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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2022-08-06 作者:元月月半

 高氏爬起來又掄起她的小柺杖。

 張小芳架起大鐵鍁迎戰。

 一個在上一個在下, 一個年輕力氣大,一個年老力道小,一個如花似玉, 一個行將就木。這麼鮮明的對比看得王秋香嘎嘎笑。

 高氏不敢對著張小芳罵, 還不敢對著她罵嗎。

 “笑笑笑笑死你!”

 王秋香抓起牆上的土坷垃就砸——身為兒媳婦不好打老婆婆, 還不敢打你個不省事的大娘嗎。

 高氏又掄起她的小柺杖朝王秋香招呼。

 王秋香嗖一下縮下去。

 高氏氣得大罵:“孬種,有能耐你別躲——”

 “還打不打?”吃個雞腿跑兩圈, 根本不頂事。張小芳餓了, 忍不住打斷她的話,“不打以後不許再罵我, 也不準再罵我爹和我娘。”

 高氏轉向她, 看到牆頭上的破盆,後退兩步:“我想罵就罵,你算老幾!”

 張小芳想一下:“我家老小咋了?打你還非得老大才行啊?要是這樣那我就是老大。”

 “你打個試試!”高氏仗著退到安全距離蹦躂起來,別提多囂張。

 張小芳舉起盆,作勢把剩下的都撒下去。

 高氏瞬間像被人攥住喉嚨,一個字不敢說。

 張小芳不鬧這一出,她爹早晚得把老太婆和張老二一家叫過來見見方劍平這個新女婿。

 他們過來就跟蝗蟲過境差不多。

 佔了人家閨女的身體,總要幫人做點甚麼。

 “我跟你說, 我和方劍平領證了, 他現在是我的人, 但不是你孫女婿,以後也不準欺負他。還有你個廖桂枝, 敢欺負我家方劍平,我打死你個不省事的老女人。以後少往我家來。你那個小兒子愛給誰給誰,別想過繼給我爹。”

 高氏一聽這話急了:“混賬東西!你爹沒兒子,你想他絕後?”

 “方劍平不是?我倆不會生啊?”張小芳瞪大眼睛看著她。

 高氏噎住了。

 方劍平聽到那邊消停下來頓時想笑, 也終於明白張小芳幹嘛鬧這麼一出,原來是想絕了張老二一家的念想。

 張老二一家平時肯定沒少過來說小芳傻,過繼個男孩過來以後還能幫傻小芳撐腰。

 方劍平覺得他們一家別惦記張小芳,就算沒人敢娶她,一個人過也不會很慘。再說了,小芳以後也不會是一個人。

 小芳跟他離了婚沒人敢娶,他就把小芳接家去。對外就說是他妹妹。城裡人又不知道他在農村的情況。

 只是這些還早。說不定他得在農村呆一輩子。

 他現在是張小芳的家人,應該幫她一把,“小芳,一個女婿半兒。”

 張小芳眼中一亮,大聲說:“方劍平說了,一個女婿半個兒。”

 方劍平又說:“我還是上門女婿。”

 “聽見了吧?方劍平說他是上門女婿跟兒子一樣。”

 高氏和廖桂枝聽見了。

 躲在廚房觀望的高素蘭和張支書也聽見了。兩口子互相看了看,都不敢相信這話是方劍平說的。

 高素蘭小聲問:“劍平啥意思?”

 張支書也理不清了,“回頭我問問?總不至於吃了小芳一個雞腿喜歡上她了吧。”

 “做啥美夢。就咱家小芳那二百五的性子,劍平能看上她眼得瞎成啥樣。”

 張支書不愛聽這話,“咱小芳哪有你說的那麼嚴重。人家劍平可說了,咱小芳是大智若愚。”

 “安慰的話也信?那是人劍平厚道懂禮數,不好意思說她傻。”

 張支書問:“她在劍平心裡真是個傻子,劍平犯得著這麼說嗎?”

 高素蘭心生警惕,“老頭子,咱可說好了,等他爸的問題查清楚,他能回城就讓他回去。你不會想變卦吧?”

 憑良心說,張支書非常想變卦。

 這話要是說出來,他這個老婆子不光得天天盯著他,還有可能把他趕去跟女婿住,她們娘倆睡正房。

 張支書:“想哪兒去了。我就這麼一說。”

 高素蘭打量他:“咱倆結婚二十多年了吧?”

