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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65

2022-11-03 作者:兮樹

 早晨下過雨, 午後的陽光也溼漉漉的,深吸氣就會切實感覺到冬天與雨季已然攜手造訪。

 卡珊卓很喜歡這天氣,涼意有助於思考, 可惜的是再過那麼一陣,再在戶外練琴就太冷了。

 她用撥片隨意地劃拉著里拉琴絃,在無規律的單音陪伴下整理思緒:帕里斯那裡沒有甚麼動靜。帕里斯聲稱他準備在開春時造訪堤布拉,向阿波羅尋求指引, 卡珊卓也沒有催得太緊, 畢竟他只要還在伊利昂待著, 應該就不至於推動特洛伊向毀滅進發——要誘拐海倫, 總得到海倫所在的希臘城邦去才行。

 另一邊, 佩安來到王廷已然十多日,普利安王邀請他參加圍獵和演武, 以他的方式考察著女兒潛在的聯姻物件。斯卡曼德洛斯對佩安多有刁難,但佩安每次都能巧妙地化解狀況, 這隻讓普利安對他更為賞識。

 卡珊卓沒少悄悄觀察藍眼睛的亞該亞人。她始終無法打消對他的懷疑,可除了對她毫無緣由的好感,以及恰好來自德爾菲近旁的城邦以外,佩安身上沒有任何稱得上破綻的可疑之處。

 然而, 即便佩安就是阿波羅,目前看來, 他也對她沒有歹意,更何況……還有飲下狄俄尼索斯的酒後出現在腦海中的景象。

 她的記憶很可能嚴重缺失, 也許她真的一度回到了現代, 而阿波羅竟然追到了她原本所屬的世界。除此以外, 她不知道還能如何解釋那真實得不像是幻夢的場景。

 卡珊卓掃弦的動作不知不覺停住。

 如果阿波羅對她只有怨恨和憤怒, 那還要好辦一些。

 還是達芙妮的時候, 金箭無法完全主宰她的意志。現在她擺脫了愛之箭的影響,那些被她冷酷地切割而後放置到一邊的愧疚心卻終於開始糾纏她。不論是對阿波羅的“詛咒”,還是那時不時因為佩安某個小動作而復甦的回憶,她都感到不知所措。

 只能繼續試探佩安的身份真假和目的,走一步看一步。

 她不覺輕輕嘆息。

 “你在為何事憂愁?”

 琴絃奏出驚詫的不和諧音,卡珊卓循聲望去,讓她嘆氣的罪魁禍首站在數步外的廊柱下。她下意識四處張望,原本在附近隨侍的女官們不知道甚麼時候走遠了,雖然看得到他們這裡的狀況,卻聽不到說話聲音。

 她怔了怔,立刻明白這意味著雙親對佩安還算滿意。下一步自然是製造接觸的契機,如果她願意點頭,婚事就定下了。

 見卡珊卓不作答,佩安彎了彎眼角:“但願你嘆息的緣由與我無關。”

 她找茬般反問:“如果我說是呢?”

 “那麼我希望你能告訴我,我應該怎麼做才能彌補。”佩安視線沒有從她臉上挪開分毫,認真得不像在開玩笑。

 卡珊卓垂眸,指腹壓在琴絃上:“佩安,你沒有做錯甚麼。”

 對方很自然地轉開話題:“你喜歡彈里拉琴?”

 “只是從小就學著彈而已。”

 “你一定彈得比我好。”

 卡珊卓沒忍住,探究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看不出是否在假謙虛。

 佩安走近半步:“需要我向你證明嗎?”

 她便將里拉琴遞過去。將撥片放進他手裡的時候,她的指腹擦過他的掌心。年輕男性的體溫在初冬的風中顯得燙人,她的指節蜷縮,下落的撥片失了準頭,差點從他的虎口滑出去。

 佩安立刻收攏手指,包住了獸骨做的撥片,也裹住了她的指尖。

 她輕輕一顫,抽離時他沒有阻攔。

 “你的手很冷,”說著佩安單手扯開羊毛披風繫帶,將它甩到手臂上朝她遞來,“開始起風了。”

 卡珊卓沒有動:“這不合適。”

 “你如果不披上,我無法容忍自己讓你繼續在這裡吹風。可那也意味著我不得不和你就此道別。再在這裡待一會兒,”佩安藍眼睛閃了閃,聲音更輕,“好嗎?”

