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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三精神病院(十五)

2022-10-01 作者:紀嬰

 在江安市精神病院裡,每棟大樓都有五層。

 此時此刻,白霜行站在病區一樓,粗略朝著正門外掃視一眼。

 紅霧瀰漫,吞噬大半視野,樹木、樓房、乃至於整個病院,全都籠罩在潮水一般的霧裡。

 天空很暗,氤氳著血色,陰沉沉的,讓人聯想起死亡。

 白霜行毫不懷疑,一旦他們邁出大門,在那片詭異莫測的濃霧裡,就會立馬衝出甚麼東西,把他們吞吃殆盡。

 看來,他們的活動範圍僅限於病區裡的這棟樓房。

 “要找鄭言河的話,”沈嬋分析,“他最有可能在辦公室裡吧。”

 “難說。”

 季風臨:“現在白夜變成這副模樣,他應該覺醒了厲鬼的記憶,出現在哪兒都不奇怪。”

 這裡整個世界都是他的,作為主宰,鄭言河擁有隨心所欲的權力。

 “我有個問題。”

 文楚楚想了想,表情認真:“掌控白夜的厲鬼,究竟有多麼強大的實力?要想打敗他,我們需要制定一個比較周密的計劃吧?”

 她沒有經歷過【第一條校規】,在百家街裡,也只是短暫和江綿交過手。

 對於厲鬼,文楚楚所知甚少。

 “大概――”

 回想起當初在興華一中的經歷,白霜行說:“普通的鬼魂見到它們,會不由自主感到畏懼;它們的力量絕對凌駕於一般的鬼怪,絕對不能掉以輕心。”

 毋庸置疑,它們很強。

 不過,白霜行既然能放言除掉鄭言河,就一定擁有自己的倚仗――

 目光上移,來到技能面板。

 在這場白夜裡,多虧有隊友們的幫助,她自己的技能一個都沒用過。

 鄭言河遠遠強於白夜裡的普通鬼魂,但江綿和秦夢蝶,絕非“普通”。

 她們同樣擁有白夜之主的實力,而現在,透過【神鬼之家】,這份強大的能力來到了白霜行身上。

 “白夜的主人雖然厲害,但稱不上‘無敵’。”

 白霜行說:“在【第一條校規】裡,秦夢蝶就遭到過邪神的壓制,陷入長時間門的沉睡。”

 後來與神像正面相抗時,秦夢蝶也多多少少受到了幻覺的影響。

 由此可見,創造白夜的厲鬼並非不可戰勝。

 “我有一個攻擊性技能,一個輔助性技能。”

 白霜行繼續道:“你們還有甚麼技能和道具嗎?”

 “我的【言出法隨】用掉了。”

 沈嬋從口袋裡拿出一張驅邪符:“不過積分還剩幾個,能兌換點兒符紙。”

 “……喂!”

 感受到她的動作,蜷縮在口袋裡的粉色鉛筆用力抖動:“你們清醒一點!難不成真打算掀翻白夜?”

 筆仙苦口婆心:“別衝動啊各位!我能感受到,在這棟醫院裡出現了一股……不,是兩股非常強勢的力量,和它們硬碰硬,你們幾條命都不夠死的!”

 白霜行微微愣住:“兩股力量?”

 其中之一是鄭言河,他們心知肚明。

 那……另一方是甚麼?

 季風臨蹙眉:“你能找到它們的位置、知道它們的身份麼?”

 粉色兒童鉛筆左右搖擺,當作搖頭。

 “不知道。那兩種力量飄渺不定,擴散在整棟樓裡,我找不到確切的源頭。”

 它越說越擔心:“它們的力量遠在我之上,我沒辦法對它們進行預知……這種程度的厲鬼,遇到還是快跑吧。”

 說到這裡,筆仙欲言又止。

 這群人非要去作死,怎麼攔都攔不住。

 它本打算自暴自棄,讓他們把它隨便丟在某個角落裡,雖然狼狽了點,但至少能保住性命。

 不過……看看四面八方湧動的血霧,再聽聽立體環繞的慘叫聲哀嚎聲,如今的它實力大損,要是單獨待著,指不定甚麼時候就被撕成碎片了。

 前後都是死路一條,粉色鉛筆默默縮回口袋。

 至少在死掉之前,讓它舒舒服服睡個好覺,而不是被扔進垃圾堆。

 “兩種力量?”

