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剛開始的第一段音節是流暢的, 到了後邊, 琴音斷斷續續。彈錯了就在一陣沉默後糾正,忘調了就反覆地重彈。
像是誤入迷茫之境的怯弱腳步, 猶猶豫豫、小心翼翼、跌跌撞撞地奔赴一場盛大的冒險。
傅風寧沒走。
他就站在琴房外, 與沈安一門之隔。
傅風寧背靠著黑檀實木的大門,視線落在廊道盡頭的落地窗上,窗外是濃稠的夜色, 夜色下的大地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 不知是尚未染塵的積雪, 還是凜冬畏畏怯怯的月光。
笨拙的琴音,勉強也難以拼湊完整的一曲, 談不上好聽,卻比任何一場殿堂級的演奏更讓傅風寧失神。
傅風寧此時並不能看見沈安彈琴的樣子, 卻知道, 他的手指用了怎樣的力度在琴鍵上流連輾轉。
傅風寧透過微顫的琴音, 在心裡描摹沈安此時的樣子。
沈安一定認真而專注, 他的神情可能是羞怯的, 也可能是迷茫的, 他看向琴鍵的眼神一定是冰雪一樣清澈靈動的,因為他面對的, 是一個連細微情緒都能依靠音階具象表達的世界,一個因他的指尖而活起來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裡, 沈安是造物的主,發光的神。
這也是為甚麼傅風寧要讓他學習一門藝術。藝術直指靈魂。
他可以熨帖著沈安, 無微不至陪伴他的肉/體。可他終究無法超越宇宙規則、超越玄力神學, 完美地填充他內心的每一處殘缺。
這孩子的內心世界尚有一片沙漠、一條太平洋的蒼茫寂寞, 需要他來引導, 來宣洩。
思及此處,傅風寧想在這笨拙的音律裡,垂首親吻那少年冰涼的指尖。
琴聲如牙牙學語,而那少年也如稚嫩青澀的琴聲,待他啟蒙、撩撥、開墾。
傅風寧熱切地渴望把他擁有,在這個寂靜的夜裡。
他想狠狠地,在這個少年初雪一樣的純白裡,深深烙下他的印記,讓他徹徹底底融化在他滾燙的懷裡,不知人間事,只知他的溫存。
圖書館給沈安制定的「突破」計劃異常成功。
沈安的粉絲增長速度開始突破瓶頸期,火速上升。
他每天開播的一小時,線上人數越來越多,彈幕已經多到看都看不清的地步。
而圖書館,更是人滿為患。一開始時,來的都是書迷,可是漸漸地,不看書的人們也來湊熱鬧了,甚至連飯圈的各路粉絲,都開始因為沈安的顏值、事蹟跟來了圖書館。他們驚豔於一個搞文化的小萌新,怎麼會比他們娛樂圈的哥哥們還要好看……直播間裡沈安的一顰一笑,舉手投足都能讓他們瘋狂尖叫。
以至於原先的文藝書粉,在這些新粉吵吵嚷嚷的熱鬧裡,成了一小部分。
圖書館原本不需要門票就可以免費進入,可現在多了太多不看書的,真正想看書想買書的人排不上隊,老館長只好在一場大會後,對圖書館的准入政策提出了改革——圖書館進入新增了門檻,滿足以下三個條件裡的任意一條,才可以進入:1,三十塊錢一張的門票;2,小程式簽到連續達到一週;3,在圖書館歷史借書購書總消費達到五百元。
對於一個圖書館來說,這些規則本不合理,但規則出臺後,圖書館每天的流量仍然爆滿。老館長笑得合不攏嘴,連吃檳榔的速度都比以往快了,以往必須嚼淡了才會換一塊新的,現在他一口氣吃兩塊不同味道的,想吐就吐,想換就換。
下過幾場雪之後,很快就臨近了臘月。
有一天,沈安在圖書館的直播區直播練琴的時候,圖書館的地下貴賓車庫駛入了一輛他最熟悉的京牌連號邁巴赫。
