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昏幽。
眼前的幻象不知不覺來到盡頭,白霜行靜靜地看,許久沒出聲。
光明神女以陳聲的視角,為他們展現了這場白夜形成的緣由。
畫面最後,載滿孩童的木船悠悠飄蕩,在暗河的拐角消失無蹤;而鎮中居民們面露決意,回身眺望——
在山洞入口,侵略者已經覺察出異樣,將這裡團團圍住。
接下來會發生甚麼,白霜行不用看,也能猜出。
畫面停留在這裡,避開了最為殘忍的內容,沒再繼續往前。
隨著那艘小船駛向遠方,由光明神女編織的幻象也來到了盡頭。
當白霜行再眨眼,身前的景象如霧散去,她回到洞穴之中。
短暫的幾秒鐘內,沒人開口說話。
早在光明神現身之前,他們就對這場白夜的真相心知肚明,也明白戰爭是慘劇的源頭——
但當白霜行親眼目睹鎮子裡曾經發生的一切,還是不由自主感到了悚然與震撼。
一行人中,即便是情感最不外露的薛子真,也沉著臉握緊雙拳。
原來如此。
看過這段影像後,之前許許多多困擾著她的問題,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比如鎮子裡一棟棟凌亂的房屋。
比如江府中,那群莫名其妙心軟、放了他們一條生路的殭屍。
比如譚秋——
那並非甚麼男女之間情感糾葛的狗血故事,譚秋為報仇毀了自己的臉,所以在故事裡,她才會成為血肉模糊、沒有五官的畫皮鬼。
這是一群有血有肉的人,卻被白夜硬生生扭曲真相、掩蓋事實,淪為四處遊蕩的怪物。
“這就是真相。”
陡崖上的石棺棺蓋大開,漸漸地,凝出一個女人的形體。
她渾身依舊被白光縈繞,好在光暈正在一點點淡去,這一次,白霜行能清楚看到對方的模樣。
那是一位看上去很年輕的女性。
她身形纖細高挑,穿了件毫無裝飾的簡單白裙,膚色瑩白,瞧不出太多血色,在周遭白光的對映下,好似一塊毫無瑕疵的暖玉。
出乎意料地,光明神女的五官並不驚豔,甚至稱不上是個“標準的美人”——
在白霜行看過的所有文藝作品裡,光明神都被設定得外貌精緻、婀娜多姿,漂亮得不似常人,但顯然,她面前的這位並非如此。
仰頭望向光明神女,首先映入眼中的,是她一頭柔軟蓬鬆的金髮。
長髮如瀑,一直蔓延到她的足底,呈現出淡淡的、陽光一樣溫暖的金。
並不濃郁,也並不奪目,讓人想起冬天暖洋洋的火爐,在見到它的第一眼,就能下意識感到舒適安心。
她的五官都不突出,雙目圓潤,鼻尖微挺,唇邊則彎出一抹小小弧度。
怎麼說呢……
完全不像修羅那樣鋒芒畢露,光明神女的相貌如同一幅寫意風景畫,雖不驚豔,卻有一種說不清的柔美韻意,令人流連忘返,難以挪開視線。
白霜行仰著頭,默默與她對視。
雙眼是她五官之中最吸引人的部分,瞳仁中盈滿海水般澄澈的藍。
沒有憤怒、恐懼、憂愁等等的任何負面情緒,在那雙眼睛裡,唯獨充斥著能包容萬物的柔色。
恰在此時,白霜行腦海中嗡然一響。
【叮咚!】
【家人資訊已更新!】
【光明神女】
【誕生於世間純粹的希望與善意,迄今為止,已不知存在有多少年。面對她,請不要吝嗇你的信任,光明絕不會背叛——】
【前提是,你並未投身黑暗。】
【“光明神女”技能簡介】
【一.聖光臨世】
【最強淨化技能,可驅散厲鬼怨氣,每場白夜僅限使用一次。】
【二.未知】
【請努力提升與家人的好感度,從而獲取更多能力】
聖光臨世。
視線落在面板上,白霜行心下了然,眨了眨眼。
這是她見過簡介最短的一個技能,但“最強”二字,再明顯不過地展現出了它的含金量。
——想想其實理所當然,畢竟這位剛與她簽下契約的,乃是不折不扣、貨真價實的光明神。
“距離陳聲遇害,只剩下不到十分鐘。”
薛子真一直在心裡默默計時,說到這裡,看向身前的金髮女性:“我們怎樣救他?”