 沈嬋戳了戳筆身:“可是在白夜裡,通常只有一個最強的厲鬼啊。”

 粉色鉛筆還是左右搖晃。

 都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身為白夜裡的原住民,它連白夜究竟是甚麼都不清楚,更別說窺探背後的主宰者。

 “系統。”

 文楚楚看向099和444:“這個能解釋嗎?”

 “如果同時塞進兩隻惡鬼,”白霜行笑笑,“算是監察系統違規吧。能舉報嗎?”

 【絕對沒有違規!】

 身穿白大褂的小人挺直身子,義正辭嚴。

 【我們監察系統勤勤懇懇、秉公執守,在我們的白夜裡,不可能出現漏洞。】

 說完,它頗為尷尬地停頓一下。

 【至於筆仙提到的另一股力量……】

 099撓頭:【可能是它感應錯了吧?在我的記錄裡,這個空間門絕不會出現能與白夜主人相抗衡的傢伙。】

 “筆仙。”

 筆仙聽不見系統的聲音,白霜行好心為它傳話:“系統說,你是個感應出錯的笨蛋。”

 099:……?!

 它才沒說過最後那兩個字!你不要添油加醋好嗎!

 “我才沒出錯!”

 筆仙很容易就中了激將法,吐豆子似的,把已知資訊噼裡啪啦全說出來:“空氣裡一直瀰漫有兩種氣息,一種怨念深重、殺意極強,另一種……”

 粉色鉛筆瑟縮一下:“另一種,雖然氣息很弱,但比前一道力量更加純粹和壓抑……很可怕。”

 筆仙很好面子,大多數時候總端著架子,沒忘記自己曾經的風光。

 能讓它脫口而出“可怕”,對方必然不可小覷。

 “雖然我實力大損,但最基本的感知力還是有的。”

 粉色鉛筆不服氣地說:“哪怕是其它鬼魂感知不到的事物,我也能察覺端倪――這是我與生俱來的能力。”

 【前輩。】

 監察系統099摸不著頭腦,疑惑看向身邊的黑色小煤球:【你發現不對勁了嗎?】

 它是剛剛上任的新手,論實力,還很弱。

 444做出一副沉思的模樣:【沒有。】

 它想了想,側頭與099對視。

 【你是本場白夜的監察系統,如果連你都感受不到……】

 444語氣微沉:【要麼,那道力量根本不存在,是個徹頭徹尾的謊言;要麼,它已經遠遠超出了你的力量範疇,凌駕於你之上。】

 白大褂小人悚然一驚,聽它做出結論。

 【很遺憾,我也察覺不出來。】

 監察系統444號說:【但我傾向於相信第一種可能性――白夜裡,如果真的混入了別的東西,我們不可能發現不出端倪。】

 更何況,是筆仙口中那樣恐怖的存在。

 【……是哦。】

 099心有餘悸,點點頭:【還是前輩沉得住氣,我差點就上當了。】

 444冷哼一聲,揚起下巴。

 “不管另一種力量究竟是甚麼,只要它不現身,就和不存在沒甚麼兩樣。”

 文楚楚很樂觀:“我們全力以赴,幹掉鄭言河就可以了――對了!我的技能還剩下一次使用機會。”

 白霜行好奇:“我記得,在每場白夜裡,你的技能不是隻有一回使用次數嗎?”

 “那是剛得到技能的時候。”

 文楚楚咧嘴笑笑:“從百家街【惡鬼將映】出去後,我直接就把技能升級了,現在每場可以用兩次。”

 從小到大,她最怕甚麼?

 鬼啊!

 只要把這個技能升級升級再升級,有朝一日,她說不定能撕遍厲鬼無敵手,再也不害怕它們。

 至於那些本身擁有實體的殺人魔和怪物,直接硬碰硬就行。

 在恐怖症患者的精神世界裡,為了擊退厲鬼,文楚楚用過一次【實體化】。

 她還剩下另一次機會。

 “這是個很厲害的技能。”

 沈嬋思索道:“或許,它可以用來直接幹掉鄭言河。”

 “不過,有個問題。”

 白霜行說:“楚楚的技能可以讓鬼魂受到物理攻擊,但怎樣才能置它們於死地?割破鬼魂脖子、刺穿鬼魂心臟,它們會魂飛魄散麼?”

