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風寧翻看著影片錄播, 終究還是選擇繼續控評。
他不是沒想過伯恩說的話。
只是他覺得沈安現在的狀態很好, 這些日子沈安臉上的笑容明顯多了……
要讓他打破這樣的狀態,進入下個階段, 去面對惶恐、害怕、傷心, 傅風寧不忍心。即便他已經選擇了最低階的脫敏方案,即便他已經知道,讓沈安面對了正式脫敏期的恐懼以後, 沈安的焦慮型思維、以及難以自控的抑鬱情緒, 都會得到改善甚至是治癒。
他還是一拖再拖。他甚至會想, 沈安現在不是已經更好了?即便他沒有獨立健全的人格又怎樣?他就是有能力嬌養著他,保護著他, 把他呵護成溫室的玫瑰。
傅風寧殺伐決斷了這麼久,生平第一次, 陷入兩難境地, 進退之間, 竟然無法抉擇。
傅風寧又心軟了兩個月。
他對沈安相關的全網輿論控制空前嚴厲, 繼給BLAK國王加築獎金池之後, 他又給手下多家合作公司、工作室都加築了獎金池, 甚至還加投了這幾家合作機構之間的聯合KPI競爭計劃,KPI業績前三的機構, 將得到傅氏集團的扶持注資!
直到兩個月後的一個下午,伯恩再一次敲響了傅風寧的辦公室門。
傅風寧當時正在辦公室聽兩個部門的經理彙報業務, 這兩個經理是提前就向傅風寧助理預約過的,因為他們的事情被劃分在「重要不緊急」分類, 所以光是等這次召見, 就等了三天。
哪知道還沒彙報幾句, 被這位不速之客給打斷了。兩位經理一看是伯恩, 也沒轍。公司的高層都知道,來自傅氏私人醫院裡的兩位大佬——林瑜和伯恩,來找他們總裁是不需要預約,甚至連助理都不用經過,能夠直接來敲門的。
兩經理相視一眼,知道這次彙報很可能又要推遲了。果然就看見傅風寧淡聲對他們說:“抱歉,臨時有些私事處理,兩位的彙報時間推遲一下,具體時間等通知。”
兩人識相地離開,並且十分懂事地掩上了門。
伯恩端著一個保溫杯,端端正正在離傅風寧辦公桌兩米開外的茶道臺邊坐下,他露出一個禮貌的笑意:“抱歉又來打擾傅總。”
傅風寧明知故問:“不是說再等等,決定進行第二步再通知你麼。”
伯恩在桌上放了好幾份沈安的資訊素取樣報告,他拿起一份對傅風寧揮了揮:“沈先生最近一次的資訊素取樣分析報告,您要看麼?”
傅風寧微微頷首。
伯恩放下保溫杯,把這幾份全部拿給傅風寧,放在他的桌面。
伯恩沉聲道:“傅總,沈先生近期情緒太平穩了。”
傅風寧淺抿了一口咖啡:“不好麼。”
伯恩望著傅風寧,笑了:“我接下來的這句話可能會冒犯到您,但也是為了沈先生著想,希望您不要怪罪。您覺得,好麼?”
傅風寧一時之間,沒有說話。
伯恩道:“為了維持沈先生的情緒,您費了不少心力吧。”
傅風寧淡聲道:“費得起。”
伯恩笑了,點點頭:“是費得起。現在沈先生已經被捧成「國民讀書寶貝」、「人間小王子」了,炙手可熱,還能做到全網無黑粉……連黑白兩道通吃的當紅影帝都做不到這樣一邊倒的地步吧。”
“有話直說。”
伯恩嘆了口氣:“其實您都知道,您就是不樂意想。這兩個月來,沈先生的自信心是逐漸培養了起來,他不再像從前那麼謹小慎微、妄自菲薄了。只不過,您也知道,這些都是虛假的,他只不過仍然在您一手編織的小世界裡,所看到的,想到的,都是你希望他去看,去想的。但是到了現在,是時候讓他看見世界真實的樣子。他是生活在真實的世界裡的獨立人,傅先生……”
傅風寧點了根菸夾在手裡。
伯恩繼續道:“傅總,療程一旦開始您就不能耽誤。原本在沈先生自信心初建立初時,開啟第二階段是最好的時機。但是現在,我們針對他塑造的一些屬性,已經越來越趨近於成型!這樣是不好的!沈先生是獨立的社會人,他不是一隻鳥,一樣物件!他不可能真的被您關在一個不透風的罐子裡活一輩子!總會有一些時候,他暫時脫離了您的視野,獨自面對世界!”