光明神女無聲笑笑,垂著眸,看向陡崖下的白霜行。
白霜行和她對視一眼,開啟技能面板,定定點頭。
【等……等等!】
虛空之中,長衫小人神情駭然,驚聲尖叫:【你們、你們要幹甚麼?!快住手!】
亂了。
全亂了。
從他們進入山洞到現在,總共過去不到二十分鐘。
在這麼短的時間裡……這場白夜的劇情,怎麼完全跑偏了?!
他們甚至還找到了光明神女。
白夜是監察系統的主場,但歸根結底,系統只不過是一道道枉死的冤魂而已。
在真正的神明面前,它們毫無抵抗之力。
看向石棺旁的金髮女性,520牙關打顫,後退一步。
白霜行他們都是心無惡念的人類,面對光明神,不會感到多麼強烈的壓迫。
但它不同。
520生前是個惡人,死了是個惡鬼,心中懷揣著不散的怨氣。
對於它這種靈魂而言,光明神是天敵。
自從光明神女現身,它就一直在集中精力,試圖與主系統取得聯絡。
然而沒得到回應。
出現這種變故,主系統絕不可能輕易無視,要想解釋現在的狀況……
長衫小人咬牙切齒,看向石棺旁邊的那襲白裙。
一定是她,做了甚麼手腳!
感受到它的注視,光明神女揚唇笑笑:“那……我們開始吧。”
——絕對不可以!
長衫小人目眥欲裂。
一旦厲鬼們得到淨化,白夜失去存在的價值,它肯定會被主系統立馬抹殺!
【等等、等等!求求你們!我錯了,我不該對你們下死手……饒了我吧!】
曾經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監察系統520嘴唇發抖。
【你們想要積分?我這裡還有,全給你們!對了……白夜裡還有一些珍奇道具,我一併、一併拿過來!】
很聒噪。
白霜行沒理它,撩起眼睫,回應陡崖上的光明神女:“嗯。”
“太好了!”
文楚楚之前看得淚眼汪汪,這會兒仍然沒能緩過來,用力擦去眼角的淚珠:“讓那些壞傢伙,全都滾出去吧!”
*
怪談小鎮,正午。
當白霜行按下技能面板中的【聖光臨世】,密閉山洞中,忽然淌過一縷清風。
微風輕柔,緩緩拂過光明神女潔白的裙角,也掠過她絲綢般垂落的金髮——
白霜行屏住呼吸。
一瞬亮光自神女心口的位置迸發而出,懸於半空。
起初光暈只有小小一點,不過一秒鐘,白光竟以浩蕩之勢猛然爆開,好似一場轟轟烈烈的宇宙大爆炸,朝著四面八方迅速擴散。
在朦朧淚珠裡,文楚楚愕然睜大雙眼。
像一個突然降臨的童話。
光線如水波盪開,所過之處黑暗褪去,呈現出另一幅截然不同的色彩。
石壁上的陳年血跡消失不見,取而代之,是一朵朵只會出現在幻想中的鮮花和蘑菇。
花瓣五彩斑斕,蘑菇像一把把撐開的小傘,而在原本伸手不見五指的半空,出現了成群結隊的螢火蟲。
“這是——”
薛子真一愣:“我看過《怪談小鎮》的遊戲宣傳圖,這是陳聲設計的其中一個場景。”
直到這時,她才終於重新記起來,由陳聲製作的《怪談小鎮》,從來都不是把恐怖、悲傷與痛苦作為賣點。
遊戲的宣傳語是,童年的幻想與夢。
她有些明白了。
即便幾十年過去,陳聲始終未曾忘記這個小鎮、這段時光、還有這些人。
