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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怪談小鎮(十二)

2022-10-07 作者:紀嬰

 這個話題戛然而止。

 季風臨的答案坦誠而直白,遠在白霜行意料之外——

 她原以為按他的性格,會回答得更加晦澀內斂。

 猝不及防聽見這句話,明明她才是佔據主導權的提問者,此刻被陽光晃過雙眼,卻不自覺感到一絲耳熱。

 他們沒再繼續談話,另一邊的薛子真和文楚楚也在時刻觀察紙人的動向,見它們漸漸遠去後,迅速從喜轎裡出來。

 文楚楚心有餘悸,朝著遠處遙望一眼,確認沒有危險,給白霜行勾了勾手指。

 這是讓她和季風臨抓緊時間的意思。

 季風臨保持著為她掀開紅簾的動作,等白霜行離開轎子,輕聲道:“走吧。”

 於是九死一生的肅殺之意席捲而來,身邊的氣氛重新緊繃。

 那些隱隱有些曖昧的對話,就像從未發生過。

 白霜行心裡拎得清輕重,知道現在不該分神,點了下頭。

 三個紙人的身影消失於重重紅轎之間,在極為短暫的安全時期裡,他們快速前往對面的樓層。

 這裡也有巡邏的紙人,在廊間和樓道里四下晃盪。

 和它們打交道久了,白霜行慢慢掌握到一些竅門,在躲避紙人這件事上,變得輕車熟路。

 不得不說,這種模式挺像她玩過的不少恐怖遊戲,融合了追逐戰與躲藏戰,不能被敵方怪物們發現。

 而只要是遊戲,就一定會有通關的辦法。

 他們速度很快,找到紙人行動的規律後,一路直通五樓,抵達沈嬋所在的門前。

 房門被開啟,終於見到心心念唸的隊友,沈嬋給了白霜行一個大大的熊抱。

 接下來,就是找到陳聲。

 白霜行把他們兩人的房間位置記得清清楚楚,和之前一樣躲開紙人上了樓,敲響六樓中間的木門。

 陳聲一直守在門邊,當敲門聲響起,立馬將它吱呀開啟。

 走廊裡不安全,為躲避紙人,白霜行跟著隊友們進了屋。

 至此,他們總算全員集合。

 這間屋子的佈置同樣簡陋空曠,中間僅有幾張破敗的桌椅,角落則是木製大床。

 白霜行默不作聲地左右掃視,在房間裡,見到三個面黃肌瘦、坐在床沿上的女人。

 她禮貌頷首,朝她們笑著打了個招呼。

 “你們從那邊過來,沒遇到甚麼危險吧?”

 沈嬋說完,瞥見薛子真的傷,微微皺眉:“紙人乾的?”

 “問題不大。”

 薛子真搖頭:“被薄片劃了一下而已。”

 白霜行沒忘記季風臨的那道血口,看向不遠處的文楚楚:“楚楚,傷藥能借用一下嗎?”

 說著,她指了指身旁。

 文楚楚目光隨之一晃,落在她身邊的季風臨手上,毫不猶豫地點頭。

 之前他們需要時時刻刻躲避紙人的抓捕,來不及治療傷口,現在進了屋子,終於有機會進行一些簡易的處理。

 薛子真和季風臨站在一邊清理血痕,白霜行默默低頭,望一眼陳聲。

 顯而易見,他被嚇壞了。

 透過窗戶,當食心魔出現時,所有人都能看到它那副猙獰可怖的模樣。

 當時陳聲聯絡不上他們,只能和三個陌生女人待在房間裡,親眼目睹怪物食人,一定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陰影。

 沈嬋摸摸他腦袋,輕聲安慰:“別怕,我們能逃出去。”

 “系統給我們的任務時間,是存活一天。”

 薛子真避開角落裡的三個女人,壓低聲音:“任務不可能毫無風險,在今天之內,我們一定會受到食心魔的襲擊。”

 冷不丁聽到這個結論,陳聲脊背一顫。

 那個巨大的食人怪物……會把他們當作目標嗎?

 “這次任務呈現出的場景,也非常奇怪。”

 沈嬋說:“為甚麼是婚禮?”

