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逐漸深了。
當時針指向二十二點時, 沈瑜手裡的一根菸也被吸盡了。
他把菸屁股摁在菸灰缸裡, 仔細看，能看出他的手有些微微發抖。
沈瑜已經抽了一個小時的煙, 一根接一根沒有間斷, 菸灰缸堆成了小山。
沈母坐在一旁不敢說話，時不時拋給沈平一個眼神，試圖讓沈平勸勸沈瑜。
沈平紅著眼：“爸, 別抽了！”
沈瑜原本只是雙眼充血地靜默抽菸, 聽了沈平的話, 像是忽然找到了洩氣的口子，他一巴掌把菸灰缸打翻在地上。
鬧出的動靜, 把身邊的沈母嚇得瑟縮了一下，沈平也嚇了一跳。
沈瑜怒吼道：“你姐呢！電話打了嗎？怎麼還沒有回來！繼續打！今天她就是再忙, 爬也要給老/子爬回來, 給老/子講清楚, 說明白了！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
話剛落音, 就聽見一陣高跟鞋的聲音急促地走來。
沈瑜大吼了一聲：“沈悅！”
因為太過用力, 他吼得整個人渾身震顫, 臉上的橫肉都顛了顛。
沈悅臉色很不好看，她走進客廳, 把挎包往沙發上一放，面色訕訕：“爸……我不知道會這樣……這件事原本十拿九穩。不知道朱宴那邊出了甚麼岔子。”
沈瑜的拳頭砸在桌面上, 桌面沒動，他的指關節卻砸得從泛白到烏青。看得沈母忍不住掩面而泣。
沈母擦著眼睛：“悅, 快勸勸你爸……那會兒情緒激動得很, 要不是沈平死死把他拉了下來, 他就從天台跳下去了, 你快勸勸他……”
沈悅閉了閉眼：“爸……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朱宴已經被傅氏集團裁掉的事情。這件事這麼大，行業間卻沒有甚麼風聲，實在古怪……如果我早知道朱宴出了事，我一定會推測到這一步，提前做出應對……”
沈平臉色也是發青的，他一聽這話就來氣。
沈悅不在傅氏集團，把事情想得有些簡單。就拿朱宴出事的訊息，他們又不在傅氏集團總公司，他們所在的轄區只是傅氏集團旗下十五個遊戲分公司的其中之一，且他們分公司等級並非重崗一級，只是基崗二級。所以也並不是第一批得到訊息的人。朱宴的事涉及司法，公司下發的是線下公示，並非線上覆蓋，在分公司裡，多少有些延遲。
而他和沈瑜剛知道朱宴的事沒多久，就收到了他們手裡《深淵戰紀》專案被勒停的全司覆蓋線上通知！以及單獨下發給他們的律師函！
沈平脾氣不好，但這會兒顯然已經無心和沈悅吵架，只是氣鬱地道：“怪我們？你怎麼不看看你自己的人脈是甚麼缺德玩意！你現在快給他打電話啊，問問他我們該怎麼辦！
你當初說只是替我和爸爸爭取爭取，你可沒說，這件事違法犯禁，要不然我和爸爸也不會答應！你的腦袋裡裝的甚麼，怎麼就想到在傅氏集團耍心思，你……你是真不怕死，但我和爸怕啊！
專案勒停，還算在能夠接受的範圍，但傅氏集團宣告即將宣示《深淵戰紀》專案因這場風波而異常終止！
所有損失，將由朱宴和爸爸共同賠款！姐啊，你知不知道，整個《深淵戰紀》專案斥資多少錢？這筆錢我和爸爸兩個人一輩子不吃不喝，都攢不出來啊！要是賠不出，我和爸都得坐牢！”
沈悅心驚膽戰，到門外給葉帆打電話，卻被葉帆結束通話。
沈悅腳底泛起一股寒意，又打了幾遍，次次都被結束通話。再打時，直接被拉黑了。
沈悅懵在原地。
葉帆，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甚麼？這事說到底都是他挑起來的，出了事，他就甩手不管了麼？！