《怪談小鎮》,是他以被拯救的倖存者身份,獻給當年所有人的禮物。
這是陳聲為鎮民們設計的伊甸園。
螢火蟲群聚飛舞,將山洞中的暗色驅散一空。
荒蕪小路上,生出幾顆熠熠生輝的水晶礦、幾朵他們從未見過的花,還有幾隻呆頭呆腦的白兔。
“陳聲的意識,也是組成白夜的其中之一。”
光明神女笑了笑。
她腳步輕盈,徑直踏向陡崖邊緣的虛空,如同一株輕盈的蒲公英,毫不費力在地面降落站穩。
“去外面看看吧。”
她說:“十分鐘……所剩不多了。”
時間緊迫,幾人顧不得欣賞風景,快步走向山洞出口。
離開洞穴,白霜行略微皺起眉頭。
這場白夜畢竟是無數惡念的主場,他們雖然釋放出了光明神女的力量,但屬於侵略者的殺氣,並未得到消減。
——這是純粹的惡,不可能得到拯救,也不會被淨化。
現如今,感受到逐漸逼近的威脅,鎮中人影蠢蠢欲動,殺機畢露。
譬如此時此刻,在山洞外,就圍著好幾道侵略者所化的惡鬼。
白霜行暗暗嗤笑,看一眼腦海中的監察系統520。
果不其然,它正神色凝重坐在椅子上,指尖不時一動。
想必是在操作控制面板,加大白夜難度。
“我的力量太過明顯,一旦出手,會立刻被主系統發現。”
光明神女低聲道:“到那時,你們很可能被它直接抹殺……目前的白夜仍然處在監管之中,我幫不了你們更多,抱歉。”
她自始至終小心謹慎,沒有親自動手,包括在山洞裡的淨化,也是白霜行催動的技能。
白霜行理解她的用意,冷靜頷首:“交給我們就好。”
——交給他們?
長衫小人咬牙冷笑。
說得倒是簡單,可他們將要面對的,是整整幾百個厲鬼的殺戮。
白霜行曾經掀翻過白夜,斬殺過厲鬼,這些它都知道。
但那幾場白夜都只由某一個人的怨念匯聚,她所要解決的,頂多一個兇殘惡鬼。
這一次,是幾十上百個。
僅僅憑藉他們,怎麼可能敵得過。
也許……它不會輸。
想到這裡,監察系統520興奮得戰慄一下。
它聽見了光明神所說的話。
對方雖然能在它身上做手腳、讓它無法與主系統取得聯絡,但,她不可能切斷主系統對這場白夜的監控。
沒有神明的力量,區區幾個人類,怎麼和它作對?
它想著愈發激動,心中出現這群人血肉模糊、狼狽求饒的模樣,不自覺咧開嘴角。
白霜行瞥見它這副表情,露出嫌惡的神色。
同是監察系統,這一刻,她總算明白了099的好。
不過……
她沉下眼,從積分商城兌換出幾張驅邪符,一部分自己用,一部分遞給第一次進入白夜的薛子真。
這些人影,的確不好對付。
修羅刀只能被召喚出十分鐘,到達時限後,已然消散無蹤。
他們所能依靠的,只有驅邪符。
“不用太擔心。”
光明神女說:“小鎮得到淨化後,侵略者的力量被削弱許多。現在,驅邪符足夠處理它們。”
聽見這句話,一旁的薛子真挑了挑眉。
用驅邪符就能解決啊。
那沒事了。
她早就看那些混蛋很不爽了。
嘴角無聲揚起,薛子真雙目微眯:“它們來了。”
——話音方落,一道人影發出尖厲嘶嚎,徑直衝來!
薛子真比它速度更快。
不過轉瞬,高瘦挺拔的女人欺身上前,避開人影兇戾的突襲,迅速側身。
從頭到尾,只過去短短兩秒鐘的時間,驅邪符便被貼上惡鬼頭頂!