 張支書明白她潛在意思,一個被窩睡這麼久,她還能不瞭解他。

 “你想想昨天的小芳再想想今天的小芳。”

 高素蘭沒懂:“別打啞謎。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沒上過學,連自己的名都是咱倆結婚的時候你算給我起的。”

 “昨天早上讓她洗臉她咋洗的?溼一下臉就找毛巾。今天洗出一盆黑水。”說到此張支書忍不住嘆氣,“就是跟昨兒一樣不懂事,那麼髒的水居然能理直氣壯地讓劍平洗。”

 高素蘭還是沒懂。

 張支書繼續說:“劍平讓她塗雪花膏,她老老實實塗了吧。你說了多少次?搭理你了嗎?我的意思她要能一直這麼聽話,說不定越來越懂事。”

 “然後劍平跟她當真夫妻?”高素蘭搖頭,“你可真敢想。有閒心想這些,還是想想回頭見著咱娘你咋說吧。”

 張支書勾頭朝外看看,女婿扶著梯子,閨女坐在牆頭,扛著鐵鍁跟個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將軍似的。

 張支書忍不住笑了。

 高素蘭好奇,也勾頭朝外看看,見閨女跨坐在牆上,忍不住皺眉:“還有點姑娘家樣嗎。”

 張小芳倒是想把雙腳都搭在外面。可她怕打仗的時候稍稍大意摔下去。

 “高素蘭,我聽見你的聲音了,門開啟,快點!”高氏大吼。

 張小芳掄起鐵鍁朝她招呼,“咋跟我娘說話呢?不懂事的老東西。”

 “我是你奶奶!”

 張小芳:“我沒說不是啊。罵你跟你是不是我奶奶有啥關係?”

 高氏一輩子胡攪蠻纏,三個妯娌沒一個是她對手。她敢說張莊兩百多戶人家,沒一家敢跟她打。可此時此刻,高氏詞窮了。

 “你還講不講理?”

 方劍平不禁懷疑,外面的人是高氏嗎?

 張小芳忍不住眨眨眼睛,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幻覺:“你這個全村最不講理的人跟我講理?”扭頭朝西邊看去。

 王秋香也被“講理”兩個字驚得爬出牆頭,“今天的太陽不是從西邊出來的吧?還是我餓糊塗了?”一見高氏轉向她,立即說:“看來人真餓不得,做飯去做飯去。”再次縮回去。

 高氏沒想到她這麼慫,氣撒不出去就罵:“吃死你算了!”

 王秋香把門開啟:“大娘,瞧你年齡大不跟你一般見識,真以為怕你?”

 高氏心說,我幹不過憨小芳個缺心眼,我還幹不過你。顛起小腳朝她撲去。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張小芳大喊:“快跑!別讓她碰到你,老太婆想碰瓷!”

 “碰瓷是啥?”王秋香連連往後躲。

 方劍平說:“賴上你。”

 張小芳大聲說:“賴上你!”

 “賴上我正好,反正我家沒啥吃的,就把這老東西卸吧卸吧燉了吃了。”王秋香嘴上這樣說,腳下一點不慢。

 張老二護著他娘,因為他還指望他娘從他大哥這兒弄東西。農忙的時候幫家裡做飯他好爭工分。肯定不許別人欺負她娘。

 王秋香就往北跑,她婆婆和她妯娌都在北面。倆人也跟這個老太婆不對付。她就不信她們婆媳仨人幹不過她一個。

 張小芳坐在牆頭看傻眼了,這就走了?瞧見廖桂枝,“二嬸,咱倆打一架吧。”

 “有病吧你。”廖桂枝嚇得後退。

 張小芳點點頭,乖乖地說:“我有病啊。你們說的,我就是個缺心眼的傻貨。”

 廖桂香四十出頭,身強體壯打不壞。

 張小芳不敢近距離對她奶奶,可不怕廖桂香碰瓷。腿繞出去,鐵鍁往地上一扔,人跟著跳下去。

 廖桂枝嚇得拔腿就跑,邊跑邊嚷嚷,“你個混賬半吊子,敢碰我讓你二叔打死個傻貨!”

 就是原主也不可能打她。何況張小芳已經不是原來那個張小芳。

 以前都是他們欺負原主和她爹孃,難得一次廖桂枝嚇得抱頭鼠竄,張小芳哪能放過。輪著鐵鍁追十米,在路邊吃飯人叫住她,她就停了。

 村裡常年沒啥熱鬧,以至於風吹草動芝麻大點事都能惹得人圍觀。

 有人見她都掄起鐵鍁了就好奇地問:“小芳,你二嬸又幹啥了?”