 像懇求又像蠱惑的短句是一道微弱卻鮮明的電流,擊中她,在她的心頭激起顫慄。截然不同的情境下,金髮神明以極度相近的語氣向她尋求首肯,而後與她同赴浪尖。

 卡珊卓回過神的時候,已經接過了披風。她對自己有些懊惱,隨即又想,不過是借一件披風而已,不讓人看到就行了。她往廊柱的影子裡挪了半步,把披風攏到肩頭。厚實細膩的羊毛織物立刻驅散了風送來的寒意,她的手心背後甚至隱約冒汗。

 佩安定定注視她片刻,眼睛裡像有小火苗在舞蹈。卡珊卓頓時又有些後悔了。為了把主導權搶回來,她問:“為甚麼是我?”

 對方裝傻:“甚麼?”

 “你說了解不是喜愛的前提,可等了解之後再失望乃至幻滅,那會非常致命,”卡珊卓的眼神有須臾變得空洞,彷彿看著甚麼遙遠的景色,她旋即回過神來,“也許我和你想得完全不一樣。我也不可能為了一個我完全不瞭解的人離開家鄉。”

 佩安坦然應道:“所以我和你更加需要互相瞭解的機會,不是嗎?”

 卡珊卓偏了偏頭:“比如展示琴藝?”

 他笑著把里拉琴抱好:“希望你不會因此對我太失望。”

 佩安一上手,卡珊卓就訝然瞪大了眼睛。實在太明顯了,那摸索著確認手指位置的架勢完全是初學者應有的模樣。剛開始學裡拉琴時,她也要那麼準備一番才敢彈奏。

 等佩安一板一眼地奏出簡單而略顯僵硬的樂句,卡珊卓徹底陷入了迷茫:

 他……真的不怎麼會彈琴?這種生疏程度固然可以偽裝,但音樂之神會那麼做嗎?甚麼能讓神明甘願自降身份做到這個地步?

 某個可能性在思維的邊界蠢蠢欲動,可她並不想去直面它。至少不是現在。

 當然,也有可能一切都是她多心了。

 “我沒有自謙的習慣,我說不擅長就是不擅長,”佩安揚起眉毛,“看來我確實讓你失望了。”

 不等她作答,他又問:“之後你是否願意抽出時間來指點我彈里拉琴?”

 與佩安對視片刻後,卡珊卓答道:“可以。如果你不在意我的技藝不怎麼精湛的話。”

 ※

 然而次日,卡珊卓從母親那裡得知,佩安竟然受凍生起了急病。

 卡珊卓不禁有些慌亂。寧芙和神祇不會受疾病侵擾,但對這個時代的凡人而言,風寒就足以致命。裝病這個念頭一閃而逝,幾乎立刻就被她排除了。如果她對佩安的懷疑都是無根據的臆想,他若是因為那天將披風借給她而染病身死他鄉……

 和阿波羅的恩怨不該把無辜之人牽扯進來。

 她嚯地起身:“嚴重嗎?”

 波呂克賽娜訝然看著她。在她看來,卡珊卓對於佩安的感情還沒到會因為對方大驚失色的地步。

 赫卡柏也深深看了卡珊卓一眼,嘆息說:“王宮的醫官已經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但他不敢斷言病人病情會否驟然惡化。我們現在能做的就只有向阿波羅祈禱,祈求祂庇佑那個年輕人痊癒了。”

 “說不定這病就是阿波羅對不敬者降下的懲罰呢……”波呂克賽娜嘀咕。

 卡珊卓瞪過去:“波呂克賽娜!”

 赫卡柏幾乎同時喝止:“波莉。”

 波呂克賽娜扁嘴,眼睛裡立刻有水光委屈地打著轉:“又不是我想出來的,明明其他人都這麼說!”

 “阿波羅怎麼可能——”卡珊卓突兀地收聲。她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下意識地反駁,彷彿在為阿波羅辯護。可話出口,無力感便湧上來,衝散未盡的詞句。她很清楚神祇的可怖之處,她無法斷言阿波羅做不出這樣的事。

 她背過身去,深呼吸數次後說:“我能去看望佩安嗎?”

 赫卡柏驚訝地沉默數拍,斷然道:“最好不要。醫官不推薦那麼做,而且畢竟你與他並無婚約,那並不合適。”

 卡珊卓很清楚,她即便去探病也做不了甚麼。隨即,她聽到母親說道:

 “如果你真的為他憂慮,或是純粹想找些事做驅散不安,那麼就和我一起去伊利昂的阿波羅神廟祈禱吧。那裡供奉的正是祂身為醫術之神的一面。”

 ※

 卡珊卓下車,舉目仰望神廟正前方整排的立柱。

 特洛伊王城的主神是灰眸的雅典娜,因此,這座阿波羅神廟並非衛城中最宏偉的建築物。然而此刻,它顯得分外龐大,只是看著她就有些喘不過氣。

 視線緩慢移動,她望見臺階側佇立的月桂樹,又從石柱的縫隙中依稀分辨出內殿神像的輪廓。由於王后造訪,此刻只有少數信徒獲准入內,愈發顯得臺階與神廟近旁異常空曠。

 “卡珊卓?”