光明神女沒猜錯。
這場白夜之所以強大,有四成的力量,來源於鎮子裡的居民。
如今鎮民心中的怨氣被逐一驅散,屬於他們的這部分力量,不再為白夜所用。
也就是說,眼前“人影”的實力,起碼被削弱了四成。
第一隻惡鬼被順利解決,薛子真猝然回身,抬起右手。
——有另一道人影妄想從她身後靠近,然而還沒來得及出手,便被薛子真一張符籙按在額頭。
碰到人影的瞬間,符紙如同觸到了火,轟地一聲洶洶燃起,將惡鬼焚燒成一團飛灰。
得知白夜真相、目睹當年的一樁樁慘案後,薛子真一直憤然不平。
因此,當她面對侵略者的魂魄時,下手格外重。
這套動作行雲流水,看得文楚楚熱血沸騰,也上前幾步,用驅邪符逼退兩道影子。
距離救下陳聲的倒計時,只剩下八分鐘。
他們速度極快,解決完洞外的人影后,立刻趕往鎮子入口的森林。
而在暗處,監察系統同樣神經緊繃。
不夠……還不夠。
它需要更多的怨氣、更多的厲鬼,一起對他們圍追堵截!
離開山洞回到鎮中,踏入大路的瞬間,白霜行感受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冷風。
鎮子裡盤踞著太多侵略者,就像當年那樣,街頭巷尾、池邊橋頭,它們無處不在,霸道橫行。
光明神女的淨化力量在漸漸滲透,與侵略者的殺氣針鋒相對,尚未分出勝負。
因此,這裡的絕大多數地方依舊受到侵略者影響,保持著森然冷寂的氛圍。
而在不遠處,赫然是十幾道猙獰影子。
為首的人影是個高大男性,看不清長相,只能望見手裡握著的一把長刀。
刀鋒尖利,刀身黢黑,被團團怨氣縈繞其中,隱約間,可以聽到刀口亡靈的慟哭。
這是個軍官。
長刀揮起,軍官朝他們邁出腳步。
似是受了指令,身側的眾多人影倏而一動——
有如過江之鯽,黑影齊齊上湧,盡數向他們襲來!
……該死。
沈嬋暗暗罵了句髒話。
單一的人影雖然不難對付,但千里之堤潰於蟻穴,當它們一股腦衝上前,就像齊聚的蟲,危險程度不容小覷。
他們只有五個人。
眼看一道人影即將靠近,沈嬋集中注意力,握緊手中的驅邪符。
殺氣騰騰,凜冽如刀。
漆黑鬼爪破風而至,她正要揮出符紙,忽然,瞥見不遠處紅影一閃。
心中重重跳了跳,感受到撲面而來的危機,沈嬋屏住呼吸。
那抹血紅色的影子……正是怨氣深重的紅嫁衣!
前有狼後有虎,沈嬋擊退距離最近的惡鬼,下一秒,紅嫁衣已然來到她身旁——
看清對方的動作,沈嬋愣住。
紅嫁衣的目標,並不是她。
紅裙如血,厲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速上前,伸出雙手……
擰斷了其中一個侵略者的脖子。
……不對。
用“厲鬼”來稱呼現在的她,似乎不再恰當。
裙裾蹁躚,身穿紅色嫁衣的年輕姑娘重新生出了雙腳。
嫁衣上的團團血汙消失不見,她的面板也不再像曾經那樣慘白冰冷,眼中怨氣退盡,黑白分明。
【叮咚!】
驚訝間,沈嬋聽見來自系統的提示音。
【檢測到挑戰者們遭遇全新怪物】
【對應卡牌已發放!】
……全新怪物?
他們之前,不是遇到過好幾次紅嫁衣嗎?
沈嬋一時怔忪,一邊用驅邪符驅散更多惡鬼,一邊聽耳邊的系統繼續播報。
【狐仙】
【妖狐久經修煉,化為人形,面容華美,擅蠱惑人心。
古語中有‘晴天下雨,狐狸嫁女’的故事,傳聞狐妖迎親之時,會在晴天下雨,從而提醒人類儘快迴避,不要打攪婚禮。】
狐仙……
不是厲鬼了。
沈嬋隱隱約約明白了甚麼,看向身旁的光明神女。
後者柔和一笑:“嗯。”
她說:“看來……他們想完成那孩子最後的心願。”
在這場白夜裡,鎮民和侵略者都是白夜的主人。
侵略者選擇成為厲鬼,繼續展開無差別的屠殺;而覺醒了意識的他們,正在遵循陳聲的願望。
這是……《幻想集》。
又一個侵略者襲來,紅嫁衣護在沈嬋身前,動作乾淨利落。
解決完侵略者,年輕姑娘順勢回頭,一雙清凌凌的眸子溫柔乾淨:“你還好嗎?”