 沒人知道。

 “我也還剩一次技能使用機會。”

 季風臨說:“目前風力不大,只能用作輔助。”

 “總之,先試試看嘛。”

 沈嬋朝著病區深處瞟上一眼:“就算贏不了,我們也能向系統報備真兇的名字,立馬從這裡脫身。”

 這是他們最後的底牌。

 她話音方落,不遠處的走廊裡,突然傳來奔跑的腳步。

 沒人再說話,白霜行循著聲音看去。

 一樓燈光昏暗,比起其它樓層,安靜空曠許多。

 此刻腳步噠噠,每一聲都像是踩在耳膜上,清晰得過分。

 漸漸地,白霜行見到了聲音的源頭。

 那是個剃了光頭、身體極度消瘦的男人,晃眼看去如同骷髏架子,兩隻外凸的眼睛充斥著血絲,彷彿正在淌血。

 她還是第一次見到瘦成這樣的人類――

 或者說,現在的他,已經不再稱得上是人類了。

 正如監察系統所言,白夜之主甦醒以後,第三病院的患者們遭到怨氣入侵,變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

 眼前的男人從嘴角不斷流出口水,低聲唸唸有詞,不知道在自言自語說著甚麼。

 他的雙眼毫無生機,流露出幾分癲狂色彩,那是野獸一般的、對食物的渴求。

 “餓……”

 他張了張口:“不想吃東西,太胖了……必須吃東西……吃!”

 “這是――”

 沈嬋頭皮發麻:“神經性厭食。”

 【叮咚!】

 她的聲音剛剛落下,耳邊就傳來系統提示音。

 【白夜科普時間門!】

 【神經性厭食,簡稱厭食症。患者過度節食,吞嚥食物時,伴隨有噁心、嘔吐等等行為,間門或出現暴食現象。】

 【由此衍生出的怪物,由於生前長時間門餓著肚子,在極度飢餓之下,會四處搜尋可以滿足自己的食物――千萬要當心哦!】

 沈嬋:“……嘖。”

 再眨眼,走廊裡瘦骨嶙峋的男人發現他們,忽然猛地起身,舉起雙手,向他們直直衝來!

 舉手的動作略顯突兀,當白霜行順勢看去,不由脊背一涼。

 ――在他的掌心,居然生長著一張張密密麻麻的嘴,有的合攏有的張開,露出白森森的、鯊魚一樣的尖牙!

 文楚楚也被噁心得夠嗆,掄起身旁的一把椅子,在怪物即將到來時,用力砸向他腦袋。

 她下手很重,鐵製的椅子徑直落在男人頭頂,發出一聲悶響。

 聽到這聲音,白霜行覺得自己的腦袋也跟著疼了一下。

 怪物不是厲鬼,擁有實體、會受到物理傷害,而且他們本來就是由人類演變而來,稱不上多麼強。

 被狠狠這麼一砸,劇痛襲來,男人頭暈目眩,狼狽暈倒地上。

 文楚楚掏出口袋裡的小刀,正要上前補刀,被沈嬋叫住。

 “等等。”

 沈嬋說:“他不是白夜裡原有的怪物,而是病人的意識遭到了怨氣汙染……如果我們能毀掉白夜,這份意識,會回到病人的腦海中。”

 患有精神疾病的人們,本身就已經生活在難以想象的痛苦之中,如果在這裡殺了他,一定會對病人的本體造成影響。

 他們的精神經受不住更多折磨了。

 “把他綁起來,鎖進房間門吧。”

 白霜行說:“反正我們很快就會離開一樓,和他不再有交集。”

 季風臨點頭,按照她的說法,上前認真執行。

 “我記得,鄭言河的辦公室在二樓。”

 文楚楚說:“我們要直接去那兒看看嗎?”

 雖然鄭言河在辦公室裡的可能性不大,但首先去辦公室裡瞧一瞧,總不會吃虧。

 沈嬋點頭:“沒問題。”

 於是安置好厭食症病人後,四人結伴上樓。

 不是錯覺。白霜行想。

 越往上,氣氛越是壓抑。

 血霧愈發濃郁,漸漸地,已然像是飄浮著的血珠黏在她身上,耳邊的慘叫和笑聲逐漸放大,在各個方向迴旋不休。

 路過二樓時,有個女人蹲在樓道角落瑟瑟發抖,一邊渾身戰慄,一邊喃喃低語。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鬼,全都是鬼!”

 說著,她抬手用力揮舞,似乎正在驅逐著常人無法看見的東西。

 然而在她身邊,根本沒有任何事物。

 沈嬋小聲:“是病人的幻覺。”

 文楚楚看著她,心中有些悶。

 之前第三病院裡的環境還算正常,整潔明亮、病人們都得到了比較好的照料。

 直到此時此刻,他們的病症被剝離出來,完完整整呈現在她眼前,那股絕望與窒息的感覺撲面而至,讓文楚楚喘不過氣。

 “話說回來。”

 白霜行說:“她沒有變成怪物。”

 “怨氣入侵,可能有多有少。”

 季風臨看她一眼:“不過,在這種環境下待久了,任何人都會慢慢被厲鬼同化吧。”

 沈嬋皺眉:“我們也會嗎?”

