。

 “不論是力量、智慧還是地位,你都遠遠超出我的想象範疇。在你面前,我就是弱小的。”

 他們之中的強者顯然不太喜歡對話的行進方向,擰起眉毛。

 “有的人會喜歡被強者掌控的感覺,不需要獨立做決定併為之擔負責任,只需要享受綿長的愛意與保護,那樣會帶來安心感,但——”卡珊卓抽氣,“我不行。我受不了。我不喜歡這樣,我不喜歡你全盤掌控我、替我做決定。”

 她接連幾個堅決的否定短句,阿波羅像被迎面擊中,身體一震,顯得有些無措。

 “因為只要你一個念頭,或是一丁點的轉變,給予我保護和快樂的力量就可以用來傷害我、毀滅我。”

 “我不會——”阿波羅沒能說完。

 “我必須感到我自身所處的局面是可控的……在我的掌握之中。我從小就是這樣……”卡珊卓抬高的聲音開始發顫,莫名其妙的滾燙淚意湧上眼眶,她險些說不下去。

 大多數時候她能夠自如感知並約束自身的情緒,但一旦開始剖析自身,像這樣將內心最隱秘的恐懼與不安展露給人看,她就感到分外脆弱無助,會不由自主帶上淚意。

 這也是為甚麼上輩子在現代時,她去過幾次心理諮詢就放棄了。

 也許是她找的諮詢師不合拍,她始終無法克服心理的最後關隘,坦誠地敘述這過剩的控制慾根源在往昔的哪段時光。

 阿波羅見狀不禁上前半步,伸臂似乎想要將她拉到胸口安撫。但與卡珊卓視線相碰時,他不由自主停住了:

 她灰色的眼睛比往常更明亮,晶瑩的水汽讓他產生錯覺,彷彿有淡色的火焰在搖曳。

 這景象與神明不曾也不會褪色的記憶重合。不同顏色的眼眸,同樣彷彿在灼灼燃燒的光亮,宛若衝他心口而來的破空一箭。

 “卡珊卓……”他喃喃。

 她已經抑制住淚意,以有些沙啞的聲音開口:“你擁有預言權柄,即便不窺視未來,憑你那獨屬於神明的智慧,我相信你確實能替我做出長遠來看更好的決定。但我無法接受你不詢問我的意願,就單方面地替我決定未來。比如,那時你帶我去德洛斯島並且在那裡滯留。”

 “我——”阿波羅下意識要為自己辯護。

 “我們已經為此爭論過一次。我不否認,你那時確實想要從赫拉手中保護我,我不質疑你的好意。但在你的決定面前,我沒有說不的能力,你也不打算給我說不的機會,甚至不想向我解釋為甚麼要那麼做,不是嗎?”

 他們的視線不約而同匯聚到卡珊卓懷中抱著的里拉琴上。

 與之相勾連的《達芙妮》這首曲子第一次奏響的回憶同時佔據他們的思緒。

 卡珊卓抬高下巴,這個動作讓她產生能夠與阿波羅比肩的錯覺:“即便我選擇的道路危險,縱然在你眼中我的堅持是愚蠢無知的,我也應當有權利選擇我想要的。”

 阿波羅變得面無表情:“即便那意味著我要坐視你滅亡?”

 “如果我想要滅亡,那麼我應當有權利選擇滅亡。”

 僅僅是這句話喚起的想象就令阿波羅無法忍受。他像是被頭痛侵襲,缺乏瑕疵的面容倏地扭曲了一下,極力剋制情緒的語句則更像是某種野獸警告的低嘶:“你現在所說的話非常殘酷,我無法理解你為何非要用這種說法。”

 “那麼換一件事說,”卡珊卓忽然找回了自己思考和發言的節奏,“再比如這一次,你根本沒有打算給我選擇的餘地。不論我嫁人還是進入神廟,兩條路最後通往同一個終點——你。我原本不打算問的,如果我還有別的求婚者,你打算怎麼做?”

 阿波羅陷入沉默。

 卡珊卓見狀,忽然笑了一下:“阿波羅,我不是你的所有物。我喜歡你,甚至可以說是愛你的,”

 勒託之子湛藍色的眼睛驚愕地瞪大,罕見地流露出一絲稚童般的純真。

 她已經接著說下去,每句話都讓阿波羅的神色更為僵硬:“但是這不代表著我一定要選擇你。如果你無法讓我擁有控制感,讓我安心,感情對我來說是次要的、可以割捨的。”

 頓了頓,她以更低的聲調問:“你明白我在說甚麼嗎?”

 他一眨不眨地盯著她,被暗金色包裹的幽邃瞳孔讓她有些毛骨悚然:“所以那時,你選擇了割捨我,繼續履行與厄洛斯的約定。是那樣嗎?”

 “是的。我身上的秘密、你對達芙妮的迷戀,還有你我之間的力量與地位差距,讓我憂慮的東西太多了。”卡珊卓說話的時候不由自主挺直背脊,雙拳緊握,彷彿在為迎擊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做準備。

 而阿波羅依舊以刀鋒一般的眼神注視著她。

 也許是第一次,卡珊卓在他的表情裡察覺了些微敵意——並非在她作為寧芙與他相遇時的那種冷漠或是戒備,而是她狂妄的宣言撼動了他身為神祇的自尊。

 她知道他愛她,卻並不如尋常凡人那般對神恩欣喜又誠惶誠恐。這種坦然接受的姿態也並非恃寵而驕,她冷靜得像個戰士,他對她不由自主的容讓成為了她的武器。而她正毫不掩飾地利用著這份愛意與他拉鋸,要讓他停下來聽她的要求,才會讓他更進一步。

 阿波羅隨之終於意識到,在卡珊卓面前他若是想要如願,他和她必須經歷一場“廝殺”。不征服她內心那生機勃勃又帶刺的野獸,讓它安靜下來不再帶來疑慮,他不可能真正得到她。

 又或者……得到卡珊卓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阿波羅的意識之海中竟然不由自主浮現出這個念頭。

 與此同時,卡珊卓終於將話語傾瀉完畢,渾身籠罩在脫力的快慰之中。她向後退,依靠到另一口大箱子上,輕輕地說:“就是這樣。”

 她雙手撐在箱蓋上,不再躲閃,沉靜地看著阿波羅,邀請並等待著他的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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