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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2022-08-06 作者:元月月半

 方劍平的身體抖了一下, 雞皮疙瘩瞬間出來。

 張小芳滿意了,故意問:“咋樣?”

 “不咋樣!”方劍平瞪她一眼,“我還沒說完。還有下一句, 曲項向天歌。”

 張小芳想一下:“我也有下一句, 低頭向地喔。”

 “你——你不押韻。”

 張小芳:“啥叫押韻啊?”

 方劍平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不順口。”

 張小芳瞪眼:“喔喔喔,低頭向地喔。咋不順口?”

 方劍平張了張口, 不禁問:“不是羊?”

 “咩和喔都是我說的, 我想用哪個用哪個。”

 方劍平無言以對,看到她得意的神色, 立即說:“我還有, 白毛浮綠水。你的呢?”

 “我是金毛到處喔。”

 方劍平皺眉:“怎麼都是喔?”

 “不行啊?”

 方劍平攪不過她,“沒這麼寫的。”

 “你書上也不是這樣寫的啊。”

 方劍平下意識看書,意識到她甚麼意思,猛然轉向她,被子滑落都沒顧得上:“你看得懂?”

 “我看不懂也知道‘鵝鵝鵝’是三個字,還是一樣的,你這個是嗎?”

 方劍平被問住了。

 張小芳氣得哼哼:“不想教我就直說,真以為我傻啊。”

 方劍平被說的羞愧, 道:“那, 我是怕你無聊。”

 “你不教我咋知道我無聊啊?”

 方劍平再次無言以對。

 “那我說給你聽, 你聽嗎?”

 張小芳很想有骨氣地說,不聽!

 可是她還指望方劍平“開智”呢。故意傲嬌地說:“說說看。”

 “我現在看的這個叫樂府詩, 名字叫《孔雀東南飛》。”

 張小芳眼中一亮,刁難他的機會來了,“為啥往東南?幹嘛不往西北飛啊?”

 方劍平卡住,他哪知道為甚麼往東南, 老師沒心思上課又沒講,書本上也沒有註解。

 “你也不知道?”張小芳睜大眼睛看著他。

 方劍平見她一副看好戲的模樣,心中忽然一動,“我我怎麼可能不知道。因為‘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齊。’孔雀飛不過去。”

 張小芳有點失望,決定等一下再找機會,“這樣啊。那你先念一遍我聽聽。”

 方劍平很想說,你又聽不懂,瞎攪合甚麼啊。可她現在無聊睡不著,不讓她滿意他今晚甭想看。

 “行。”方劍平從“序”開始念,唸完了給她解釋一下意思,然後從“孔雀東南飛”開始往下念。

 張小芳聽到“十六誦詩書”,眼珠轉了轉,長吁短嘆:“以前的人真辛苦,這也要學那也要學。”

 方劍平點頭:“是的。十七歲就嫁人了。”

 “還是咱們這兒好。”

 方劍平想到她不會洗衣不會做飯。現在還好有她爹孃在,等她爹孃老了,還甚麼都不會可不行,“是你好。別人,就說你熟悉的,你堂姐張小草,雖然不用學箜篌,但也得學做鞋做飯做衣服。”

 “那是她想學。”

 方劍平就知道她會這樣說:“不止她。村裡的女孩子都得學。也就你不用。”

 “我娘疼我,她們的娘不疼她們。”

 這話方劍平無言以對。

 農村思想守舊,九成村民認為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重男輕女。跟張小芳比起來,村裡像她這麼大的姑娘確實都跟草一樣。

 “不全是。她們的娘讓她們學,是指望她們嫁個好人。”

 張小芳轉向他。

 方劍平不明所以。

 張小芳:“你還不好啊?”

 方劍平語塞。

 張小芳心底暗笑,讓你糊弄我。看你以後還敢不敢隨便糊弄我。

 方劍平不敢了,怎麼也沒想到本想教育她結果把自己繞進去。

 張小芳直勾勾打量他,咋不說話了?

 方劍平覺得他得想好再說,小孩子太不好糊弄。

 他小時候有這麼聰明嗎?