 忽然想到甚麼,她心中微悚:“你們還記不記得,我們的第二個支線任務?”

 支線任務二,白衣惡魔。

 為了提高難度,系統曾為他們分別安排了一種病症,隨著白夜推進,將一點點顯露出來。

 文楚楚一怔:“我們體內的病症……不會也受到怨氣感染吧?到目前為止,你們有覺得自己哪裡不正常嗎?”

 ……她可不想被厲鬼的怨氣變成怪物啊!

 白霜行搖頭:“沒有。”

 季風臨:“我也沒有。”

 “精神疾病發作,有時候需要一個契機,比如恐懼症。”

 沈嬋冷靜分析:“有任何不對勁的症狀,記得第一時間門告訴我。”

 “其實,我――”

 身旁的文楚楚躊躇一秒,小心翼翼舉起右手:“自從離開鄭言河的記憶,我就總覺得,身體怪怪的。”

 文楚楚想了想,努力措辭:“怎麼說呢……精神方面沒有問題,但身體裡像是有甚麼東西,呼吸不上來,有點噁心反胃。”

 沈嬋:“還有嗎?”

 “就像生病了一樣,不太舒服。”

 文楚楚撓頭:“可我的理智又很清醒。”

 思忖一會兒,沈嬋試探性開口:“是不是覺得,身體有種病理上的難受,體內器官不知哪裡出了問題?”

 文楚楚一愣,隨即點頭。

 “你的病症,很大機率是‘疑病妄想’。”

 沈嬋說:“患者會覺得自己生了重病,並出現幾乎能以假亂真的妄想――病情嚴重的時候,有些人甚至會以為自己已經死了,內臟腐爛,只剩下一具空殼。”

 從沒聽過這樣的精神疾病,文楚楚有些驚訝。

 文楚楚:“到那個時候,病人會真的死掉嗎?”

 沈嬋搖頭:“他們會繼續生活,只不過堅信自己失去了正常的軀殼,行為舉止受到影響。這種病名叫科塔爾綜合症,更通俗一些的說法,是行屍綜合症。”

 開眼了。

 文楚楚恍然“噢”了一聲,低下頭去,捏捏自己手心。

 是活著的,柔軟且有溫度。

 只希望等病情惡化,到時候,她還能照常行動。

 “系統雖然釋出了這個支線任務,但病症一直遲遲沒有顯露。”

 白霜行笑笑,看向腦海中的監察系統:“如果我們直接說出真兇的名字,被傳送出白夜後,連這個任務的影子都見不到――”

 她帶了幾分調侃的意思,語氣悠悠:“所以,這是為了防止我們摧毀白夜,提前做下的準備吧?”

 如果他們老老實實,就不會受到精神汙染。

 一旦違逆劇情,在後期選擇了破除白夜,精神障礙便會被催發而出。

 還真是未雨綢繆。

 【這、這是為了保障白夜安全!最近白夜被毀的訊息傳得沸沸揚揚,誰知道你們這群人類會做些甚麼事情!】

 099努力讓自己顯得理直氣壯,挺直小小的身板:

 【保障白夜安全,不算認慫。】

 444沉默著挪動視線,看它一眼。

 雖然沒說話,但這位前輩的眼神裡,再明顯不過地寫著四個字――

 你好慫啊。

 白大褂小人又一次委屈巴巴,縮回角落。

 談話間門,幾人來到二樓。

 比起一樓,這裡的環境更為肅殺,空氣裡湧動著若有若無的壓迫感,令人很難呼吸。

 醫生辦公室位於走廊盡頭,和之前一樣,這次還是季風臨走在最前面。

 他的步子輕而快,時刻關注周圍的動靜,出乎意料地,這層樓裡,暫時沒出現哪怕一個患者。

 事出反常必有妖。

 來到辦公室前,走在他身後的白霜行發現門沒鎖。

 她沒出聲,與季風臨對視一眼。

 下一刻,季風臨右手發力,輕輕推開房門。

 辦公室規整安靜,並沒有屬於鄭言河的身影。

 在辦公桌前,正筆直坐著個不到十歲的小女孩。

 女孩神色如常,在這個煉獄般的世界裡,居然沒表露出明顯的恐懼。

 見到他們,小孩眨眨眼,微微一笑。

 “小心。”

 白霜行拉了拉季風臨袖口,示意他後退:“有古怪。”

 如她所料,當這幾個字說完,整個辦公室突然劇烈一顫,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牆面扭曲,桌椅縮小,視線所及之處,彷彿變成一個光怪陸離的萬花筒。

 桌椅淪為玩具大小,門邊的書櫃同樣縮小了形狀,書櫃上的花瓶卻急劇增大,眼看搖搖欲墜、無法繼續被支撐,即將落在季風臨頭頂!

