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之間, 一個月的時間就過去了。
沈安的粉絲增長, 達到了某種飽和,分別在一百五十萬和二百萬的水平線上停住了。
照理說, 擁有了小百萬粉絲基礎、又過了一個多月, 網上也該出現些黑粉了。
可是讓人感到無比神奇的是——
沈安沒有黑粉。
不論是微博,還是微閱,沈安的賬號評論區, 以及全網各大話題區, 和搜尋內容, 竟然找不到哪怕是一個黑粉,甚至連爭議話題都沒有!
和平得匪夷所思!
當然, 黑子們也很鬱悶,他們不是不想在網上現身, 而是沈安這個關鍵詞, 實在是太過玄學, 他們的爭議帖和黑貼發出去, 還沒過審就被夾沒了。有些僥倖過了審, 可存活時間也活不出五分鐘, 五分鐘後必被夾!
黑子望著沈安風平浪靜歲月靜好的話題區,再看看自己慘遭封殺的大小號, 憤恨得想把鍵盤給砸了!
京都的冬天來得早,深秋的雨還沒下完, 天地間的冰雪就來了。
圖書館裡暖氣開得很足,沈安裹在傅風寧的純羊毛圍巾裡, 臉紅撲撲地。
這一個月來因為人氣暴漲, 平時只有三三兩兩身影的讀書區, 現在是座無虛席。
甚至有許多人站著靠著也要呆在圖書館裡。大多數人是衝著沈安而來, 但好在對沈安有興趣的人同時也都是書迷,加上圖書館氛圍好,圖書館仍能保持安靜的氛圍。
只是,老館長考慮到越來越多的人群裡,不止會有omgea和beta,還會有alpha,老館長就貼心地在沈安所轄區域,設定了一條禁行帶。
後來發現禁行帶作用不大,偶爾還是會有人越過禁行帶去找沈安說話。老館長就開始開會,商議安置沈安的更好方式。
此時,沈安正坐在自己的工作臺核對借還資訊,有人賊頭賊腦越過禁行線趴到沈安的工作臺前:“喂!沈安!”
把沈安嚇了一跳,但抬起頭,很快就鎮定下來,已經有些許熟練地對那人笑著道:“您……您好呀!”
那人左右看了看,抱著一本拆過封的租賃區的書:“我可以買這本書嗎?你可以給我籤個字嗎?”
“我……我可以!”
沈安絲毫沒有被打擾到的不耐,他內心十分緊張,他現在心裡只想著一定不要辜負這些人對自己的友好。
他不敢看那人的眼睛,埋頭正要籤,忽然想起了甚麼,翻了翻書本,連忙抱歉地道:“這本……這本是舊的!您要買新書,就去那邊……”
沈安指了一個方向:“您買新的!這本里邊,有很多筆記……咱們圖書館,雖然也禁止讀者亂塗亂畫撕毀讀物,但是不禁止記筆記的!”
那人笑著:“我就要記過筆記的。我覺得這本你也看過誒!我看過那期節目,看過你的字。這本《夜鶯與玫瑰》,在尾頁有一行小字,是我碰巧翻到的,我覺得像你寫的。”
沈安睜大眼睛:“是……是我寫的!”
那人說:“那我買了,可以麼?”
沈安攥了攥筆,埋頭翻到扉頁,認認真真、一筆一畫工工整整地寫下自己的名字——
沈安。
寫完了,他沒有立即把書掃碼錄入售賣系統,他鼓起勇氣,有些羞赧地看了那人一眼,很快又低下腦袋,小聲地問:“我可以問問您…姓甚麼麼?”
“李!我姓李!”
沈安就在名字左上側加了一行小字:祝李先生快樂,幸福。
那人簡直受寵若驚,可是當他抬頭看見沈安紅撲撲的面頰和忐忑的眼神,心裡一窒,他只覺得被這樣的眼神注視,是一件太溫柔太幸福的事。
那人連聲道著謝謝,一邊又說:“能親眼見到你,我很開心。你知道麼,大家為甚麼喜歡你,你知道麼?”
沈安搖頭。
他其實不知道的。他知道上了電視,就會有粉絲。但他不知道這個原理是為甚麼。
那人笑了笑,一邊掃碼付錢一邊說:“你並不是比賽冠軍,冠軍的過往戰績更精彩,但他的粉絲也不過一萬個人。大家喜歡你,是因為在網上看見你的帖子,帖子裡說你小時候因為家境原因沒有完成學業,現在一邊工作一邊自學,且積極參加培訓提升自己,還帶飛了整個圖書館!這太勵志了!