傅風寧從邁巴赫裡走出來,助理在身後緊隨,老館長在地下車庫迎接,接到人之後,直接從老館長的專用電梯直達了老館長的圖書館裡的辦公室。
老館長高興得很,毫不吝惜地用所有能想象出來的詞彙在傅風寧面前大讚沈安:“傅總,我也不瞞你,跟你說句心裡話吧。原本我就是拿了你的錢,舉手之勞幫你奶孩子。哪知道沈安這孩子根本沒讓我費過心,現在他越來越火,竟然成了我的搖錢樹。嘿嘿。”
傅風寧手指輕點著座椅扶手,微微頷首:“他的學業呢,怎麼樣了。”
老館長原本翹著二郎腿,聞言坐直了身體:“除英語、數理化之外,九年義務課程的核心已經滲透給他了,不重要的也有略過,較為重要的都有帶他理解到;他現在對社會的認知、對生活常識的認識,也都達到了大學以下水平。你要往細了說肯定還不夠,但是作為一個社會人,粗略掌握這些已經夠了。”
傅風寧微微闔眼:“找個機會讓他帶薪離崗,自由發展。圖書館的職位仍然給他掛名,工資獎金照付。”
老館長眉頭皺成菊花:“啊……不讓他在圖書館啦?”
傅風寧斜了老館長一眼:“保鏢告訴我,他有私生飯了。”
老館長「呸」地把一塊檳榔啐到菸灰缸裡,一下子跳起來:“私生飯有甚麼了不起,咱們圖書館都為他改革了,把他保護的賊拉好!不信你自己去看看他的直播區,還有他的工作臺,專門給他加派了保安。”
可是傅風寧不為所動。
老館長聳聳肩:“你就是不放心圖書館能保護好你的沈安是吧?”
傅風寧微微笑著不說話。只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身後跟著的beta助理連忙在老館長面前放下一沓A4紙裝訂的冊子,朝老館長露出了一個標準的商業微笑:“您好,傅總的意思,都在這份方案上了。您擔心的問題不會有,沈先生並非脫離圖書館,傅總只是對沈先生的崗位和性質做出了一些調整。這個方案裡,沈先生從原本的「圖書大使」,升級為真正意義上的「圖書寶貝」,這套方案裡有專業團隊擬定的運營計劃。絕對會讓您以後的財路更廣!沈先生雖然不來圖書館,但內容營銷和直播,都不會斷的!”
助理笑眯眯地,心想:況且,只要沈先生喜歡這裡,他們傅總就絕不會以任何理由讓他和這裡脫離關係……
不過這句她可不敢多嘴。
老館長翻了翻方案,只覺這個方案太過高明!還真的十分可行,上邊甚至還有飢餓營銷的策略——比如沈安一個月裡,可以有一天,來到圖書館開設推薦專題,線下和直播並行!
老館長是個合格的商人,他深知此舉帶動的將不僅僅是那批被推薦的圖書而已,獲利的將會是他產業鏈的方方面面!
他「咦」了一聲:“傅總啊,你說說,你為甚麼對我這個老頭子,這麼關照,這麼好?要是老子頭我年輕點,都想以身相許了。”
助理只覺得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她低頭看了一眼,她家的傅總臉色一黑,明顯沒有好到哪去。
傅風寧朝椅背裡一靠:“館長多慮了。我不過是在給沈安爭取更多薪資和獎金而已。”
老館長嚇得翻了個身,二郎腿沒蹺好,差點左腳踩右腳從椅子上摔下去,他搖了搖腦袋:“我真是不懂你們年輕人的樂趣……你說說,你們傅家富可敵國,拔根汗毛就能把我所有商產給收購了……為甚麼非要和那孩子玩這種遊戲呢?他要錢,你直接給,一籮筐一籮筐地給,他花都花不完……為甚麼一定要這麼著?是傅氏太子的位子做得乏了,看看自家omega小打小鬧怡情呢?”
助理笑眯眯地,這個問題她好想回答,但是她不敢!