 白霜行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手臂,有驚無險地避開這道突襲。

 花瓶幾近半人大小,摔落在地上,瓷片四散,發出咔擦脆響。

 沈嬋皺眉:“……愛麗絲綜合症。”

 她說完,系統提示音叮咚一響。

 【現在是白夜科普時間門!】

 【《愛麗絲漫遊仙境》的故事,大家一定都聽說過吧!在故事裡,愛麗絲變大變小,在兔子洞裡來回穿梭――

 這個病症因此得名哦!】

 【愛麗絲綜合症,多發於兒童時期。在患者的視角里,身邊的事物要麼忽大忽小,要麼被馬賽克效果覆蓋,很難看清。】

 【等成年後,大部分就會自動痊癒啦。】

 又是一種她從沒聽過的病症。

 文楚楚心下愕然,重新打量一遍這個房間門。

 辦公室被染上五顏六色的怪異色彩,出現一團團模糊不清的馬賽克,以及一個個迴旋不定的漩渦。

 房間門裡的傢俱呈現出不正常的大小,偶爾甚至會不停變幻,乍一看去,真有幾分置身於幻想故事中的錯覺。

 不過,結合他們的處境來看,這絕對不會是童話故事。

 辦公室之外,並不受愛麗絲綜合症的影響。

 白霜行把季風臨拉出門,試著和女孩交流:“你好。請問你見過這兒的醫生嗎?”

 小孩歪歪腦袋:“你是說,鄭言河醫生?他往樓上去了。”

 “對!”

 文楚楚:“你知道他去那兒幹甚麼嗎?”

 “查房吧。”

 女孩將他們掃視一眼,語氣很淡,意有所指:“樓上很危險。”

 萬幸,這孩子對他們惡意不大。

 白霜行禮貌道謝,轉身離開時,聽沈嬋低聲開口:“我的精神障礙,好像也開始發作了。”

 頓了頓,沈嬋撓頭:“大機率是被迫害妄想症。”

 當季風臨開啟辦公室大門時,在她腦子裡,突然湧現出許許多多糟糕的設想。

 那女孩會不會突然暴起,殺光他們所有人?辦公桌上的那隻中性筆,有沒有可能被女孩操控、直直戳進他們眼睛?

 如果更天馬行空一些――

 如果女孩把他們變成螞蟻一樣的大小,然後一步一步慢慢靠近,像碾碎蟲子似的,輕而易舉殺了他們呢?

 這些想法在頭腦中不斷堆積,每一個念頭都讓她深信不疑。

 不知不覺間門,哪怕是遠遠看著辦公室裡的小孩,沈嬋都會心生寒意。

 “還好,現在的症狀不算嚴重。”

 沈嬋焦頭爛額,揉了揉眉心:“我還能保持理智。”

 白霜行進入過被迫害妄想症患者的精神世界,多多少少明白一點他們的精神狀況。

 等病情惡劣起來,旁人的每一個動作,都會讓他們聯想到死亡。

 比起在危機四伏的大樓裡行走,他們更適合獨自待在房間門裡。

 “如果實在難受,”白霜行說,“你就找個病房藏起來,不能冒險。”

 “別。一個人的話,我恐怕又會覺得有甚麼東西要破門而入,把我一口吃掉,還是待在你們身邊更安全。”

 沈嬋苦笑:“只希望到時候,我不要懷疑你們是精神病人假扮的就好。”

 說到這裡,她看向白霜行和季風臨:

 “你們的病症未知,沒辦法提前防範,一定要小心。”

 白霜行笑笑,比了個OK的手勢。

 順著樓道往上,穿過森冷黢黑的樓梯,白霜行一邊走,一邊觀察身邊的環境。

 樓梯上有血。

 在患有精神疾病的病人裡,一部分帶有極強的攻擊性。這種攻擊性在怨氣的加持下,不斷膨脹擴散,終將導致一次次殘忍的屠殺。

 鮮血四濺,散發出濃烈的腥臭氣息。

 白霜行捂住口鼻,腳步輕而快,避開了所有的髒汙血跡。

 行至三樓,走廊深處,忽然響起一聲尖叫。

 幾乎是不約而同地,四人腳步頓住。

 這聲音……很耳熟。

 文楚楚第一個開口:“這……是我們治療過的那個精神分裂女孩?”