最重要的是——長得好看……
大家都說你是被上帝遺失的寶藏男孩!比娛樂圈的當紅小花旦還好看!咱們這些書友圈,是把你當小明星來追呢!說起來你這麼漂亮的人是文化界的寶貝,讓大家與有榮焉!比追星更有逼格!
你給人的感覺,舒服!你的氣場看上去很弱,表情總有些呆呆的,眼睛卻純淨得像是雪山上的湖水,如果用一句話形容就是——廢土裡的清泉。”
他似乎還要說些甚麼,就被工作人員給轟走了。
沈安急得追出去,揚起手裡已經登記好售出的書:“您的書,您的書!”
工作人員回頭,皺著眉頭看了沈安一眼:“快回去,館長知道又要罵你了。”
沈安老老實實「奧」了一聲,卻還是對工作人說:“他付了錢了…把他的書給他吧!你們攆太急,他還沒有拿到書…”
工作人員無奈,只好把書接過,替他送上去。
沈安不能出禁行帶,正要轉身走,就聽見那個人忽然回過頭大聲喊:“加油哦!聽說你在自學,你真的很棒,我們都為你加油!”
聲音劃破圖書館的寂靜,像一道小小的悶雷炸響。
沈安腳底下像是踩著棉花,他飄飄然地坐了回去,目光在周圍小心翼翼地逡巡。
他發現當他的視線掃向周圍同樣看過來的人群時,那些人們都會對他報以柔和的一笑作為回應,甚至有人朝他招手眨眼睛。
這一個月來都是如此,可沈安似乎還是沒有完全適應。
每一次巡視人群,他都會心跳加速,臉頰發熱。
他繼續埋頭核對,心情卻並不平靜。他腦子暈暈乎乎理不清楚自己的心情,只是知道……他好像沒有那麼害怕和人對視、沒有那麼害怕和陌生人講話了……
快下班的時候,老館長找到他:“沈安啊,這個月,培訓課上得怎麼樣啊?”
“月末的考核……五個課程的老師都給了我滿分!”
“真不錯。”老館長懶洋洋嚼著檳榔:“昨天我們開了個會,跟你有點關係。會議上呢,大家一致覺得讓你在工作臺做工,太可惜了。”
沈安睜大眼睛:“不可惜……我喜歡!”
老館長擺了擺手:“嗨,不說這些。咱是個商人,得向錢看。現在你在網上的形象,太適合打造勵志的美少年人設了!”
勵志的……美少年?
沈安被這個美少年燙了下耳朵,這個詞讓他有些羞赧。
老館長嘿嘿笑著:“人們喜歡你從塵埃裡開出花,那你就開出一朵給他們看看!人們喜歡你純淨無辜又優雅,那你就優雅給他們看看。我們決定讓你全面發展一下,在圖書館給你佈置一片區域,給你搞點噱頭。剛好,直播試播一週的效果不錯,佈置好了可以當作你的正式直播場地。”
沈安這個月也算過了一把小網紅的癮,他覺得現在就很好,有那麼多友善的粉絲朋友,他已經十分受寵若驚了。他沒打算再來點甚麼突破。
可老館長下一句是:“所以我們決定,再教你一門藝術類課程。琴棋書畫,你可以自己選,比如鋼琴小提琴大提琴古琴古箏、圍棋象棋油畫水墨畫……圖書館出資!也不會很耗費時間,你直播時候只管學習,給他們看著就行!簡單吧!”
沈安萬萬沒想到,所謂的搞點突破,是這樣的好事!
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住老館長:“真的麼……圖書館出資給我學……學這些?不佔用我其他時間,一邊學一邊同步直播任務……”
老館長點頭:“這孩子,我最近忙得要死,哪有時間逗你玩!”
沈安沒忍住,一下子撲在老館長身上抱住他:“那我可以學鋼琴麼!”
老館長嘿嘿一笑:“鋼琴好啊!適合圖書館,不過你為甚麼喜歡這玩意兒?”
沈安放開老館長,低著頭小聲喃喃:“我不知道……可能因為,您剛才說的那些……我就認識鋼琴吧……”
老館長翻了個白眼。
老館長也沒想到,這個小小的「突破」,效果能有這麼好。
沈安直播學鋼琴的第一天,直播間直接炸上熱搜!
話題基本上分成三個型別——
第一種是中規中矩的勵志型:#寒門讀者沈安勵精圖治,邊工邊讀全面發展誓做三好少年#
第二種帶了一點明媚憂傷:#暗夜裡的種子,要經歷多少磨礪才能花開?沈安,我們一直在支援你!#
第三種,有點奇奇怪怪……但卻是人數最多的一種,多達粉絲佔比的二分之一:#我天,我的乖崽開始學琴了,萌死我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傅風寧正在給沈安夾一塊水煮魚片,沈安忽然小聲喊道:“傅叔叔……”
傅風寧習慣性地用紙巾輕輕擦了擦他的嘴角:“怎麼了,會覺得辣麼?”