 還有這麼多被肆意宰割的女人。

 “如果和現實對應的話——”

 季風臨分析:“鎮子裡的女性們,很可能遭受過不公平的、甚至是殘忍的待遇。”

 對於這場白夜的真相,每個人心裡都有不同的猜想。白霜行靜靜地聽,心裡生出一絲哀慼。

 無論真相如何,季風臨的這段話,應該沒有出錯。

 這些狹窄的房間和無法逃離的囚籠,象徵著她們被禁錮、被壓迫的人生;食心魔無疑是一切災難的源頭,而一個個巡邏的紙人,則是忠實於它的爪牙。

 “還是先解決當下的問題吧。”

 薛子真輕揉眉心:“我們應該怎樣活過食心魔的捕殺?”

 “如果它真能用氣味鎖定我們之中的某一個人,”白霜行道,“逃避和躲藏,都不太可能行得通。”

 自從進入白夜,她遇見過數量眾多的兇殘厲鬼。

 厲鬼雖然殺人不眨眼,但好歹擁有與人類近似的形體,不像食心魔一樣,龐大得能與高樓相媲美。

 在龐然大物的壓迫之下,人類渺小如螻蟻,僅僅面對著它,就會打從心底裡生出恐懼。

 沒人能例外。

 而食心魔想殺掉他們,更是輕而易舉——

 就像人要碾死一隻螞蟻,只需伸出腳稍稍用力,不費任何功夫,便能達成目的。

 文楚楚猝然抬頭:“要不……殺了它?”

 怪物看上去兇悍可怖,她心裡當然也有點怵。

 但動手是文楚楚的強項,即便知道有危險,她還是忍不住有些激動。

 “我觀察過,食心魔雖然體型巨大,但它的外形和人類差不多,身體應該也是軟的,能被我們直接破壞。”

 文楚楚越想越覺得有理,眼底溢位微弱的光:“食心魔是怪物而非厲鬼,也就是說,它會死。”

 沈嬋嘆了口氣。

 她並不喜歡打打殺殺,雖然不願意承認,但目前看來,這是唯一可行的通關辦法。

 ——怎樣才能在兇殘嗜血的怪物手中活下來?

 答:只要殺掉它,讓它先行死去就好。

 “沒錯。”

 薛子真點頭:“這是一場純粹的體力遊戲。”

 她在檔案裡見識過無數白夜挑戰,自行將它們分為三個種類。

 第一種是更加註重規則、重在進行邏輯思考的智力任務,第二種是需要跑上跑下鬥來鬥去,弱肉強食的體力任務。

 第三種,是它們的融合疊加。

 這次的支線任務沒有線索、沒有提示、也沒有需要他們破解的難題,唯一要求,只有活下去。

 毋庸置疑,是第二種型別。

 “怎麼才能殺掉食心魔?”

 白霜行想了想:“我的【焚心之火】,或許能發揮一點兒作用。”

 說完有些心情複雜,如果他們只是普普通通、沒被白夜賦予技能的人類,一旦遭遇食心魔,便只能像砧板上的魚肉,掙扎著迎來死路一條。

 就像樓裡眾多的女人一樣。

 “我的【言出法隨】,沒辦法直接影響那麼強的鬼怪。”

 沈嬋撓頭:“如果輔助的話……或許可以試試。”

 文楚楚的技能【實體化】只對鬼魂有用;季風臨的【風】也更偏向於輔助型別。

 至於薛子真,她頭一回進入白夜,還沒有技能。

 陳聲就更不用說了,作為此次任務的重點保護物件,絕不可能讓他出現在戰場上。

 思來想去,只有白霜行的能力攻擊性最強,所有人一致同意,由她作為這次的主力。

 “不過,就算能用業火對它發起突襲,攻擊範圍始終有限。”

 薛子真經過訓練,對戰術有更多瞭解,想得也更全面:“要想傷到食心魔,你必須離它很近——如果沒能一擊斃命,反而將它激怒發狂,在近距離下,你的處境會非常危險。”

 白霜行也明白這一點,輕輕點頭。

 “所以,必須儘可能快地殺掉它。”

 文楚楚思忖說:“食心魔的致命部位在哪兒?腦袋?心臟?還是脖子?”

 她話音方落,還沒來得及展開分析,忽然聽見一道陌生的女音。

 “你們……打算對付那隻怪物?”