與此同時,街邊一座房屋的陰影下,走出好幾道似曾相識的身影。
文楚楚睜大雙眼,下意識出聲:“僵……殭屍大叔!”
領頭的中年男人嘴角一抽:“哪有甚麼殭屍?丫頭,好好看看。”
是江家老爺,和江府裡的傭人們。
等他一句話說完,系統音適時響起。
【叮咚!】
【檢測到挑戰者們遭遇全新怪物】
【對應卡牌已發放!】
【土地仙】
【生前積德行善的人,將在功勞簿裡留下名姓,待其死後,會被封為土地仙。
土地仙司掌一方,是最普通,卻也最善良有人情味的神仙。】
土地仙。
白霜行笑了笑。
在陳聲的記憶裡,江老爺做了一輩子的好事,深受鎮中百姓愛戴。
後來敵軍入侵,是他忍辱負重臥底在日寇身邊。
大屠殺那天,他本可以有活命的機會,卻選擇了把訊息傳遞給所有鎮民,讓孩子們乘著小船離開。
土地仙這個身份,挺適合他。
“這裡交給我們。”
江老爺抬起下巴,指了指遠處的森林:“你們還有別的事情要做,對吧?”
在他身邊,沉默的家丁們目光堅定,如同一棵棵強壯挺拔、永不摧折的松柏樹。
就像當年那樣。
白霜行和他對視一眼,揚起唇邊:“多謝。”
中年男人笑意朗然,微微頷首。
他們沒矯情,趁著紅嫁衣與江府眾人圍住侵略者,加快腳步趕往樹林。
前行之際,白霜行仰起頭,無言環顧四周。
隨著越來越多的鎮民恢復意識,原本充斥在天空中的血色,隱隱有了頹然之勢。
最為明顯的,是山洞所在的方向。
那裡碧空如洗,澄明似鏡,見不到一絲一毫的駭人血光。
越靠近鎮中,烏雲就越密集厚重,在迷霧森林的位置,天空更是髒汙渾濁,讓她想起被無數種顏料弄髒的紙巾。
幸運的是,當一個個侵略者魂飛魄散,那些遙遠的亮色,已經在緩緩向森林靠攏。
白霜行想,在某個時候,它們總會佔據整片天空。
距離倒計時結束,還剩下三分鐘。
而他們,終於來到迷霧森林中。
這裡是故事的開始,也將成為終局的落幕。
天邊濃雲聚散,最陰沉昏暗的地方,同樣是怨氣最深、惡鬼最多的地方。
跟隨著這條線索,白霜行快步深入林中,沒過多久,就望見那道熟悉的身影。
——陳聲正被幾隻惡鬼架在半空,其中一個侵略者站在他身前,伸出右手,直指男孩心口。
有血從他胸前滲出,男孩因恐懼而不停顫抖,雙眼之中噙滿淚珠。
察覺到他們的到來,不止陳聲,一道道漆黑人影也隨之扭頭。
很危險。
白霜行眸色微沉,攥緊手中的驅邪符。
這些人影蘊含了最深的怨氣,每隻惡鬼手上,都握著把血淋淋的長刀。
是高階軍官。
林中早已被怨念滲透,僅僅只是靠近它們,心口就湧起一陣沉悶壓抑的感受,讓她有些呼吸困難。
人影靜默無聲,看不清五官和神色,站在陳聲身前的惡鬼微微歪過腦袋——
不給他們反應的時間,軍官驟然探出右手,直刺男孩心口!
薛子真心頭一緊:“等……!”