傅風寧閉上眼睛:“我不會讓他脫離我的視野。”
伯恩搖頭:“不可能……傅總,這不可能……我知道您很有本事,但是隻要他是一個社會人,他就不可能時時刻刻都在您的視野之內。您看啊,現在您在上班,他在家裡直播呢,他在您的視野之內麼?我說的是——您觸手可及的視野,並非您莊園遍佈著的監控,也並非您給他暗裡安排的保鏢。”
傅風寧有些煩躁,他抽了口煙,卻沒有把煙霧吐出來,就這麼嚥了下去。
伯恩看得出傅風寧的煩躁情緒,他也害怕,空氣裡頂級alpha的資訊素像是來自深海的威壓,無孔不入地給他無形的壓迫。可是伯恩是個醫生,他不能因為病人的家屬不願意聽話,他就不講醫德:“請您再想想發生在沈先生身上的幾次應激事件吧!那些事件,只能一次比一次危險。沈先生受不得過度驚嚇,即便是做夢都能被嚇到,您還覺得您的保護真能密不透風麼?虛假的歲月靜好只是一場豪賭,一旦被任何誘因侵擾,都會造成不可估計的折毀。”
傅風寧抽完了一整根菸:“快冬至了,過完這個月。”
這天傅風寧下班格外早。
路上下起雨夾雪,下著下著,雨停了,天地間只剩下大雪紛飛。
傅風寧知道這個時間點,沈安應該是在湖邊跟傅容池玩。
他記得沈安第一次在湖畔的琴臺進行戶外直播後,粉絲們都炸了。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沈安被粉絲們加上「人間小王子」這一稱號的。
湛藍的一望無際的湖畔和冬日裡滿地枯黃的衰草連著天,而那個少年戴著羊絨圍巾,弱不禁風地坐在高大的鋼琴前,指尖或溫柔或用力地在黑白琴鍵上游走。演奏出的音節或許不是最好聽的,可……
在天地的浩瀚和無垠裡,它們卻是最自由、最動人的。
那之後粉絲們瘋狂迷戀沈安的戶外演奏。
也曾有過質疑沈安為甚麼能在這種地方彈琴的聲音出現過,最後都在BLACK國王等工作室的清掃下石沉大海了。
不過……
等過完這個月,等沈安的第二治療階段正式開始時,沈安就會看到鋪天蓋地的質疑聲,甚至是萬箭穿心而來的惡毒誹謗。
這場暗夜將會持續很久很久,直到,第三個治療階段開啟……
當傅風寧滿懷心事抵達湖畔的時候,果然看見沈安圍在傅容池身邊玩雪。
這場雪到此時已經下得很大了。可是這一老一小,還有三條狗,不但不避雪,且在冰天雪地裡玩得不亦樂乎。
傅風寧走近傅容池,朝他點了點頭。
傅容池朝他笑了笑,他彈著吉他在唱一首外國的民謠。
而沈安在他一米開外,跪坐在地上抱著一隻牧羊犬堆一個很小的雪人。
傅風寧見沈安笑得開心,沒有立即出聲告訴沈安他來了。隻立在他身後十幾米的地方靜靜地望著他。
傅容池彈唱的旋律,有一種曠古的寂寞。使傅風寧皺起了眉頭。他也喜歡沈安和這位異世脫俗的小爺爺玩在一起。
但是他並不太喜歡傅容池跟沈安彈奏這些悵然若失的旋律。他總覺得這些東西會在潤物無聲之間浸染沈安的氣質。
可是,今天的這首曲子,卻讓傅風寧為之晃神。
傅風寧精通十一國語言,這首義大利民謠的旋律和詞意都像是為了他今天的心緒量身打造。其中有一句,讓傅風寧的眼眶尤為酸澀——
“Questo il tearle vorrei;
(許多星星聆聽著我們,你擁有我,也擁有星星)”【1】
是沈安自己發現傅風寧的,他堆完雪人就扭頭看身後的傅容池,他抱著蘇格蘭牧羊犬緩緩轉身,眼角眉梢溼潤潤地,眉梢和睫毛上還有皎白的薄雪。
他說話時嘴裡哈著熱氣:“容爺爺!我堆了一個您!”