 “怎麼了,母親。”

 赫卡柏盯著卡珊卓:“如果你有甚麼害怕進這座神廟的理由,你可以回去。”

 “我沒有害怕。”

 特洛伊王后的表情變得嚴肅:“你收到了來自神明的啟示?”

 “不,沒有,”卡珊卓無端想要發笑,如果她說她一度是個寧芙,還騙走了宙斯之子的心,只怕所有人都會覺得她瘋了,她深吸氣,放緩語速,“真的沒有。”

 赫卡柏判斷女兒並沒有撒謊,蹙眉重申:“你可以回去或者在外等待。”

 如果真的有神明促成她不得不造訪這座神廟的局面,一時退避沒有意義。某些疑團的謎底也只能在阿波羅那裡得到解答。他如果想要追捕她、懲罰她,沒有必要等到現在。阿波羅還想從她這裡得到甚麼,那就意味著還有她斡旋的餘地。這麼想著,卡珊卓又能呼吸了。

 “我們進去吧,母親。”

 祭司們早已做好準備,引領著卡珊卓母女和隨行的女官們來到大殿神像面前。此行並非正式的祭典,無需燃燒香料或是獻上犧牲,卡珊卓和赫卡柏只需在神像前祈禱,而後將神官遞來的酒水潑灑於地即可。

 赫卡柏先上前,輕聲祈求阿波羅帶走佩安的病痛,也懇求勒託之子對伊利昂慈悲。

 神像以珍奇的礦物顏料上色,披掛著信徒奉上的精美織物,乍一看光彩四射,但終究無法企及本尊無懈可擊的容貌。卡珊卓只飛快抬眸看了一眼,便恭敬地低下頭去。

 到了這個地步,她反而又產生了一絲荒謬的希望:也許阿波羅根本沒注意到她,佩安生病是偶然,她只需要和母親一樣走上前,舉起雙臂向天空祈禱,而後就能轉過身接過那碗祭祀用的酒。甚麼都不會發生,她再過沒多久就會回伊利昂王宮……與此同時,所有這些念頭都不會實現的預感也變得愈發強烈。

 思緒飛轉間,赫卡柏已然祈禱完畢,回身走到卡珊卓身側,向她無言頷首。

 卡珊卓挺直脊背,緩慢走向神像。

 她在剛才母親祈禱的同一位置停步,抬起手臂,卻在啟唇的瞬間失語——她無法用語言準確描述,但就在眨眼間,周圍的氣氛急劇變化。

 雙臂垂落,她環顧四周。

 殿堂陳設沒有絲毫變化,但祭司們、母親、女官們、還有躲在旁邊張望的陌生人,所有人都消失了。

 寂靜到極點,卡珊卓只聽得到自己的呼吸和吞嚥聲。她仰望神像,大理石鑿出的阿波羅不說不動,以青金石粉末填塗的眼珠卻像在凝視她。

 她開始後退,而後轉身往門外走。

 門外並非停泊著牛車的街道,而是從所未見的迴廊與殿室,一眼看不到盡頭。

 卡珊卓再回頭,剛才穿過的神廟正門不見蹤跡,取而代之的是扇只容一人透過的小門。來路和出口都不見了。

 冷靜,這在意料之中。她極緩慢地沿著迴廊前進,反覆默唸,試圖安撫疾跳的心臟。無濟於事。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這神廟群落的迴廊像是沒有盡頭。沒有野獸,沒有憤怒的神明,碧空如洗,不論是天上還是身周都沒有任何生靈的氣息,只有她和自己的足音。彷彿在等待著甚麼的絕對靜謐。

 卡珊卓走得有些累了。她停下來想了想,嘴唇翕動數下,以幾不可聞的聲量念:“阿波羅?”

 下一刻,她便聽到了一個單音,音色圓潤悅耳,屬於里拉琴,宛如回應。隨後第二個音符也奏響了,更多的成串跟上,連綴成似曾相識的旋律,喚起難以言喻的哀愁。

 卡珊卓循聲前進,越走越快。相差無幾的石柱在余光中不斷後退,造成她飛速前進的錯覺,彷彿這是她第二次向他而去的狂奔。

 可無法如記憶裡那般輕盈疾行的身體卻提醒著她,一切都已經不同。

 琴音消失了。卡珊卓放緩步伐,發現自己終於離開了無盡的迴廊,闖進了某座庭院。

 掩映綠蔭之下,金髮神明輝光燦爛。他懷抱里拉琴站在樹下,低眉垂目,修長手指按在琴絃之上,將按非按。像是等待已久,毫無意外,充滿喜悅,他抬眸笑著喚她:

 “達芙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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