鬼手兇戾,勢如破竹。
然而霎時間,惡鬼怔住。
有光。
刺眼白光轟然爆開,將陳聲整具身體包裹其中,如同一個密閉的繭。
不知出於甚麼原因,它竟傷不到男孩分毫。
這是……
壓在心口的石頭鬆了鬆,薛子真下意識扭頭,瞥向白霜行。
這是她的技能。
千鈞一髮,白霜行及時用出了【守護靈】。
一時間四目相對,白霜行微微頷首,向她做出無聲的示意。
不需要更多言語,薛子真揚了下嘴角。
旋即,女人身形驟起。
【守護靈】能抵擋一次致命攻擊,薛子真趁此機會快步上前,直衝陳聲身邊。
她速度最快,其他人緊隨其後。
季風臨眼疾手快,用符籙解決一隻迅速靠近的惡鬼;白霜行凝神觀察四周動靜,分析哪裡才是接近陳聲的最佳路徑。
在【守護靈】的作用下,惡鬼傷不了陳聲,氣急敗壞,只得一股腦衝向他們。
男孩被扔在地上,發出一聲悶哼。
……這是怎麼回事?
林中的一切都發生得猝不及防,陳聲愣愣爬起身,心中只剩下疑惑。
他們為甚麼沒從暗河裡逃走?為甚麼要冒著生命危險折返回來救他?為甚麼……在遙遠的天邊,會出現越來越亮的光?
那些光,是與如今怪談小鎮格格不入的景象。
被人影們抓來這麼久,他都快要忘記,澄亮明朗的天空是甚麼模樣了。
樹林裡的惡鬼,比鎮子裡的難對付很多。
它們怨氣更深,力量也更強,往往無法被一張驅邪符直接抹殺,頂多受到重創,動作變得遲緩一些。
更何況,它們的數量還不少。
眼睜睜看著幾人陷入苦戰,被惡鬼們團團圍住,陳聲止不住渾身上下的顫抖,眼眶發熱。
他已經不想再見到有誰死去了。
爸爸媽媽是這樣,鎮子裡的其他人是這樣,現在,他們也是這樣。
……與其讓他們失去性命,他寧願死的人是自己。
鬼影橫斜,殺氣暗湧。
一隻惡鬼側過身體,即將從背後靠近薛子真,陳聲把一切看在眼底,大喊出聲:
“薛子真姐姐,你後面——”
不等他說完,薛子真身側的樹上,竟簌簌一動。
男孩呆住。
這片樹林綠意森森,處處都是綿延無邊、望不到盡頭的青綠色澤。
然而當他抬頭,居然在滿目的碧綠裡……
望見一抹屬於桃花的粉色。
這抹顏色古怪又突兀,絕非應該出現在這裡的事物。
幾片花瓣悠悠墜落,樹梢上,響起年輕姑娘的低笑聲。
出於驚訝,陳聲一點點張大嘴巴,卻發不出聲。
桃花飄飛,在半空凝出一道似曾相識的身影,纖瘦小巧,頰邊暈出桃花般的淺淡薄紅——
是譚秋。
【叮咚!】
【全新卡牌已發放!】
【桃花妖】
【以桃花為面的妖怪,能隨心所欲變幻自身外表。
對人類十分友善,請勿與濫殺無辜的畫皮鬼混淆。】
譚秋姐姐……不是變成厲鬼了嗎?
心中激盪萬千,陳聲想不明白來龍去脈,頭腦嗡嗡作響。
沒過多久,男孩又聽到一陣熟悉的嗓音。
“被嚇到了嗎?”