話剛落音,被忽然映入眼簾的傅風寧驚得摔坐在地上。
還沒爬起來,就落入傅風寧的懷抱裡。傅風寧把他撈進懷裡,兩隻手的手心都貼在沈安的臉上,他語氣低沉:“老頑童和小頑童。”
沈安看了一眼傅容池,兩個人笑了起來。
傅風寧給沈安捂著臉:“身體還沒發育好呢,不知道冷?”
沈安小小聲地道:“容爺爺冬天……還在湖裡冬泳呢……他也是omega,沒有我這麼嬌氣……直播間的朋友們現在都叫我「嬌嬌」了……我……我……沒有那麼嬌的……”
傅風寧拉下沈安頭上的針織帽,給他蓋住凍得紅彤彤的耳朵:“嬌氣不是貶義詞。”
沈安揪著傅風寧的衣袖,低下腦袋:“知道了。”
傅風寧用溫燙的指腹給沈安輕擦睫毛上的薄雪,沈安在一邊小聲喊:“傅叔叔……”
傅風寧被他喊得心軟。
擁著他往車裡去時,傅風寧在傅容池身邊頓了頓:“您……”
他想像以前每個冬天一樣,關心傅容池,讓他少淋會兒雪,不然會風溼。
但這次,他忽然想到,傅容池的beta愛人是葬身在雪地裡的,那時候傅容池差一點陪著愛人死去。
雪……對於傅容池來說,似乎有著不同的意義。
傅風寧看了身邊縮在大衣下瘦削的少年一眼,忽然就閉了嘴。
在那個瞬間,他似乎有些理解傅容池半生的與世隔絕,以及半生的孤倨。
傅風寧只說:“您保重。”
便擁著沈安踩過滿地堆積的落雪,進了邁巴赫的副駕。
他一邊給沈安系安全帶,一邊沉聲問:“今天不是下午才開播麼,怎麼這麼快就播完了?”
他不問還好,一問,沈安頓時就顯得懨懨了起來。
傅風寧關上門到駕駛室坐下,傾身看著沈安的臉,看得出他心事重重。
傅風寧很相信他的清網力度,可揣摩沈安臉上神色還是有些擔心,難道終究是有漏網之魚,還是給沈安看到不該看的了?
傅風寧沉聲又問:“和傅叔叔說說?”
他沒急著開車,先調了空調溫度,又開啟他的保溫杯遞給沈安,給沈安暖身體。
沈安抱著傅風寧的保溫杯,眼睛晶亮而潤澤,透著一股不諳世事的天真,盯著傅風寧,小聲說:“傅叔叔……下午有未成年給我刷禮物……她還是個學生……說是偷偷刷了媽媽的卡來支援我……我不讓她刷了,可是勸不動……我就把直播間給關了……”
傅風寧一聽是這樣,頓時放下心來。輕聲問:“安安是心疼粉絲了?”
沈安抽了抽鼻子:“這不是第一次,她也不是第一個……好多好多次了,他們在直播間比拼刷禮物誰刷得多……因為他們在爭……爭那個送禮物的排行榜……要是他們本身就有錢,我也不會覺得有多少負罪感……可是……上個月有一個人說是分出了一半創業資金來支援我……
後來還有人,沒忍住把給孩子攢的學費拿出來……給我買禮物……
而且,而且就在昨天,還有一個人連刷好多禮物把自己刷到了榜三,他還在公屏上說了很多支援我的話……還留了聯絡方式求我加他……說如果我能加他,他會好開心……我怕不加他,他就難過,就加了他……可是加上後他就變了……他說……說……”
傅風寧垂眸,輕聲問:“說甚麼?”