沈安搖頭,看著傅風寧的眼神有些呆呆的:“傅叔叔,網上有許多朋友叫我「乖崽崽」……”
沈安說著低下頭,睫毛顫動,看上去明顯是害羞了。
他喜歡把粉絲稱作朋友,這一點田閱糾正過他好多次,田閱說粉絲今天粉你明天可以黑你,你把他們就當成粉絲,不要叫成朋友。
但是沈安總也改不了。
沈安又小幅度抬頭看著傅風寧:“是和「傅叔叔」一個道理的稱呼麼……他們是想把我當成親人麼……”
傅風寧唇角一勾,揉了揉沈安的腦袋:“你這麼理解也可以。”
沈安又問:“傅叔叔……那我是不是您的崽崽……”
傅風寧知道沈安問得單純。
可是他不單純。
沈安問這句話的天真神情,就像是月光下晃眼的白雪,讓傅風寧生出了壞心思,想要狠狠地汙染。
傅風寧忍住了眼神裡的洶湧暗潮,沉聲道:“安安當然是傅叔叔的崽崽……但是安安出去別亂自稱崽崽,發內容時也不可以自認是那些粉絲的崽崽,記住了麼?”
沈安點頭:“記住了!”
沈安說完,仍然望著傅風寧,望得傅風寧又想吻他。
傅風寧不止一次會想起一個月前,沈安醉酒的那個晚上,在他懷裡呢喃夢囈:“安安也離不開傅叔叔……”
傅風寧這麼想著,心裡某處竟越來越滾燙。
他剋制著自己,只伸手揉了揉沈安的腦袋:“今天下午,傅叔叔看了安安的直播,才剛開始學琴,就彈得那麼好了。”
沈安臉一紅:“可是……我只是彈了一個下午的《小星星》……”
傅風寧點頭:“《小星星》彈得很好。”
沈安羞赧極了:“大家也這麼說……不過我還是覺得……《小星星》連……連小學生都會彈……真的有好壞的區別麼?”
“當然有。等以後安安會得更多了,就知道了。”傅風寧自己也不懂鋼琴,一通亂誇。
沈安被傅風寧的話哄得很開心,他興致來了:“還有人給我刷禮物了!可是……我覺得沒有必要……大家能來看我,我就很開心!”
傅風寧笑望著他:“刷禮物是表達喜歡的一種方式。”
沈安仰著臉,認認真真地說道:“花……花錢的!大家賺錢……都不容易……我記得我直播間有一個榜一大哥,每次都給我刷萬把塊錢……這錢落到我手裡都是打折扣的!平臺抽五成,館長在這五成裡抽七成……我,我拿剩下的三成……雖然我賺了,但是我覺得他好虧,我都……都不讓刷,還刷!”
傅風寧輕輕笑了笑,只摸著他的腦袋,深深地望著他不說話。
傅風寧自然不會告訴沈安,沈安嘴裡的這個榜一大哥就是他。他在微閱沒有私人號,微閱只是他旗下分公司的產品,不過微閱的負責人給過他測試號。
預設還是這個測試號,他還沒有建立自己的私人號,只先用測試號玩著,看看沈安。若非如此,他平時都不會看微閱。
傅風寧在號上充了錢,每次只要他去沈安的直播間,他就直接把自己刷成榜一大哥。他也不會刷太多,刷到榜一即止,太多怕沈安嚇著。
偶爾,他還在直播間跟沈安聊幾句。
不過沈安並不知道這個人就是他,傅風寧覺得有意思,也沒打算說。
傅風寧摸了摸沈安的頭髮:“他們要刷就給他們刷,要不然隔著螢幕,他們也不知道怎麼才能表達對安安的喜愛。”
沈安小聲問:“傅叔叔……大家會喜歡我……多久啊?”
傅風寧微微垂首,聲音很輕:“很久很久……乖,先把飯吃了吧?嗯?”
沈安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嗯!”
