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愣了一秒, 隨即立刻從椅子上坐起, 踏上走廊,飛快地朝著圖書館的大門小跑去。
跑到門外臺階邊緣, 就看見臺階盡頭草坪外的石板路邊, 停著一輛弧線酷冷的黑色轎車。
那是他的傅叔叔最常開的那臺車。
那輛車十分吸引廣場上路人的目光,沈安下臺階時,就看見有兩人躲在廣場的白色柱子後, 驚奇地對著傅叔叔的車指指點點。
沈安習慣等別人, 可當別人等待他, 他就會覺得讓別人多等一刻都是不禮貌,都是給別人製造麻煩。
所以, 下臺階時,沈安幾乎是跑著下的。
剛下了六七層, 他就看見傅風寧從駕駛室推門而出, 大步朝圖書館走了過來。
隔得有點遠, 沈安並不能清晰看見傅風寧臉上神色, 可是當他看見傅風寧頎長的身影邁過來, 似乎在注視著他, 沈安頓覺一股無形的威壓。
他腦袋一低,不去看他。
快下到盡頭時, 沈安低垂的眼睛看見了一雙大長腿,他下來不及剎閘。那大長腿也沒躲開的意思, 在他面前紋絲不動,似乎故意守株待兔, 等著他撞上去。
沈安也十分爭氣地, 在慣性的作用力下, 一頭扎進大長腿主人的懷裡。
沈安聞著對面比自己身上更明顯的烏木香味, 小心翼翼地往後挪去。
就聽見傅風寧低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腿不想要了?還是腦袋不想要了?這麼高的臺階不好好走,摔了怎麼辦?”
沈安怯怯地抬起頭,可憐兮兮地看了傅風寧一眼,清澈的眼睛裡原本是帶著欣喜的,此刻忽然間就湧出了水汽。
傅風寧的聲音不大,語氣也不兇,就是略帶了一些低沉。
可是沈安已經聽慣了傅風寧的輕聲細語,這句沒帶溫度的三連問話,他下意識解讀成了斥責。
他又小步往後退了一步,小聲囁嚅了句:“傅叔叔……對不起……”
傅風寧眸色一軟,伸手拿出真絲帕子,傾身去蘸沈安越來越溼潤的眼角:“不是兇你,是擔心你,上次在家傅叔叔就跟安安說過,要好好下樓梯,記不記得?”
“記得……”
“那今天還走這麼快,傅叔叔該不該提醒你?”
“該……”
“下次再記不住……”傅風寧看著沈安嬌氣的模樣,只想慣著,哪裡捨得放狠話。可是不放狠話,傅風寧又怕他記不住哪天真的摔著磕著。
傅風寧斂下心軟,抓住機會再次對他進行安全意識鞏固:“那安安以後要不要好好走路,好好下樓梯?”
“要……傅叔叔……我下次……會好好走……不會這樣了……”
“乖。”
原本傅風寧不解釋的話,沈安還好。他一給他擦眼,一解釋,沈安心裡的委屈就上來了。
他抽了抽鼻子,把手伸進褲袋裡掏了掏。
然後怯生生地看了傅風寧一眼,這才把手伸到傅風寧面前,攤開手心,聲音裡帶了鼻音:“傅叔叔……不生氣好不好……給您……”
傅風寧低頭一看,沈安手心躺著一顆咖啡味的糖。
傅風寧心尖顫了顫。
就看見沈安仰著臉,紅著眼眶:“圖書館的糖……可以隨便吃……傅叔叔總是喝咖啡……我看到咖啡味的糖……”
傅風寧看他越說越委屈,恐怕再多說一句就又要哭了。
傅風寧連忙輕聲替他陳述:“以為傅叔叔也會喜歡咖啡味的糖,所以在口袋裝了一顆,送給傅叔叔對麼?”
沈安點了點頭。
傅風寧從沈安手裡拿起糖,在沈安怯怯的期待下剝開:“傅叔叔很喜歡,謝謝安安。”
傅風寧看見,來往的行人有一些似乎把他認了出來,正躲在花壇的花叢邊、廣場的柱子邊,偷偷地用手機朝他的方向對焦。
在這兒被人認出來並且偷拍不奇怪,傅風寧早就習慣了。人潮熙攘的商場裡魚龍混雜,許多人並不關注新聞時政以及商業圈子,所以上次他去商場時反而少人認出他。
但在這種精英雲集的地帶,他走在街上,光是他的車子車牌都能引起轟動。
他脫下外套,罩在沈安身上,擋住了沈安半張臉。把剝開的糖遞到沈安唇邊:“只有一顆糖,傅叔叔和安安一人一半?”