 張來富家的說,“還能幹啥。又說小芳傻,然後把她小兒子過繼給老大唄。也不看看她家老小啥德行,得有十四了吧,爭的工分跟人家十歲的孩子一樣。她也不嫌丟人。別說老大有小芳,小芳這還結婚了,就是沒孩子也不能要他。”

 張來富看到廖桂枝停下,趕緊給妻子一胳膊肘子,示意她別說了。

 “怕她幹啥。不就仗著兄弟多嗎。老大不發話,我看誰敢打我!”張來富家的仗著張小芳就在身邊,挑釁她:“有本事你過來。”

 廖桂枝“呸”一聲回家去。

 來富家的冷哼一聲,“啥玩意。小芳,趕緊給方劍平生個孩子,最好是兒子。有了兒子你二嬸就不惦記了。”

 張小芳就知道不論古今村裡的嬸子大娘都一個德行。沒結婚催結婚,結了婚催生孩子,頭胎生個閨女,催給家裡留個後。頭胎生個兒子,催再生個閨女,兒女雙全。反正她們總能找到理由。

 張小芳真服了她們。

 好像除了這些事就沒啥好說的一樣。

 張小芳搖頭:“我娘說我還小,過兩年再生。”

 “你娘生你的時候是不小了,瞧把你生的缺心少肺。你可不能聽她的。”

 張小芳掄起鐵鍁,板起臉:“誰缺心少肺?我打死你!”朝她身上就拍。

 張來富嚇得趕緊給妻子擋一下:“使不得使不得,小芳,她缺心少肺還不會說話,你大人有大量,別跟她一般見識。”趕緊給妻子使眼色,她個傻子說的話都不能當證據,你說她幹啥?打死你公安都不管。

 來富家的慌忙說:“是我缺心少肺,你別跟我一般見識。”

 張小芳收回鐵鍁:“以後不許再說。”

 “不說!”張來福立即說,“我幫你看著她。敢說我打她。”

 張小芳看到他妻子不以為意的樣子,問:“真的?”

 張來福點頭:“真的。”

 因為幾句話鬧僵了,哪怕她是個傻的別人也不說她的理。反正一個村住著,以後有的是機會。

 穀物入倉,接下來一直到年底都沒啥大事。沒報紙沒電視沒手機沒朋友,街上也沒好玩的,不如留著她慢慢玩兒。

 張小芳收回鐵鍁:“我走了也不許說我。”

 “不說!”張來福臉上。

 張小芳扛著鐵鍁回去。

 他妻子頓時忍不住說:“瞧她這——”

 張來富連忙扯一把她的胳膊打斷她的話,直到小芳走遠,“她是缺心眼,又不是聽不出好賴話。你說她幹啥?沒看孫組長都不敢跟她計較。”

 他妻子忍不住說:“我一想到方劍平那麼好的小夥子娶她就不痛快。你說咱家那幾個閨女,哪個不比她強。”

 張來富的小心思被方劍平看出來,可不敢再惦記他,也希望妻子能絕了這個念想,“哪兒比她強,是有那丫頭長得漂亮長得高,還是幹活比她強?”

 他妻子一時沒話說。看到張小芳嚷嚷她進不去,讓方劍平出來接她,“比她聰明。”

 “又不考學,要那麼聰明幹啥?知道幹活能生孩子不就行了。”

 他妻子皺眉:“你咋老向著她?”

 “我看你是非得捱到身上才消停。”張來富說不通乾脆不說了,張小芳會替他教訓這個多嘴多舌的婆娘。

 他妻子冷哼一聲,不由得朝西邊看去,聽到方劍平問:“鑰匙呢?”

 “忘了!”

 張來富家的被張小芳理直氣壯的話整無語了。全村也就這個傻丫頭把鑰匙弄丟了還很得意。

 “我去找找,看看是不是在房間裡。”

 張來富的妻子驚得張大嘴巴。

 方劍平沒罵她沒不耐煩,還去找?

 眼瞎心也瞎了嗎?