沈悅咬緊牙關，攥住手指，一拳狠狠打在牆上。指關節的面板被粗糲的牆面刺破，鮮紅的血液一滴一滴順著手背滾落在地。
沈悅喘著粗/氣：“他/媽/的……被人玩了……”
沈悅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進屋子的，她腳步沉重得像是注了鉛。
剛才她心裡還有所希冀，覺得這事未必不能轉圜，可現在，她心裡也越來越懼怕。
她悔恨，自責。
可於事無補，毫無意義。
她一到沈瑜身邊坐下，就捱了沈瑜扇過來的一個嘴巴，沈瑜一腳把她踹翻在地：“孽障！你知道我為了進入傅氏遊戲分公司，耗費了多少心血？”
他抱著頭痛苦地擠出字句，像是一句一句的呻/吟：“我……我從大學畢業，到成家，到有了你們，到我現在頭髮花白……半輩子都耗在了遊戲上……我為的是他日登入好的平臺掌舵，把我心裡的遊戲理念推遠一點、再推遠一點……為的是用我的畢生所學功成名就……可是你，你自私自利，你在我並不理解全貌的情況下，給我惹了一身騷！”
沈瑜揪起沈悅的衣襟，甩手又是一個嘴巴，直打得沈悅唇角滲出血跡，沈瑜痛苦地道：“我……我已經失敗了一次，為了東山再起……我把兒子都賣了！現在呢……賠了兒子又折兵！現在我該怎麼辦？沈悅啊，你是不是要搞死你爸爸？”
“爸……對不起……您彆著急……您彆著急，能給我看看律師函麼？爸您聽我說，律師函不是起訴書，並非不可挽回，您先給我看看律師函好麼？”
沈母哭著道：“沈平，把律師函拿給你姐。”
末了，沈母蹲在沈瑜身邊，握住沈瑜的手：“他爸，要不……給沈安打個電話吧……”
“不行！”沈悅忽然扭過頭，紅著眼睛說：“這件事已經這樣嚴重，如果把沈安捲進來，傅風寧會把他撕碎的！傅風寧對沈安是有幾分照顧，但這樣的照顧我見多了！牽扯到現實利益，就甚麼都不是……”
沈悅極力反對，她猶記得當時聽了葉帆的話，把沈安叫出去認識朱宴時，她就已經後悔了！
現在看來，傅風寧似乎暫時還不知道那場飯局。要不然，沈安的日子一定不會好過。
沈悅咬著牙，阻止自己再犯一次同樣的糊塗。
沈瑜神色一愣，像是忽然想到了甚麼。他啞著嗓子：“給沈安打電話！”
沈悅閉了閉眼：“沈安阻止不了甚麼……”
沈瑜震怒地吼道：“打！”
“爸！”
沈瑜狠狠地說道：“我再沒下限，也是一個父親！我不會要求沈安做甚麼！我只是希望，能借沈安這個渠道，聯絡到傅風寧！”
沈平臉上也露出喜色：“對了，可以透過沈安聯絡傅風寧！沈安現在……應該在傅風寧的床上吧？剛才我打了那個多電話，連總公司的前臺助理都聯絡不上……姐，只要咱們能夠聯絡到傅風寧，不把沈安牽扯進來，就求他麻煩讓傅風寧接個電話……讓爸求求傅風寧，看能不能有些轉機……”
沈安今夜睡得很安穩。
興許是上班勞作後，大腦比較充實，沒有餘力瞎想，也興許是屋子裡灌滿了新的烏木安撫資訊素。
他迷迷糊糊的時候，聽見手機響了，呆呆地反應了會兒，才伸出縮在睡袍袖子裡的手指，在床頭櫃上抓來抓去。
“喂……”
“沈安！是姐姐！”
聽筒裡的聲音很緊張，沈安的睡衣一下子嚇褪了一半：“姐……發生甚麼事了麼？你為甚麼，還不睡？”
“沈安，你聽我說，家裡出事了……但和你沒有關係，是咱家事業上的事。沈安，你能現在把電話拿給傅風寧麼？”
聽見傅風寧三個字，沈安一下子醒透了。
他抓著電話，茫然地問：“什……甚麼事兒呀……傅叔叔……他已經睡啦！可以，和我說說麼……”
“他……睡在你身邊麼？”
“沒有。”
“那，沈安把電話拿給他好不好？”
“不能……早上麼……”