“我……我還可以上去多拿一顆……”
“不麻煩了,一起吃比較方便。安安先咬一口,剩下的給傅叔叔就好。”
傅風寧把帕子收起來,一隻手輕輕拽住外套,像在為沈安築起甚麼城堡,一隻手拿著糖,像是在引誘甚麼很好騙的小獸上鉤。
沈安睫毛微微一顫:“可是我咬過……就髒了……”
“不髒。”
沈安想了想,對傅風寧的服從佔據了上風,他迷迷糊糊地張開嘴,輕輕咬住傅風寧拈起的糖果。
他不敢全部吞掉,可是就這麼輕輕地噙著,很難一口把它啃下來。
他很怕啃得不夠利索,在剩下的糖果上沾了自己的口水。
於是,他忐忑地看了傅風寧一眼,偷偷換了個姿勢,用側牙發力,把半顆糖咬進了嘴裡。
傅風寧看著沈安乖巧地在他手上吃糖,感覺著他柔軟的唇瓣在他的手指上磨來蹭去。
簡直要了他的老命。
他的眼神暗沉得不像話,喉結隨著沈安離開的動作微微一滾。
他強忍著低頭把沈安嘴裡的半顆糖劫掠過來的衝動,只是勾了勾唇,把沈安咬剩的半顆糖丟進自己嘴裡,然後攏了攏沈安身上的大衣,十分紳士地隔著衣袖捏住沈安的手腕:“走吧。”
兩人走後,方才縮在各個角落偷拍的幾人,不約而同地從掩體後探出頭來。
像是找到了八卦同黨,自來熟地湊成一團,低頭互相窺看剛才的偷拍成果,仔細看,這群人有男有女,除了一個是beta以外,剩下的全是小o。他們臉上難掩震驚:
“有點不敢相信會看見活的傅氏總裁!那那那真的是傅風寧本人?”
“那種氣質,當紅明星也演不出來吧?就算有人和他長得像氣質也拿捏不穩吧!你們看我拍的,跟新聞上看見的一樣,氣質好特麼壓迫!啊啊啊,那身材,那大長腿,剛才看見他從車裡出來我褲子直接都掉了!”
“這位姐妹請你穿好褲子再說話吧!沒看見人家有omega了,沒看見剛才像是在接吻來著!何況,傳聞裡傅總那麼殘暴……誰扛得住啊?姐妹你退散吧,你只是葉公好龍,傅總真要是看你一眼,你得嚇得尿褲子。不像我……我不怕……我是真變/態,就喜歡危險的男人……”
“不可能!你看錯了,我這邊看絕壁不是在接吻,雖然沒看清,但真沒接吻!好像就是吃了個甚麼東西!而且傅總沒有物件,如果他有絕壁早上頭條了!”
“嗚嗚嗚,可是你們看我拍的影片,他在跟這個小o穿外套,這種高定外套應該是傅總自己的,他穿在這個小o身上了,嗚嗚嗚,夢碎了!”
“發微博求證求證吧!我看那小o挺普通的,襯衫板褲小白鞋,都是廉價貨,一身行頭下來有一百五都是算多了。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不可能是你們想象的關係!”
“我也覺得!”
邁巴赫上,沈安把下巴縮在傅風寧的高定大衣裡。
他這麼敏感,要是聽見了這些聲音,不知道得多自卑多傷心。還好他聽不見,傅風寧也不會讓他聽見。
沈安正在傅風寧的循循善誘下,講述第一天上班的經歷。
他沒發覺,在傅風寧的捧哏下,他一向沉默寡言的屬性,似乎被打破了小小的缺口。他的話變得稍微多了那麼一丟丟。
“傅叔叔……”
“傅叔叔在呢。”
“待會兒路過商場的時候,可以在路邊停一下麼……我想去買點東西……我會很快的……”
“想買甚麼?”
沈安摳著手指頭,有些不好意思地小聲說道:“我以後……能賺錢了,我想……給趙姨、田閱……還有姐姐……爸爸,媽媽,和哥哥……”
他本來想說,還有「您」,但是不知怎地,有些難為情,就在口頭上把傅風寧給略過去,繼續道:“給大家……買禮物!”
“沒有傅叔叔的?”
“唔……有……”
“怎麼還有趙姨的?安安現在和趙姨的關係這麼好了?”
“因為趙姨……對我好——”
“怎麼還有爸爸和哥哥的。”
傅風寧有些無奈,沈安的爸爸媽媽和哥哥,配收到他的禮物麼?
沈安對著手指,緊張地道:“他們……把我養大……哥哥雖然愛欺負我……但是有一次……我病得厲害……暈倒了,醒來的時候……哥哥在床邊看著我,他當時嘴上罵我是個……麻煩精……可是他給了我,一杯熱水……還餵我喝……我記得當時我真的好渴……如果不喝水……就好像要死掉了……哥哥救了我……我都記得……”
說話間,到了一條商業街。
傅風寧方向盤打了個轉,把車往街邊的停車區一靠,他眸色晦暗不明地看了沈安一眼,忍不住又伸手給他理了理大衣的衣襟。
他看著現在好端端坐在他副駕的沈安,忍不住一陣一陣地後怕。
裹在他的大衣像是裹著一條小被子,整個人瘦削、單薄,縮起來的時候那麼小小地一團。
他曾經還因為發病暈倒過,那時候他有多痛苦多無助?
到底是多麼缺少陪護,多麼無法自理,才能極度地脫水?
還好他找到他了……
傅風寧不忍細想沈安曾經都經歷過甚麼,那些人施加給他的諸般磨難他不記恨,記住的都是這曇花一現的小恩小惠。
傅風寧忽略心尖的鈍痛,他不願意沈安去回想這些,一邊熄火,一邊道:“時間還早,天還沒黑呢,晚上傅叔叔也沒甚麼事。帶你逛商場吧,給安安做個參謀怎樣?”
作者有話說:
安安以前太苦了,還好現在有傅茶,齁甜福氣在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