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止戈一個人,從朝陽初升,到黃昏日落,只跟人客套地說了幾句話而已,他不喜迎人的時候一個眼神過去,明明是平和的目光,卻無人再敢打擾。
一聲馬嘶,伴隨著蔣懿白的“艹”聲,引得捏著狗耳朵的宋止戈朝著場上看了過去。
十七的蔣捷年勒住韁繩,徹底馴服了一匹烈馬,出盡了風頭,引得在場的人高聲喝彩。
一個撿捶丸的小太監卻被剛才的情景嚇了一跳,一下沒跑成,抱著捶丸一個磕絆,一下子跪倒在了地上,連帽子都歪了。
宋止戈捏著大苟的耳朵的手逐漸停了下來,看過去一眼後,就一直看著那個小太監。
大苟覺得不對勁兒,提起一點兒精神看向宋止戈。
宋止戈的眼神飄忽不定,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抬了一下,又放下了,他就這樣看著那個長相干淨,看起來或許心地很是善良的小太監,看了很久。
久到那個小太監看了過來。
那小太監一對上他的眼,直接嚇了一跳,卻不知尊親王為何這樣看著自己,瑟瑟縮縮地低著腦袋。
宋止戈知道,那不是他。
黃昏隱去,吖吖作響的馬車走在青磚鋪成的路上,途經一個院落,待走過去了之後,馬車上的宋止戈才嘆了一口氣。
他吩咐馬伕:“停一下。”
過了十四年,門鎖早就已經生鏽的不成樣子,連門都被蟲蛀了,不用費多大的力氣,稍微一扯,就扯開了。
藉著月光,宋止戈看著蹭到自己手上的鐵鏽,有些嫌棄,用手指搓了一下,皺了一下眉宇,這才走了進去。
院子裡一片荒蕪,裡頭的草已經有了半人深,有一隻野貓一受驚,從草叢裡頭躥了出來,眨眼功夫便爬上圍牆跑了。
宋止戈朝著堂屋走去,走到廊下的時候停了下來,然後轉身朝著門口看去。
十四年前,他因為那個閹人在鄉下的一句玩笑話亂了心智,一回到京城,就翻牆進來,巴巴地從天亮等到深夜。
然後,他們在一起了。
那個閹人說,要瞞著所有人。
那天,也是在這樣的一個月亮高懸的夜晚,只是今晚的月亮沒有那晚的好看。
宋止戈進了屋裡。
一進裡頭就黑了起來,宋止戈摸黑在一個櫃子前蹲下,開啟最下面的一個抽屜的時候,一隻長尾耗子從櫃子下頭躥了出來。
宋止戈後仰了一下身體,皺了一下眉頭,又繼續在裡頭摸索,摸到了裡頭不知在哪年融化又凝固起來,形狀彎曲的蠟燭,也摸到了放在裡頭備用的燧石。
屋裡亮堂了起來。
宋止戈看著屋子裡的擺設,哪哪都不順心,隨手拿起還在桌子上的杯子看了一眼,又隨手丟了回去,一下沒放穩,杯子滾到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他開始翻箱倒櫃。
衣櫃裡的衣服、被褥都已經發黴了,味道難聞的很,他聞了撲面的那一下就被噁心到了,咂舌罵了一句,將櫃門摔的咣噹響。
架子上擺著幾本書,多為一些話本。
那個閹人最是喜歡這些,當年就算是九死一生,蓬頭垢面地到了南疆找他,那個閹人抱著個那個包裹裡頭,也是帶著幾本話本的。
那本批註了小字的《紫釵記》,就是那個閹人落在了營帳裡頭,被他帶回去的。
宋止戈將架子上的話本翻看了幾眼,一不小心,“嘩啦”一聲,掉在地上了他也沒管。
他用腳踩了過去。
他又去看那些算不上值錢,多半是那個閹人自己描繪搗鼓出來的瓷器,從一個錦盒裡頭翻出來了當年說是要送給他的那個馬蹄尊。
宋止戈用手重重地撫摸過裂過星空的那道裂紋,眉頭一皺,又隨手丟了回去。
他就這樣站在屋子裡環顧四周,又出了屋子,煩躁地來回踱步,終於停下了之後,他仰起了脖子,閉上眼的時候,眼尾帶上了一些的皺紋。
他站在那裡,不肯看月亮。
宋止戈覺得可笑。
倘若真的愛的深沉,當初那個閹人死的時候,自己就該像話本里講的那樣,痛苦地大哭一場的。
不是嗎?
他不明白,為甚麼他明明一直都不算傷心,但那種綿密而又無休無止的情緒,卻讓他獨自消化了十四年都沒有消化完。
宋止戈有些喘不上氣兒來,眼裡爬了血絲,低著頭捂著自己的耳朵,困在這麼一個小院子裡頭。
他突然想到了甚麼,幾步過去,扒開那長成灌木的草叢,在草叢中找到了那一株長勢野蠻的硬葉兜蘭。
無人打理,野蠻生長了十四年,這硬葉兜蘭竟然活了下來,在無人知曉的時候,也不知開過了幾次花。
也是……
一年一度的中秋夜市已經過了十四次,這硬葉兜蘭,也該是開過五次了。
宋止戈看著它,帶著恨意,將它給薅了出來,然後隨手丟在了一旁。
為甚麼,為甚麼明明是自己瞎了眼,卻還是為了那個閹人走不出來。
天已經亮了。
宋止戈深思熟慮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