 文楚楚頓時住嘴,循聲抬頭。

 說話的,是一個坐在床邊、身穿嫁衣的女人。

 女人相貌平平,長髮及腰,頰邊有幾道紫紅顏色的傷疤,瞧上去鼻青臉腫,很是狼狽。

 開口時,她的眼神裡有幾分審視與警惕。

 白霜行笑笑:“想活命罷了。”

 她一頓,決定從這裡試試尋找線索:“請問,你們知道關於食心魔的更多訊息嗎?”

 “我們……我們被日日夜夜關在這兒,哪能知道它的事情。”

 另一個坐在床沿的姑娘撩起眼皮,難掩懼色:“你們不會真打算和它硬碰硬吧?”

 老天。

 她萬萬沒想到,居然有人敢和那個恐怖的怪物叫板。

 說得委婉一點,這群人很有理想抱負,懷有一腔熱血;說白了,就是不自量力,趕著去送死。

 憑他們的力量,怎麼可能敵得過食心魔?

 這姑娘心地不錯,為了讓眼前這群人能活得久些,嘗試勸說:

 “你們知道那些試圖逃跑和反抗的人,後來都怎麼樣了嗎?沒一個能活下來,全被食心魔吃掉了。”

 “我也覺得很危險。”

 鼻青臉腫的女人咧嘴笑笑:“與其衝到它面前送死,不如跟著我——咱們找個時機偷偷溜出去,怎麼樣?”

 聽她的語氣,白霜行猜出了對方臉上傷疤的來歷。

 之前有人說過,逃跑時一旦被紙人發現,就會遭到慘無人道的懲罰,要麼被痛打一頓,要麼被折磨得當場死亡。

 這女人顯然逃過一次,甚至是多次。

 在她臉上、脖子上和手背上,全都有大小不一、新舊交織的傷口。

 白霜行好奇:“你一共溜過多少次?”

 女人聳肩,表情滿不在意:“四次還是五次,我忘了,沒認真數過。”

 她揚起嘴角:“你們看,我跑了四五次,次次都能保住性命,說明只要按照我的辦法,就不會出大問題。”

 “阿芝,你這又是何必。”

 最左側的中年女人嘆了口氣:“就算能離開這棟樓,等你踏出範圍,食心魔還是會出現——等它現身,絕不可能像紙人那樣,只對你踢踢踹踹了。”

 她身邊的另一個姑娘表示贊同:“想逃跑是件好事,但……太危險了。”

 俗話說,好死不如賴活著。

 反正註定死路一條,比起成天提心吊膽、被紙人打得丟掉半條命,她寧願留在這間屋子裡,靜靜等待死亡。

 她們兩人完全喪失了求生的意志,被叫作“阿芝”的女人皺了皺鼻子,下床走到白霜行身邊。

 她沒放棄遊說:“怎麼樣?要跟我一起逃出去試試嗎?居然想幹掉那隻怪物,你們怎麼想的?連我都知道那不可能。”

 文楚楚下意識接話:“為甚麼不可能?”

 對方怔了一秒。

 “怎麼想都不可能吧!你看啊,食心魔又大又兇,要殺我們的話,根本不用費吹灰之力。”

 阿芝說:“我的計劃就不一樣了。只要食心魔在某個時間點放鬆警惕,我們就能安全從這兒離開。”

 在很久以前,就有人妄想著殺了它。

 用火,用刀,用許許多多人一擁而上,全都失敗得很慘。

 失敗者,當然也死得很慘。

 白霜行搖頭:“可食心魔不在我們的視線範圍之內,怎麼知道它甚麼時候放鬆戒備?”

 這個辦法不可取。

 如果一味逃避躲藏,當他們被食心魔發現的瞬間,就是死期。

 與其被動等死,白霜行更傾向於主動出擊。

 “沒辦法。”

 阿芝嘆氣:“雖然成功的機率微乎其微……但這是唯一能活下去的手段,無論如何,我得試試。”

 沈嬋聽得皺眉,溫聲問她:“在這座樓裡,像你一樣想逃出去的人,數量多麼?”