在沈安睡著的時候,伯恩來莊園夜訪。
這一個月以來,除了白天傅風寧和沈安各自上著班,沒有在一起,下班時間兩個人都在一起。
傅風寧還是覺得沈安太缺乏安全感,他在儘可能地把所有的時間都給予沈安,讓他時時刻刻隨時隨地都能夠感知到他。
伯恩會在每週週末的夜裡,到莊園和傅風寧進行匯談。
其實白天他們也有會面,只不過伯恩說,對沈安療程效果的分析,不但要根據他平日的舉止、言談,以及他夜間的睡眠質量、白天的發呆次數來評定,還得頻繁對他的資訊素進行取樣。不論是alpha還是omega,資訊素是他們最重要的神經系統反饋,資訊素裡含有一些微量元素,取樣這些微量元素可以結合心理上的評定方式,更全面、更精準地對患者進行評定。
這天剛好就是週末。
傅風寧和伯恩在書房裡,傅風寧看著伯恩把一個資訊素取樣膠囊放進一個小盒子。
傅風寧沉聲說:“他的狀態,比你上次來時更好。他很關注網上對他的評價,他能夠十分敏銳地感覺到陌生人給予的善意,一點小小的善意他能開心很久。”
“還有呢?”伯恩拿著錄音筆錄著音,卻還是習慣用筆再記一遍。
傅風寧道:“他沒有那麼恐懼與人接觸了。從粉絲對他的維護、到直播間滿屏的好評回饋,他已經逐漸開始相信,他的確有人們說的那麼好。有一次他問我,他真的值得被人們這樣對待麼?我怎麼回答我記不清了,我只是記得他問我時,語氣沒有那麼怯懦,沒有從前那麼自輕、那麼不可置信,他似乎只是好奇,只是想不明白。”
伯恩道:“進步了。這說明他開始正視自己。雖然還沒有徹底從自卑情緒裡走出來,但是他已經對從前那個卑怯的自己發出疑問了。不問,就是他自認是個糟糕的人,能問出來,從本質上來講,這說明他心裡已經開始覺得自己不再糟糕了,他只是想要求證。在這個時期,請繼續控制輿論方向,無條件地捧他呵護他即可。等下個階段,才會讓他考慮更多。”
傅風寧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桌面,點了點頭。
伯恩問道:“傅先生,倒是您……和我談話時總心不在焉。您最近工作上有甚麼焦慮的事情麼?”
傅風寧嗤笑一聲:“我的工作只會帶給別人焦慮。”
伯恩訕笑一下:“也是……那就是,您生活上……有些不如意?”
傅風寧挑眉看他一眼:“沒有。取樣完了你就回去。”
伯恩實誠地道:“哎……其實我知道,您是為了沈小先生髮愁。眼看都要到年底了,您二位還是沒有甚麼進展……”
傅風寧冷冷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把伯恩嚇了一跳,饒是伯恩的理智知道傅風寧把他當朋友,不會拿他怎麼樣,還是生理性地畏懼了一下。
伯恩就要告辭,傅風寧忽然說道:“其實有一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說。”
“為甚麼不和我說?關於沈先生麼?”
傅風寧輕輕頷首:“他之前有一次喝醉了。對我說過一句話,他說他離不開我。”
伯恩震驚,手裡的檔案袋差一點掉到地上。
伯恩瞪大眼睛看了傅風寧一會兒:“在甚麼情況下說的?”
“醉酒時,睡覺時。”
伯恩「嘶」了一聲:“然後呢?然後您……對於這件事,沒有想法?”
傅風寧沉默片刻,右手拿起黑金打火機,點了根菸夾在手裡。
他原想抽,想著夜深了,待會兒回去要睡在沈安旁邊。莫名地,他就把煙摁滅了。
傅風寧輕聲道:“想法是有,不過我總覺得,到底還是不到時機。我不願意逼他做甚麼。”
伯恩嘆了口氣:“傅總,以沈安的性情,說出這句話的力度……已經算在表明心跡了……我恐怕這孩子做不到更多了……”
伯恩搖著頭:“傅總,您在商場上那般殺伐果斷,怎麼到了沈先生面前,就甚麼都不會了呢……您一定要拿一輩子陪一朵稚嫩的小梔子成長,我也沒有甚麼好置喙的……只是,您有沒有想過這算甚麼呢?您有沒有想過在世人眼裡,您這樣對他,他就是別人嘴裡的金絲雀……
我知道您不世俗,不會考慮這些,可是您想想您的下一個易感期吧……想想易感期的時候,您的omega是怎樣可憐兮兮地在您的安全屋外徘徊不去形銷骨立……您心裡,不會痛麼……您以為,您以傅叔叔的身份呵護他就夠了麼……不夠的,傅總,真的不夠,您想想吧……”
作者有話說:
兩更合一,還有一更!
謝謝「興榮、我是一條小青龍」的雷,謝謝「水產爬、司徒瑾、果果寶貝」的營養液,謝謝大家訂閱支援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