傅風寧以往對這些不涉及工作的問題,極少理會。若是平時,他可能一笑置之。
但老館長這個問題,卻不知道讓他想到甚麼,他難得耐心地說道:“他希望透過創造價值來肯定自己。館長,他是個很努力的孩子,我希望您和我一樣,都能看到他的光。”
就在老館長若有所思,覺得傅總果然是個出離世俗的高人之時,他又聽見傅風寧低沉的聲音傳來:“對了,以沈安現在的身價,直播間禮物你七他三的分成,是不是有些不合適了?”
老館長萬萬沒想到,前一秒剛在心裡讚歎這傢伙不市儈,後一秒這傢伙直接給他來了一擊俗不可耐的重拳。
老館長心裡罵道:你這麼個身價的人來跟我計較這些可憐的分成,你還真的好意思說得出口啊!
老館長:“我真是栓Q……”
沈安單純,老館長隨隨便便一個理由,就把他糊弄得開開心心地接受了帶薪離崗的事情。
這天傅風寧接沈安下班的時候,沈安在副駕上時不時地偷眼去看傅風寧。
傅風寧甚麼都知道,卻不動聲色。
等沈安組織好語言,果然小聲地喊著:“傅叔叔……”
傅風寧唇角一勾:“傅叔叔在呢。”
沈安手指頭在褲子上摳來摳去:“傅叔叔,我們下午開了大會了。”
“哦?安安也開會了?”
“開了……說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猜也是很重要的事,要不然不會「開大會」呢。”傅風寧認真捧哏。
沈安深以為然地點著頭:“傅叔叔……館長說,現在圖書館人滿為患……影響了圖書館的生態!”
傅風寧腹誹:館長他開心都來不及……
沈安皺著眉頭:“館長思來想去,決定讓我走線上發展……他說我,我從下個星期一開始,不用每天到圖書館工作了……需要每天主打內容營業,還有直播……直播要從以前每天的一個小時,加到三個小時,但是……”
沈安忍不住小聲地笑出聲來:“但是會給我……加……加錢……三個小時……就……就是三倍……還有禮物收益……從館長七成我三成……變成了大家各自五成了呢!”
傅風寧「嘖」了一聲:“安安越來越厲害,受到的待遇越來越好也是應該的。”
沈安低著頭,摳著手指頭:“傅叔叔……我從來沒想過我會……這麼值錢……傅叔叔……我真的值這些錢麼……”
傅風寧心裡又開始發疼,他輕聲道:“值……值更多……可不止傅叔叔這麼說,全網那麼多的粉絲,都這麼說。安安看到了麼?”
沈安自從開始上萬上萬的拿工資之後,整個人比初入傅家時還要勤奮。
這才是閒在家裡的第一天,他在三樓廊道盡頭的落地窗,看著傅風寧的邁巴赫駛出之後,就鑽進琴房開播了。
直播間的氣氛很好,因為他有提前跟粉絲說明情況,所以粉絲看見他換了直播環境也沒有太過驚訝。
話題一如既往地傾向於支援沈安的彩虹屁,以及各種博眼球的求互動。
就在沈安把手機固定在鋼琴三米開外的支架上,打算安心練琴的時候,直播間忽然炸了——
“等一等,鏡頭能不能晃到剛才的角度?我好像看見了不得了的東西!”
“甚麼東西甚麼東西!”
“我靠!我也看見了!姐妹,你說的是不是鋼琴?!”
“我還以為是我眼花了!所以……你們也看見了?我真的沒眼花?安崽崽的鋼琴是……是是是前段時間新聞上被神秘土豪買走的那架施坦威黑檀大三角!”
“我靠真的是施坦威黑檀大三角,「黑騎士」啊那是!”
“我靠!”
“我靠我靠!”
“我炸了!”
“我也炸了!”
“怎麼回事!安崽崽不是寒門學子麼,為甚麼會有「黑騎士」!我靠我靠我震驚了!”
作者有話說:
大聲告訴我,傅總寵不寵老婆?
謝謝「藏岫、眰恦tay、Ally」的霸王票,拜謝-謝謝「、司徒瑾、留七」的營養液,謝謝大家訂閱支援,筆芯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