 “當然多,沒人想留在這種地方孤獨終老吧。”

 阿芝笑了下:“早些時候更多一些,只不過後來不少人死掉,大家就漸漸放棄了。”

 她停頓幾秒,餘光默默瞟向角落裡的兩個女人:

 “你們初來乍到,別覺得她們膽小怕事。她們來得很早,也曾經千方百計尋找出去的辦法,結果身邊的朋友一個接一個,被食心魔全殺光了。”

 這並非膽怯,而是被一次次的死亡磨平稜角後,對現實油然而生的絕望。

 白霜行無言點頭,心中思緒萬千。

 她總算明白,當這局支線任務開始後,監察系統520為甚麼會露出意味不明的微笑了。

 毫無生路、殘酷無情,食心魔象徵著壓倒性的力量,在這裡,他們找不到任何捷徑。

 探聽完大致的情況,等阿芝離開,幾人開始準備接下來的行動。

 文楚楚思忖道:“食心魔的午餐和晚餐還沒開始,我們有兩個選擇機會——中午和傍晚,你們覺得甚麼時候動手更好?”

 “就中午吧。”

 薛子真沉聲:“速戰速決。”

 *

 正午,十二點整。

 大樓裡寂靜無聲,當鐘錶上的指標指向整點,所有被囚禁於此的女人屏住呼吸。

 她們明白,食心魔來了。

 耳邊傳來悶悶的窸窣腳步聲響,起初微不可聞,緊接著越來越大、越來越嘈雜。

 一道巨大人影出現在窗邊,透過窗戶看不清全貌,只能望見面板青灰、滿臉是血。

 其中一間小屋裡,幾個年齡不一的女人蜷縮在角落,死死凝望窗外的景象,身體緊繃。

 看來,她們今天非常幸運。

 每次進食,食心魔都會吃下一到三個人,今天,它首先留意的是對面那棟樓。

 只要不出意外,它只會對那棟樓裡的人下手。

 這個念頭悄然浮起,讓她們總算鬆了口氣,然而下一秒,卻見眼前罩上一層黑濛濛的陰影。

 ——龐然大物緩緩扭頭,不知怎麼,忽然向它們這邊靠近!

 好不容易放下的心臟重新懸起,女人們顫抖得愈發厲害,退無可退。

 千萬,千萬不要是她們。

 心裡不斷祈禱,她們在恐懼之下難以動彈,更別提發出聲音。

 窗外的怪物行動遲緩,微微低著頭,一雙眼睛在樓道附近來回掃視,似乎在尋找甚麼東西。

 它身形太大,遮擋了幾乎全部的陽光,房間裡的光線趨近於無,更顯詭譎壓抑。

 年紀最小的女孩連呼吸都快忘記,因為太害怕,小心翼翼握住身邊女人的手腕。

 後者嘴唇發白,身體冷得像冰,即便如此,卻還是表現出了長者應有的姿態,寬慰般伸手,回握女孩的掌心。

 寂靜的黑暗裡,每個人都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眼睛又一次掠過視窗,驀地,在窗邊停下動作。

 刺骨寒意直衝頭頂,屋外晴空萬里,她們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寒。

 一時間,無一例外,屋中所有人陷入沉默,心跳劇烈到頂峰。

 不會吧。

 這一次……

 窗邊的猩紅巨眼一眨不眨,血絲蔓延,溢位一抹詭異至極的笑。

 咔擦,咔擦——

 眨眼間,房門被毫不猶豫頃刻碾碎,兩根手指從門外伸探進來,不偏不倚,恰好抓住其中一個女人的身體!

 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有人從喉嚨裡發出驚呼與尖叫。

 被抓住的年輕女人雙眼茫然,不等反應過來,眼角就已有淚水滑落。

 完了。

 這個怪物……一定會殺了她!

 死亡的陰影將她渾然吞沒,下一刻,兩根手指用力,帶著她離開房間。

 沒救了。

 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落,她拼命想要掙脫,奈何與巨大的怪物相比,人類的力量不值一提。

 為甚麼偏偏是她遇上這種事?不明不白死在這種地方、死在這種怪物的手裡……

 她好不甘心。

 求生的本能讓她不斷掙扎,狠下心來張開嘴,一口咬在怪物的虎口。

 這種疼痛對它來說似乎不痛不癢,如同一個報復,禁錮著她的手指愈發用力。

 疼痛襲來,渾身的骨骼都像在被反覆擠壓摩擦,女人滿心絕望,不願接受如此倉促的死亡。

 身體被手指帶出房間,很快就要離開走廊,她被淚水模糊了視線,哭喊之際,毫無徵兆地,瞥見一道——

 女人愣住。

 此時此刻十死無生,所有人都小心翼翼躲藏在房間裡,祈禱不要被食心魔發現。

 可走廊裡,為甚麼……

 會出現一道人影?