 想不起來了。

 方劍平想想村裡的小不點,好像都不好糊弄。

 “我好,可是我們是假結婚。你不想以後離了婚嫁個更好的?”

 張小芳心裡說,有你我還要甚麼更好的啊。

 “我學會了就能嫁個更好的?”

 方劍平點頭。

 張小芳:“要是沒有你賠我不?”

 “我——我憑甚麼賠你一個?”

 這哪兒跟哪兒啊。

 張小芳掰著手指給他算,“學了不一定能嫁個更好的,不學也不一定能嫁個更好的,我幹嗎要學啊?我傻呀我。”瞥他一眼,無奈地說:“真是三傻。居然讓你教我。”失望的搖了搖頭。

 方劍平張口結舌,這輩子第一次這麼詞窮。

 “話不是這樣說的。你學會了不止能嫁個好人。”

 張小芳問:“還能幹啥?”

 方劍平不過二十歲,高中沒畢業就下鄉了,以前沒人會跟他一個學生說這些,到了這裡也沒人跟他說,他哪知道。

 他只是希望張小芳能學些自理的本事。

 “不會做鞋做衣服,以後穿甚麼?”

 張小芳:“買啊。”

 “錢呢?”

 張小芳想也沒想就說:“幹活賺錢啊。”

 “你做苦力?那隻能賺一點。”

 張小芳順著他的話問:“咋樣才能賺多?”

 方劍平脫口而出:“上大學。”說出來想到大學名額,趕緊解釋:“我沒別的意思。我是說不論做甚麼,想要賺得多都得上大學。”

 “大學難嗎?”

 方劍平又被她天真的話整無語了。

 “不是難不難。現在雖說不用高考,有工農兵各地方單位推薦,可要是甚麼都不會到大學裡聽不懂也白瞎。”

 “那你教我吧。”張小芳又拿一本書,“回頭再有上大學的名額讓爹給我。”

 方劍平頭疼地把他的數學書奪回來,“這個你更看不懂。”

 張小芳看著他,眼中透著不信。

 方劍平解釋:“你得從一年級開始學。”

 “那就從一年級開始學。我這麼聰明等大學名額下來一定能學會。”

 方劍平懶得解釋他上了多少年才到高中,“我沒一年級的課本。不光一年級,二三四五,初一初二初三的知識你都得學。”

 張小芳數一下:“不就八個嗎?”

 方劍平的呼吸停頓一下,一口氣上來,才說:“難為你還知道八。”

 “我上過學。”

 方劍平點頭:“我知道。”

 一年級上了半學期,也就她能把“上學”說的理直氣壯。

 “雖然只是八個,可咱們得買幾十本書。”

 張小芳想想學生都沒心思上學,書本肯定便宜,“那就買唄。我有錢。我們明天就去吧。”

 方劍平搖頭,“我們今天上午都沒幹活,明天不能再曠工。等玉米揉完村裡沒甚麼活了我們再去。”

 “那現在咋辦?”

 方劍平想想,歷史數學這些肯定不行,她都不識字:“我先教你背詩。我不跟你胡扯,你也不許跟我胡扯。”見她點頭,就把《鵝》完整地背一遍,“你以前沒學過,先從簡單的開始。以後我每天晚上教你一首,你早上覆習一下以免忘了。”

 這才像教她的樣兒。

 張小芳乖乖地點頭,一口氣背出來。

 方劍平驚的不敢信,忍不住說:“你,你再背一遍,這次慢點。”

 張小芳指望孩子套狼,自然不可能再亂來——乖乖地又背一遍。方劍平倍感意外的扔下書本,轉向她一個勁打量。

 “是不是突然發現我忒聰明?”

 方劍平的理智瞬間回來。

 這首《鵝》他好像五歲的時候就能一下背出來。

 張小芳的心智沒有九歲也有八歲,心思又單純,不像別人背詩看書的時候忍不住想些亂七八糟的,能聽一遍背下來很正常。

 “這是入門。”

 張小芳:“那你給我找個不入門的。”

 “循循漸進。今天先這麼多。”方劍平想了想,“明天早上要是還記得,以後每天教你兩首。等課本買回來我們再從頭學。”

 張小芳明知故問,“哪個頭啊?”