 或者男人都一個德行,看到女人長得好,不論她性情咋樣有多大毛病都能無條件包容。

 可就算包容也不包括傻子吧。

 難不成真是傻人有傻福。

 張小芳總感覺有人盯著她,忍不住回頭看去。

 張來富家的嚇得同手同腳跑屋裡去。

 她東邊的鄰居樂了,有種別跑啊。

 張小芳看到那鄉親嘲笑張來福家的,就知道她沒幹好事。這些人啊,都給她等著。以前咋欺負原主,咋擱背後議論她爹孃,她回頭都得咋還回去。

 “又瞎琢磨甚麼呢?”方劍平開啟門就看到她眼珠亂轉,“今天差不多了,別鬧了。”

 張小芳瞪他:“你才鬧。”

 “我鬧!我故意拿著雞腿去你奶奶家饞她?往她嘴裡扔羊屎?她們在你這兒吃了大虧,不敢跟你計較,回頭非得在叔和嬸身上找補回來。”

 張小芳:“她敢!以前不跟她們計較是我大人有大量。”

 “你還知道大人有大量?”方劍平詫異。

 張小芳瞥他一眼:“三傻!”

 方劍平噎的無奈地說:“我傻,所以我才好奇。聽說誰的?”

 “張來富啊。他說我大人有大量,不要跟他婆娘計較。”

 高素蘭聽到這話忍不住出來:“小雙的娘又說你了?”

 張小芳點頭:“她要我早點生孩子,遲了就跟娘一樣生出個我這樣缺心少肺的。”

 高素蘭眉頭緊皺:“她咋這樣說?我找她去!”

 張小芳心說,你能厲害點,她也不敢說。

 高素蘭其實也想學她婆婆得理不饒人。可她是村支書的妻子,得給全村婦女帶個好頭。所以很多時候是能忍則忍。

 張小芳攔住她:“她被我收拾了。”

 “你咋收拾的?”

 張小芳:“她說她自己缺心少肺。”

 “真的?”高素蘭懷疑,她老伴兒出面都不一定有用,這丫頭的話這麼好使?

 張支書相信,因為劉季新那句“傻子的話也能當證據”讓村裡人確信,小芳傻歸傻,也不是他們能欺負的。

 惹毛了她,弄死他們也沒事。

 張支書道:“吃飯吧。下午幹活的時候見著她再說說她,別以為咱家沒人了。”

 高素蘭看到方劍平,滿意地說:“對!咱有劍平。劍平,以後要是有人欺負小芳,你可得幫她。”

 “嬸,我知道。”方劍平心說,我攔還攔不住呢。

 張小芳:“方劍平當然幫我。剛剛就是他給我遞的鐵——”肚子裡咕嚕一聲。

 高素蘭忍不住懷疑,那一個大雞腿吃哪兒去了。

 張小芳十八,新陳代謝快,雖說她早上沒少吃,可雜麵饅頭和粥一點油水沒有,她從早上到現在沒消停,要不是有個雞腿墊一下,她這會兒都餓虛了。

 張支書扯一下老伴兒,“劍平,門關上咱吃飯。堂屋裡陰冷,廚房暖和,在廚房吃吧。”說完就去倒熱水。

 方劍平的東西搬過來了,他的洋胰子也拿過來了,看到張小芳過來洗手,就把洋胰子遞給她。

 張小芳一時沒懂。

 方劍平沾點水在她手上擦幾下,“搓搓洗洗。”

 張小芳恍然大悟:“你嫌我髒?”

 方劍平痛快地點頭。

 張小芳抬起胳膊:“我打你哦。”

 方劍平放下洋胰子把她的手拉過來,“不髒也不臭嗎?”

 張小芳吞口口水,她沒看錯吧?方劍平給她洗手???

 親孃祖奶奶啊。

 這麼下去不出三天她就得犯錯誤啊。

 不行!

 必須得忍住。

 小不忍亂大謀!

 忍得了一時,來日方長啊。

 張小芳忍著心顫,忍住抽回手的衝動,由著他洗乾淨就嫌棄的甩他一臉水,“娘們兮兮,不跟你玩了!”不待他抬頭就往屋跑,怕他看到她臉通紅。

 張支書搬著小板凳從堂屋出來正好看到這一幕,忍不住同情方劍平,“劍平,多擔待些。”

 方劍平笑道:“她是懶得洗故意這樣說,以為這樣講吓次就不讓她洗了。”隨即朝廚房喊,“張小芳,想都別想。”

 張小芳忍不住說:“三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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