 那人動作極快,從她旁邊的房間裡陡然現身,手裡握著把小刀。

 刀鋒凜冽,冷然生寒,在不到兩秒鐘的時間裡飛快靠近,竟一刀刺在了食心魔的手背上!

 小刀被深深刺入面板,怪物吃痛,一把將手裡的女人甩開,憤然看向送上門來的另一個獵物。

 那同樣是個人類女性,短髮,身形修長挺拔,不知天高地厚。

 五官呈現出輕微的扭曲狀態,食心魔朝她伸手。

 與此同時,被甩開的女人在走廊中翻滾兩圈,脊背撞在牆上,雖然疼,但她總算停了下來。

 不敢置信。

 在這種情況下,有人救了她。

 陽光刺在眼底,讓她有一剎那的恍惚,不知自己是否做了場渾渾噩噩的夢,隨之而來,是更為強烈的擔憂。

 雙方之間的力量天差地別,在以往,所有試圖反抗的人——

 嘴唇不自覺地顫抖,在陽光明媚的正午,她打了個寒顫。

 所有試圖反抗的人,全都死了。

 不祥的預感鋪天蓋地,女人猝然抬頭。

 說老實話,如此近距離地面對食心魔,即便是薛子真,也不由自主生出了一瞬間的眩暈。

 驚人的巨型怪物如有氣吞山河之勢,哪怕伸出其中一根指頭,都能輕而易舉取走她性命,有生以來頭一次,她感受到絕對的壓迫。

 不能慌。

 薛子真凝神,在怪物向她伸手的一剎,閃身躲過這次突襲。

 一旦被它觸碰到,她會像螞蟻一樣,被立刻碾碎。

 她速度極快,身體輕盈得像一隻鳥,在走廊裡奔跑躲閃,一次次在怪物的追擊下死裡逃生。

 不幸中的萬幸,食心魔雖然強,速度卻被設定得很慢,對薛子真而言,躲開剛剛好。

 不止人類,似乎連紙人們也十分懼怕食心魔,當怪物出現後,紛紛失去了行蹤,不敢露面。

 她在走廊裡一路暢通無阻,即將靠近樓梯時,忽地,感受到一陣呼嘯而來的疾風。

 濃郁深沉的黑影自天邊而來,轟然落在距離她不遠的樓道口,抬眼看去,赫然是一隻死人般蒼白浮腫的手掌。

 ——食心魔伸出左手,直接堵住了去路。

 那她身後……

 薛子真心下一動,果不其然,回頭時,望見它匆匆而至的右掌。

 掌風如雷,險險擦過她身前,血肉模糊的怪物咧開嘴角,露出充滿惡意的笑。

 這是貓捉老鼠一樣的笑。

 眼看它即將再一次伸手,在四面八方肅殺的戾氣裡,意料之外地,有甚麼東西被飛速砸來,正好撞在它抬起的手臂。

 在薛子真看來,這同樣是意料之外。

 他們的計劃裡……有這一個環節嗎?

 怪物與她同時一愣,沒過多久,雙雙扭頭。

 看清那邊的景象,薛子真怔住。

 走廊裡,站著不久前與他們談過話的阿芝。

 她身形嬌小,站在長廊一角,單薄得像是一片紙頁。

 房間裡的木桌被她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在食心魔手臂上,不疼,卻吸引了怪物的全部注意力。