 誰讓她傻呢。

 可張小芳聽一遍就把《鵝》背出來這個聰明勁讓方劍平很高興,不介意多說一些,“語文先從拼音開始,數學先從加減法開始。”

 張小芳很想說實話,甭說加減法,高數她也沒問題。

 可誰讓她傻呢。

 張小芳乖乖點頭,“你教我啊。你不教我我不學。”

 方劍平笑著說:“教。現在可以睡了吧?我還得再看會兒書。”

 “你啥時候睡啊?別太晚。早上起不來我不等你。”

 方劍平點頭:“知道了。睡那頭,這邊靠窗有風。”

 張小芳把手放到窗戶縫邊,風還不小。頂著風睡一夜腦袋就不用要了。

 “你也別在這邊睡啊。”

 方劍平心說,我又不是你。

 “知道了。”

 張小芳本以為睡不著。

 她的身體有生物鐘,方劍平又在那頭,還蜷縮在腿,倆人又不是一個被窩,給她的感覺就像她一個人躺在寬大的炕上,彷彿在以前的家裡,以至於片刻就進入夢鄉。

 方劍平揉揉酸澀的眼角,習慣性想找室友詢問幾點了。抬起頭來看到那頭安睡的小臉,方記起他已不在知青點,而是在村支書的家中。

 伸個懶腰,陡然聽到開門聲,方劍平驚的手僵在半空中。

 “小芳,劍平,還沒睡?”

 方劍平鬆了一口氣:“叔,小芳睡了,我看會兒書,這就睡。你才回來?”

 “事比較多。”張支書的聲音伴隨著鎖門聲傳過來,“趕緊睡吧。”

 方劍平知道明天還有事,“好。”隨之把煤油燈熄滅放小衣櫃上,就轉到張小芳那頭躺下。

 雖然是第二次跟異性同炕,可清醒狀態下卻是第一次。方劍平很不習慣,猶豫片刻,往旁邊移一下,離她一臂距離。

 聽不到她的呼吸聲,方劍平安心地閉上眼睛。

 睡得迷迷糊糊間,方劍平總覺得有甚麼東西盯著他。睜開眼對上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瞬間清醒,心底慌亂,“你——”看清楚眼睛的主人,提到嗓子眼的心落到實處,不禁長舒一口氣,“半夜不睡覺幹嘛呢?”

 張小芳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以前她媽沒少說她沒心沒肺沾到枕頭就睡。

 她確實是這樣,一閉眼一睜眼天就亮了。

 然而她忘了今天是她來到另一個世界的第一天。她覺得自己接受了,潛在意識裡很不安,身體睡了,腦袋並沒有進入深度睡眠。

 突然“噹噹噹”的聲音傳來,張小芳醒了。

 在身體的習慣幫助下點著煤油燈,看到方劍平她都懵了,她床上怎麼有個男人,還這麼好看。

 突然“噹噹”的聲音再次傳來,張小芳驚得腦袋清醒,這才想起來她變成書中的人物,五三年出生的張小芳。

 張小芳問:“你沒聽見有啥聲音?”

 “甚麼聲音?”

 方劍平話音落下,一聲“當”傳進來嚇得抖了一下,再仔細聽,那聲音越來越遠。

 “我當甚麼呢。”方劍平長舒一口氣,“村裡打更巡邏你不知道?”

 張小芳張了張口,差點說:“我該知道?”

 她應該知道。

 前世她小時候沒人打更,因為村裡有攝像頭有路燈。但她爸小時候她爺爺幹過。那時候小偷小摸多如狗,飛車搶劫遍地走。

 她老家因為有人巡邏,年輕力壯的也多,那些團伙不敢招惹,就繞過他們村半夜搶隔壁村。據說一個村的糧食一夜之間被洗劫一空。

 七十年代的人雖然沒有八十年代九十年代大膽,但小偷小摸也有。

 張小芳沒法解釋她被打更聲驚醒,估計以往這個時間方劍平都睡了,也沒聽到過幾次:“我知道。可是以前沒這麼響。”

 方劍平仔細想想,全無印象:“可能是因為出了劉季新和段伊然那事,你爹擔心村裡的年輕人有樣學樣,所以之前去找你六叔他們的時候特意跟他們說敲響點。”

 張小芳怕他起疑,故意問:“這敲的啥呀?”