 沈嬋口袋裡,筆仙開始不受控制地亂動。

 “就是她!”

 粉色鉛筆揚聲:“一定出事了!”

 沈嬋一愣:“那孩子,沒被怨氣感染嗎?”

 “你們不是對她進行過所謂的‘治療’嗎?”

 筆仙說:“如果治療有效,她的病症一定比其他病人要輕,就算受到感染,也不會很快發作。”

 也就是說,直到現在,女孩很可能仍然保持著清醒的理智。

 白霜行皺了皺眉。

 孩子的膽量本來就不大,世界觀也尚未成型,如今她孤零零待在醫院裡,身邊滿是殺人魔和不人不鬼的怪物……

 沒繼續往下想,白霜行開口:“去看看吧。反正,我們也要在三樓裡尋找鄭言河。”

 *

 第三病院裡,一樓是闃然幽冷的死寂,二樓是漸漸趨於扭曲的詭異。

 那麼充斥著鮮血與屍體的三樓,儼然是一片只會出現在噩夢裡的地獄。

 噴射狀的血漬宛如被肆意塗抹的顏料,又像一束束散開的禮花,怪物的屍體零零散散堆積在角落,顯然經歷過一場混戰,死傷慘重。

 這裡的景象實在惹人不適,下意識地,季風臨無言垂眸,默默看一眼白霜行。

 從她的表情裡,看不出多餘的、類似恐懼的情緒。

 他既放心了一些,又隱隱覺得擔心――

 在這種地方,即便是文楚楚也時刻保持緊張,為甚麼她卻能做到面不改色?

 沈嬋就更不用說。

 被迫害妄想症時時刻刻都在發作,當目光掠過一扇扇門窗,她總覺得,會從某個地方蹦出一群面目猙獰的怪物。

 尖叫聲傳來的方向,是三樓走廊盡頭。

 他們剛走上樓梯、穿過拐角,就望見一抹狂奔著的人影。

 那是個陌生男人,看上去二十歲上下,相貌平平,很瘦。

 他穿著病號服,胸口、手臂和小腿處處佈滿刀傷,布料被劃破,露出內裡的血與肉,狼狽不堪。

 不知受到甚麼刺激,他神情慌張、滿目絕望,見到他們,發出一聲喑啞驚呼:“救……救命!”

 在他身後,另一道人影有條不紊地步步上前。

 由於燈光昏暗,看不清影子的臉,只能望見它手中一把長長的刀。

 “所有人都瘋了,他們連孩子都想殺!”

 奔逃中的男人流下兩行渾濁眼淚,語氣哽咽:“救救我們吧!”

 他越跑越近,即將靠近白霜行時,季風臨蹙眉擋在她身前,抽出從白夜商城裡兌換的小刀。

 刀鋒閃爍寒光,正對男人脖頸。

 “孩子在哪裡。”

 季風臨把他上上下下掃視一遍,語氣很冷:“你怎麼逃出來的?這裡大部分怪物都死了,為甚麼你能大搖大擺出現在走廊?還有,你的傷――”

 季風臨喉音微沉:“被劃開這麼多道傷口,居然沒一處致命麼。”

 男人一怔,沒說話,只緊緊盯著他們瞧。

 半晌,他揚起嘴角,露出一個意義不明的笑,明明開了口,聲線卻陡然一變,成為婉轉輕靈的少女音。

 “嘻,被發現了。”

 無論是他突兀的笑,還是這道與外貌極其不符的嗓音,都讓文楚楚毛骨悚然。

 與此同時,追趕在他身後的黑影也咯咯輕笑。

 這一回,聲音是個中年男人:“怪你太心急。不是有句話說過嗎?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你啊,應該做好偽裝再來的。”

 被季風臨用小刀抵住脖子,男人沒表現出恐懼的情緒,反而愜意地晃了晃腦袋。

 下一刻,他的身體竟化作漆黑一團,如影子般貼著地面迅速遊走,與走廊另一頭的黑影彼此相融。

 而在融合的剎那,黑影身形一變,又成了那個穿著病號服的男人。

 “這――”

 文楚楚張了張嘴:“這是甚麼病?”