沈安小心翼翼抓撓著保溫杯上的護手,小聲說:“說……他為了做我周榜的榜三,給我砸了他三個月的工資……就……就問……問我要地址……說是……規矩……”
沈安不敢看傅風寧,他低垂著眉眼,像是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他還說……作為榜三的大哥……他是可以……可以和我……”
傅風寧眸色了閃過冷意,在望向沈安時就溫軟了起來:“不怕,慢慢說。”
沈安摳著保溫杯:“可以和我親嘴的……”
若不是沈安的所有動向都有暗處的保鏢向傅風寧彙報,聽到這裡傅風寧估計要發火讓助理查人了,他伸出手輕輕放在沈安臉頰邊:“那安安告訴他地址了麼?”
沈安擦了擦眼角,有些害怕,語氣有些輕微發顫:“我沒有……”
“他今天又找你了麼?”
“找了……我……我沒理他,我想把他刪掉……可是,可是我覺得刪了也沒用……因為他知道我在圖書館工作……我今天沒有心思直播,也沒有心思彈琴……傅叔叔,我要不要跟他發訊息,跟他道歉,說我不能……我真的不知道,原來直播間……還有規矩……我可以……可以把錢全部還給他……我現在攢的錢,夠……夠還給他了……”
若不是中間隔著一個手託不方便,傅風寧早就把沈安抱到懷裡了。
這個招惹了傅風寧的人,讓傅風寧周身都湧起了寒氣,像是帶著殺氣的怒意。
直到看見沈安打了個寒顫,他才下意識釋放安撫性資訊素,傅風寧道:“安安可以給我看看和他的聊天記錄麼?”
沈安乖乖地拿出手機,耷拉著腦袋,地給傅風寧的時候都不敢看他。
傅風寧接過手機,溫熱的大手在沈安頭頂摸了摸:“安安沒有錯,平臺沒有任何規矩,送禮物都是個人自願。他說的「規矩」不過是他們那種人之間的「潛規則」而已,和安安沒有關係。錢不必還他,沒有這個道理。”
沈安這才抬起頭,眼尾紅紅地小聲問:“真的麼傅叔叔……”
傅風寧「嗯」了一聲:“真的。”
傅風寧又問:“我可以幫安安回覆他麼?”
沈安摳著保溫杯,乖巧地點頭:“嗯!”
傅風寧把手機還給沈安時,沈安就看見聊天記錄上,多了傅風寧幫他打出的一行字——
“傅氏集團總部,聯絡電話133……”
沈安緊張道:“這個電話,是您……您的私人電話……我,我要不把它撤回了吧……會給您……惹麻煩……”
傅風寧勾了勾嘴角,深深看了沈安一眼,輕聲道:“以後別為這種事情費神,昨天晚上就應該告訴我的。”
他拍了拍沈安的頭:“以後再有人對你不客氣,你就讓他找我。”
“可是您很忙,連您的下屬找您,都要預約的……”
傅風寧失笑:“安安的事不需要預約。倘若以後有任何人和事讓安安不舒服了,安安都可以直接告訴對方:請自行聯絡我的alpha。”
在沈安仰著腦袋投來的視線裡,傅風寧輕聲道:“然後把我的私人電話給對方。”
沈安愣住了。
他呆呆地望著傅風寧,像是抓到了甚麼重點一樣,小心翼翼地動了動嘴唇:“在……在外人面前……我也可以說……說您是我的alpha麼……”
沈安的表情看得傅風寧心裡一窒:“可以的安安……不止在外人面前,哪怕是在直播間,只要安安自己不介意,也是可以說的。”
沈安抽了抽鼻子:“傅叔叔……”
“乖,在呢……”
沈安像原本忍住了五味雜陳,可是在得到傅風寧的縱容之後,許許多多被他忽視的委屈一下子像是找到了宣洩口,他抱著保溫杯,忽然就抽泣了起來,看上去十分可憐。
他抽著鼻子,小小聲、卻嗓音發顫地說:“傅叔叔……我可不可以不直播了……我管不住他們刷禮物……我真的不想賺禮物的錢……今天那個未成年小女孩,我勸不住……心裡就好難過……小孩子花錢都是很衝動的,可是……可是她的父母賺錢的時候……一定很辛苦,一定也不希望她是把錢這樣花的……傅叔叔,我不想直播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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