 “不是破盆就是破鍋蓋。”方劍平忍不住打個哈欠,“不困?”

 張小芳被嚇得沒了睏意。可缺心眼不知道害怕。所以她就佯裝困了,揉揉眼睛,“有一點點。”

 “那你睡吧。我把燈關上。”

 張小芳躺下,怕被方劍平發現她睡不著,就用被子蒙上頭。

 外面沒有一絲亮光,室內暗下來,方劍平啥也看不見,以至於不知道她矇頭睡。

 再次睜開眼,天已大亮。

 方劍平連忙爬起來,到院裡看到張支書和高素蘭正洗臉,鬆了一口氣,“嬸子,叔,怎麼不叫我?”

 高素蘭笑著說:“你叔說你看書累了,得多睡會兒。”

 方劍平道:“就看一會兒。還是以前學過的。”總覺得少點甚麼,往四周看看,明白過來,“小芳呢?”

 “在廁所。”

 張家的廁所在大門東邊,廁所外面是糞坑,開啟門就能聞到味,不過農村人習慣了。

 這個年代沒啥肥料,不留著糞坑,就算所有人都勤勞肯幹,地裡不見一絲雜草,那收穫的糧食也不夠吃。

 方劍平起初也不習慣,端著碗出去就能看到糞坑。後來想想不用每天早上起來倒痰盂,糞坑比下水道的味好多了,反而不覺得這有甚麼。

 他接受良好,反而讓他的室友很意外。劉季新就沒少擠兌他一個大少爺裝。

 方劍平不是少爺,只是他爺爺奶奶工資高,哪怕劉季新家有海外關係,從小到大的生活都沒法跟他比。

 其他室友的父母不是普通工人就是小官,這就顯得方劍平家境最好。

 張支書接道:“想上廁所就去你九叔那邊。我剛剛出去他們一家好像還沒起。”

 “我不急。”方劍平轉向他丈母孃,“做飯嗎?我幫你燒火。”

 高素蘭笑道:“要你燒啥火。”看到閨女進來,“跟小芳玩吧。”

 今天是張小芳到這邊的第二天,還不能太正常。

 爹孃不信事小,帶著她去市裡去省裡檢查事大。本來家裡就沒多少錢,這一通下來還不得回到解放前。

 張小芳:“方劍平不能玩,方劍平得學習。”

 雞鴨鵝開始叫,人也走出家門,村裡熱鬧起來,方劍平沒心思看書。

 方劍平道:“晚上再看。”

 高素蘭贊同:“晚上安靜。你們要洗臉就洗臉,現在不想洗玩一會兒再洗。”

 張小芳以前放假在家很能磨嘰,早上的臉能磨到中午再洗。這個拖延症也帶到這裡,聽到她孃的話就回想原主喜歡的東西,“方劍平,我們跳繩吧。”

 方劍平後悔了,他想看書。

 高素蘭也後悔了,從廚房出來,“劍平是男的,沒法跟你跳繩。”

 “男的就不會跳啊?”張小芳一臉同情他,“真笨。”

 方劍平好笑:“不是三傻?”

 “又傻又笨,無——”張小芳連忙把“無可救藥”四個字咽回去,“啥也不會,給我丟人。以後別人問你誰家的,別說我家的。”

 高素蘭氣笑了:“越說越憨。劍平又不是嫁給你,誰問他誰家的。”

 張小芳假裝思考:“好像也對啊。來富家的,來貴家的都是女——”

 “這麼遠就看到我了?”

 三人朝外看去,進來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個頭不高,身材消瘦,白白淨淨的,正是張來貴的媳婦。

 高素蘭笑著迎上去:“可真不禁唸叨。你咋來了?”

 “就知道你還不知道。你老婆婆跟老四家的鬧起來了,快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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