 一句話說完,她有種噁心想吐的感覺。

 疑病妄想正在一點點侵蝕她的大腦,不僅是精神上感到萎靡不振,連身體也漸漸失去了活力,思維遲鈍、反應遲緩。

 最難受的,是她的身體之中。

 似乎有隻看不見摸不著的蟲子,正肆無忌憚啃食著她的血肉,五臟六腑被逐一掏空,剩下空空的骨架。

 糟糕透頂。

 沈嬋搖頭:“資訊太少,我分辨不出。”

 “這裡居然還有活人。”

 男人開口,用了少女的聲線:“哥哥,我們要怎樣吃了他們?”

 當她說完,嗓音變換,又成了中年男人的粗獷腔調:“心臟留給你,知道你愛吃那玩意兒。我嘛,有肉吃就行。”

 這下子,沈嬋大概明白了。

 “人格分裂症。”

 她說。

 【叮咚!】

 【白夜科普時間門又到啦!】

 【多重人格,亦即分離性身份障礙,在患者的身體中,會出現兩個或兩個以上的不同人格,每種人格都有自己獨特的思維、習慣、甚至是年齡性別和身份。】

 【溫馨提示,不要把它和精神分裂混淆喲!】

 “對了。”

 中年男人漫不經心地說:“那廢物和那小孩,他倆怎麼樣了?”

 “嗯……在二哥那裡吧。”

 少女嬌笑:“好不容易找到兩個意識清醒的活人,可不得好好想想,應該怎樣吃掉嗎。”

 她說著微微側開視線,走廊角落的病房裡,走出又一個穿著病號服的男人。

 還是一模一樣的長相,他的聲線是個青年:“又來人了?”

 轉眼間門,這個男人的表情變得哭哭啼啼:

 “求求你們,別再殺人了!會被警察帶走的!醫院裡怎麼會變成這樣?快從我的身體裡滾出去!誰來救救――”

 話沒說完,他又變回了沉穩冷靜的青年音:“閉嘴!”

 “……四重人格。”

 沈嬋輕輕咬住手指甲:“妹妹,大哥,二哥,那個叫嚷著‘不要殺人’的,應該是身體裡的主人格。”

 人格分裂,往往源自於患者童年時期的精神創傷。

 在絕大多數案例裡,主人格都顯得平凡怯懦,並且曾經遭受過冷落、虐待或折磨。

 與之相比,副人格們會更加強勢,從而有能力保護他們自身。

 如果每種人格都能分裂出一道影子,會很難解決。

 白霜行點點頭,視線一轉,落在男人所在的病房之中。

 雖然視野有限,但在門後的角落裡,她還是見到了兩張熟悉的臉。

 是患有精神分裂症的小女孩,和患有躁鬱症的周越。

 女孩淚流滿面,被膠帶封住嘴唇,只能發出嗚嗚咽咽的低泣。

 周越抑鬱症發作,雙眼無神蜷縮在桌子旁,由於不久前剛剛大哭過一場,眼眶通紅。

 哪怕望見了白霜行,他也沒有任何欣喜的意思,反而滿臉絕望地不停使眼色,讓她快走。

 ――僅憑他們,不可能在這種地方活下來。

 他對此深信不疑。

 “三樓已經玩膩了。”

 少女打了個哈欠:“等解決這些人,去四樓看看吧。”

 “四樓?”

 青年搖頭:“那地方,還是不招惹為妙。”

 少女沒吭聲,忽地向上抬手。

 如同一場詭譎的魔術。

 當她伸手,一抹黑影竟從男人的身體中分裂而出,首先是從他後頸長出的頭顱,緊接著,是延展的雙手,以及輕輕邁開的腳步。

 等黑影與他完全分離,化作完整的人形走到牆邊,從中傳來少女的聲音:“嗯……也是。”

 這是多重人格在白夜裡的體現。

 人與影子,真實與虛幻,幽異,卻也有種古怪的美感。

 可惜白霜行沒時間門欣賞。

 因為頃刻之間門,少女與中年男人同時有了動作,朝他們俯衝而來。

 兩人速度極快,動作行雲流水,不過幾秒鐘,已然靠近他們身邊。

 文楚楚和季風臨下意識上前,同一時刻,白霜行的注意力,卻落在病房門邊的男人身上。

 沈嬋分析過,那具身體,是所有人格的本體。

 沒有猶豫的間門隙,白霜行看向腦海中的技能面板。

 【當前可使用技能】

 【白夜幻戲】

 【厲鬼基礎技能,可製造幻覺,令人深陷其中(僅限白夜中使用)