 薛子真看出她在發抖。

 阿芝與她深深對視一眼,沒猶豫,轉身就跑。

 食心魔怒極,邁動雙腿朝她靠近一步,轟隆巨響下,怪物咬牙揮動手臂。

 然而這次,從對面的高樓裡,又有一把椅子砸向它後腦勺。

 薛子真有些懵,扭頭望去,居然看到一張熟悉的臉。

 是他們剛剛進入這個任務時,同處一室的長髮女人。

 在薛子真的印象裡,這個女人從頭到尾怯怯縮在牆角,不知道告訴了她們多少遍,別出門,乖乖留在屋子裡就好。

 ……雖然剛剛扔出椅子時,她也害怕得一直在哭就對了。

 眼前發生的一切遠遠超出她的想象,不知出於何種緣由,薛子真聽見一聲自己的心跳。

 彷彿血液重新流淌,在周身寒意徹骨的殺氣裡,生出一縷格格不入的色調。

 高樓聳立,緊隨其後,另一扇門被開啟。

 這次是與她未曾謀面的陌生人,拎起木桌,直直砸在怪物側頸。

 然後是第二扇,第三扇。

 瘦弱的女人們不見得有多麼大膽和高尚,絕大多數緊繃著身體瑟瑟發抖,扔完東西,就立馬縮回房間裡。

 但,她們總歸開啟了門。

 這是她們微弱卻傾盡全力的反抗,只為救下幾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在絕望壓抑和死亡的陰影裡生活這麼久,她們仍未忘記反抗。

 長期積下的恐懼、憤懣與恨意,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轟然爆發。

 食心魔置身於其間,從喉嚨深處發出聲嘶力竭的怒吼,徑直攻向其中一抹人影。

 然而動作進行到一半,它驀地停下。

 ……不對勁。

 有一股滾燙的熱意,正在它脖頸上蔓延滋生——

 有人在它肩膀上!

 掌心的幽藍業火散出陣陣滾燙,白霜行坐在怪物肩頭,嘴角微揚。

 平心而論,在她原本的設想中,一切不會這麼順利。

 薛子真身手最好,必須由她吸引食心魔的注意力,而白霜行則在另一邊,做好偷襲的準備。

 只要是活著的生物,致命部位無非兩處,心臟和脖頸。

 心臟在食心魔胸前,一旦靠近,很容易會被發現;經過討論,大家一致決定由季風臨使用技能,將她送往食心魔的後頸附近。

 這個計劃聽上去簡單,實施起來卻並不輕易——

 一來,薛子真必須全程躲過怪物的襲擊,二來,白霜行靠近時,絕不能被它發現。

 然而以食心魔這種級別的怪物,視覺嗅覺聽覺肯定遠超常人,要想不被發現,難度很大。

 在事前商議的時候,白霜行做好了會被它轉身還擊的準備。

 沒想到,事態發展大大超出她的預料。

 多虧那一扇扇開啟的門,和一個個挺身而出的女人,食心魔被完全引走了心緒,顧不得其它。

 當白霜行成功降落在它肩頭時,對方甚至沒有第一時間察覺到。

 監察系統520:……

 按照基本設定,當白霜行靠近時,食心魔本應迅速回頭,向她發起進攻。

 事情,為甚麼會變成這樣呢。

 白霜行想了想,沒說話。

 或許是因為,它和她,都忽略了屬於人類的決心吧。

 在食心魔的右手呼嘯而至之前,白霜行無聲笑笑。

 她腦海裡,早已點開一則技能面板。

 【叮咚!】

 【是否使用技能,‘焚心之火’?】

 ——【是】。

 幽藍烈焰逶迤如緞,轉瞬一剎,席捲高樓之間的半邊天。

 房中的女人們覺察出動靜,有的推開大門,怔怔遙望天際,有的驚愕立在窗邊,第一次如此直白而大膽地仰起頭,注視那隻龐然怪物。

 在怪物肩頭,一襲大紅喜裙的少女溫和垂眸,瞳仁漆黑,映出灼灼火光。

 有風撩起她的長髮,於她身後,一抹紅影若隱若現,屬於厲鬼的怨氣渾然四散。

 幽藍與血紅交錯勾纏,照亮她精緻白皙的側臉,白霜行抬手,輕輕握住秦夢蝶冰涼的掌心。

 業火自她掌心蜿蜒盤旋,如同吊頸之繩,緊縛怪物脖頸。

 當她開口,聲線親暱,好似柔軟低喃,隱隱裹挾出一絲勢在必得的殺意,凜然如鋒。

 白霜行說:“燒斷它的脖子吧……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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