“不能，很緊急。等晚點，姐姐再跟你好好講這件事。現在已經十點多了，再等等，就真的不好打擾傅風寧了。現在你把電話拿給傅風寧，就說是爸爸逼你，或者姐姐逼你的，他只會怪我們，不會怪你。真的很緊急，安安聽話，家裡都亂翻天了，只有能和傅風寧說到話，這事興許能稍微好一點。”
“那……那姐你等等，我現在……我去看看傅叔叔睡沒睡……”
“嗯，快去吧，好孩子！”
沈安被聽筒裡的氛圍影響，有些惶恐焦慮，下床就往傅風寧的房間走。
沈安抱著手機，因為剛從半夢半醒裡起來，加上緊張，腦袋轉得十分遲鈍，他從前在家裡不愛穿鞋的壞習慣一時又忘了改。
走到傅風寧房門前，發現門不但沒鎖，屋子裡燈還大亮著。
他輕手輕腳地走到傅風寧的門邊，小心翼翼探了探頭，看見傅風寧坐在落地窗前的觀景椅上看膝上型電腦。
他連忙把頭縮回去，打算伸手敲門。
還沒敲，就聽見傅風寧說了句：“進來。”
沈安抱著手機剛踏進屋，就看見傅風寧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腳上。
旋即，傅風寧起身放下筆記本，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居高臨下低頭望著他：“又不穿鞋？”
沈安這才發現，他又忘記穿鞋了。
他緊張地後退一步：“我……我去穿了鞋再來……”
剛要轉身，被傅風寧攔著膝彎捉住腰打橫抱起來。
沈安一下子像是被提住後頸的小貓，在傅風寧懷裡不敢動彈。
傅風寧抱著沈安，把他放在他石墨色的大床上放下，兩隻手臂撐著床欺近了他，語氣帶著點兒肅然：“說說，你想要傅叔叔怎麼做，以後才會記得穿好鞋子再走路？”
沈安侷促地抓了抓手機，他耳根紅彤彤地，把手機往傅風寧跟前推了推：“傅叔叔……通……通著電話……有……有人能聽見……”
傅風寧笑了一聲，並沒有著急接過電話，而是給沈安理了理睡袍的衣襟，又說道：“安安自己告訴傅叔叔，下次再被傅叔叔看見不穿鞋子走路，要怎麼辦？”
“不會了……如果再這樣……傅叔叔罰我……”
傅風寧喉結滾了滾：“怎麼罰？”
“打……打我……”
沈安記得，小時候，犯了錯，就會捱揍。打手心，打屁股，有時候犯了嚴重的錯，還會被打嘴巴。
但是他不喜歡被打嘴巴，每次被打了嘴巴，腦袋裡就會「嗡嗡」的，好久都無法思索。
傅風寧聲音有些微微發啞：“打哪兒呢？”
沈安睫毛輕輕顫動，他怯怯地小聲回答：“打手心……打屁股……打哪兒都好……傅叔叔……只要不打嘴巴，其他都……隨便打，好不好……”
傅風寧眸子裡又在暗潮洶湧，他心想，這傻孩子怎麼整天這麼無辜地撩撥他。這麼一副嬌嬌的語氣說甚麼打屁股……
真是要了老命了。
傅風寧緩緩起身，坐在床沿摸了摸沈安的腦袋，說道：“傅叔叔怎麼捨得打你。誰的電話？”
沈安小小聲道：“姐姐的……說，說有事找您。”
傅風寧低低一笑，用能夠讓電話那端聽得清的聲音，緩慢地，一字一句地說道：“還有甚麼事情比安安重要麼？”
沈安自然聽不出傅風寧話裡的深意，但傅風寧這句話成功讓沈安羞赧地閃躲：“說……說是很急……”
傅風寧「嗯」了一聲：“那看在安安的份上，傅叔叔就接了這個電話吧。”
說著，他掀開被子：“安安不要光腳跑來跑去，先乖乖睡在傅叔叔床上，好麼？”
沈安還沉浸在剛才傅風寧那句話裡，沒有回過神來，當即機械地點了點頭：“好……”
傅風寧摸了摸他的頭，從他手裡接過電話，看他呆呆坐著，沒直接聽電話，而是溫聲道：“躺下。”
沈安老老實實躺在了傅風寧的床上，就看見傅風寧伸手拉過被子蓋住他，甚至還耐心地掖好。
“傅叔叔……電話……”
“在接，你乖乖睡。”
作者有話說：
哄老婆技術哪家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