 每次可使用物件:一人】

 雖然它的適用範圍有限,僅僅侷限一人,但,只要能找對本體……

 多重人格,本來就是集中在同一人的身上。

 他們既是分散,也是一體。

 心神一動,白夜面板裡,立刻彈出一個對話方塊。

 【是否使用技能,‘白夜幻戲’?】

 白霜行選擇【是】。

 剎那間門,走廊裡幾道殺氣騰騰的人影,不約而同動作停滯。

 少女一愣。

 在她視線所及之處,第三病棟……居然恢復了原樣。

 走廊裡沒有血漬,沒有屍體,除她以外,更沒有人。

 四面八方空空蕩蕩,只有陽光透過窗戶照射進來,刺得她雙眼生疼。

 剛剛發生的一切,就像做夢一樣。

 人呢?

 她一時茫然,猝不及防,脖子被人猛然劃開!

 ――就是現在!

 眼看“少女”在幻覺作用下,茫茫然陷入恍惚,文楚楚手中發力,小刀直入對方咽喉!

 另一邊,季風臨同樣解決了中年男人,白霜行則拿起一把鐵椅,徑直走向最後一個身穿病號服的患者。

 那是他原本的身體。

 在身體裡,殘留著殘暴的青年和怯懦的本體兩種人格。

 ……不對。

 妹妹和大哥的人格瞬間門消散,青年雖然也受到幻覺影響,產生了剎那的恍惚,但很快,他隱隱意識到甚麼。

 既然妹妹和大哥死了,走廊就一定不像看起來這麼空曠。

 說不定,那些傢伙仍然留在他身邊,伺機而動。

 這是幻覺!

 他看不見真實的世界,更不知道白霜行等人會從哪個方向進攻。

 唯一能確定的,就是在自己身後,還剩下兩個病人。

 既然他活不下去,註定死在這裡――

 男人猝然轉身,眼中閃過濃濃陰翳。

 他就算死,也要找個人陪葬。

 他手裡一直握著把刀,下定決心後,毫無徵兆地舉起右臂。

 刀鋒凜然,朝著女孩所在的方向決然落下!

 白霜行心口一緊,加快腳步。

 她和病房有一定距離,不可能立刻趕往男人身邊。

 而女孩被堵在牆角和桌子的夾縫裡,身前就是殺氣洶洶的男人,無路可逃。

 “死定了……完蛋了!”

 周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哆哆嗦嗦,把身體縮得更緊:“我們都得死!”

 血霧四散,有淒厲的嚎叫從四樓響起。

 男人的動作不帶遲疑,手起刀落一氣呵成,不到三秒,刀鋒染作猩紅顏色,有鮮血噴湧而出。

 然而嗅到血腥味,男人卻怔然愣住。

 不對。

 這個高度……被他刺中的,不是那個孩子。

 正在他困惑的關頭,耳邊響起一個青年帶著哭腔的叫喊:“快……快過來!我撐不下去了!”

 是周越。

 就在男人揚刀朝向女孩的那一秒鐘,一直坐在旁邊、滿臉絕望掉眼淚的周越,在電光石火間門猛然起身――

 然後以自己的手臂,硬生生接下了本應將女孩致死的一刀!

 怎麼會是這個成天哭喪著臉的傢伙?!

 “你這廢物――!”

 男人怒不可遏,正要抽出小刀,手臂突然被人死死抱住,用力咬下。

 有血氣進入口腔,周越渾身顫抖,因為害怕,眼淚又止不住往下掉。

 他自卑、敏感、脆弱、無能,在很多個深夜裡,會不由自主想到自己對不起爸爸媽媽,想到毫無希望的未來,也想到死亡。

 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喪失了人類最基本的良知與尊嚴。

 在躁鬱症的精神世界裡,白霜行與季風臨拼死帶他闖出了一條生路;在此時此刻,作為人,他也想拼盡全力嘗試一把。

 至少,要保護這個孩子活下去。

 手臂上的小刀被男人艱難拔起,周越卻依然死死抱住他,沒有鬆手。

 “我是生病了。”

 所有的憤怒、歉疚與不甘心,在這一瞬息噴湧而出,周越咬緊牙關不被男人甩開,顫抖著身體,用含糊不清的聲音告訴他:“……但我不是廢物!”

 話音方落,一道人影倏然而至。

 白霜行掄起鐵椅,砸向男人後腦勺。

 悶響轟然,在第三病院中的無邊死寂裡,好似奪命的計時,預示出某種強大力量即將迎來的頹敗與終結。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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