是個年輕女孩。
溫婉柔和,靠近他時,攜來淡淡奶糖香。
一個名字在心口浮現,心跳猛然加速,陳聲循聲回頭。
是許婉知。
不再是那副蜘蛛般古怪的形體,少女笑意盈盈站在他身後,面色白皙,脊背挺直,像一棵清秀的竹。
“別害怕。”
她說:“這一次……不會有事。”
【叮咚!】
【全新卡牌已發放!】
【女仙】
【天宮中的仙子,食蟠桃,飲仙酒,面容姣好,身輕如燕。
聽說在她們天上的家裡,雲朵是奶糖和棉花糖味道的。】
這片森林仍舊死氣沉沉,陰森可怖。然而時間一點點流逝,從四面八方的樹叢中,現出越來越多的身影。
男孩置身於其中,心臟怦怦狂跳,只覺大腦一片空白。
花妖,女仙,狸仙,九命貓,精靈,天使。
他能看出……這是《幻想集》裡的內容。
彷彿夢境成真,他所愛的人們不再禁錮於仇恨與痛苦,成為了更加自由的靈魂。
幻想中的精靈神怪從故事裡徐徐走來,將侵略者所化的惡鬼逐一抹殺,拯救這座小鎮,也拯救他。
【警報,警報!】
同一時間,白霜行聽見無比刺耳的系統警報聲。
【檢測到惡鬼數量急劇減少,怨念不足以支撐本場白夜!警報!】
【請監察系統儘快修復漏洞!嘶…請儘快…修復!】
【警報,警報!】
……別警報了!催命嗎!!!
監察系統520焦頭爛額,憤然踹飛身邊的凳子。
修復漏洞、修復漏洞,要是能修好,還用得著警報聲不停滴滴滴地響嗎?!
光明神女將它的意識死死壓制,讓它無法與主系統取得聯絡,現在求助無門,修復不了,至於求饒——
它嘗試過,沒人願意聽。
它完了。
心中的怒意與絕望快要爆開,520只能一遍又一遍踹開椅子,口中不停咒罵:
【惡棍……你們都要下十八層地獄!去死吧!】
【警報,警報!】
主系統的播報適時響起,冰冷生硬,在它歇斯底里的叫罵聲裡,像極一聲毫無感情色彩的嘲笑。
【檢測到惡鬼數量嚴重不足…怨氣趨近於無…白夜難以繼續運轉!】
【嘶…請監察系統……】
【自我修復失敗,本場白夜挑戰將自行銷燬…警報!】
【本場白夜自行銷燬倒計時——】
【60分鐘!】
【你們——!】
兩個字剛剛開口,長衫小人身形劇烈晃動,面目扭曲成模糊的一團。
當白霜行循聲看去,腦海中空空蕩蕩,520已經沒了影蹤。
監察系統遭到銷燬,意味著這場白夜,被主系統拋棄了。
也就是說——
她心有所感,輕輕挪動視線,看向樹林陰影下的光明神。
後者抬眸,淡金色的長睫顫動如蝴蝶。
侵略者們哀嚎慘叫,一個接一個魂飛魄散。
陳聲呆呆站在原地,看著不遠處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忽地,呼吸滯住。
從另一邊深深的樹影下,走出一名陌生的女人。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面孔,白淨清秀,眼中的溫柔太過溺人,讓他有些恍惚。
女人沒說話,立在原地,朝他笑了笑。
陳聲感到一陣風。
清風拂起,迴旋如流,有淡淡金光自她指尖溢位,早春泉水一般,向著四處暈染而開——
如同得了感知,倚靠樹旁的桃花妖仰起腦袋,立在屋簷下的土地仙靜默抬頭,飄浮於半空的精靈扇動翅膀,被微風撩起耳邊長髮。
神、鬼、精、怪,一個個只會在故事與夢裡出現的角色,齊齊遙望天邊。
強勢洶湧的暗影好似潮水退去,血色不再,烏雲碎裂成灰。
流光溢散,宛如鋪開的浩蕩銀河,頃刻間,席捲整片天幕。
眼眶滾燙,透過模糊的淚水,陳聲看向天空。
他一直記得,從沒忘卻。
在與父母相聚的最後一個晚上,媽媽曾將他抱在懷中,嗓音輕柔緩和,講述《幻想集》落幕的故事。
那是一座久經戰火的小鎮,白骨露野,兵連禍結。
人們久受折磨,卻未曾放棄心中希望。
某天,聽見人們虔誠的祈禱,光明神降臨於世,帶來久違的無邊亮色。
從此黑暗逝去,孕育出粲然新生。
諸邪盡退,美夢成真。
凡有所願,皆有所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