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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三精神病院(十三)

2022-09-20 作者:紀嬰

 車窗被喪屍破開一個大洞,有冷冽的風從洞口吹進來。

 沈嬋坐在駕駛座上,神情複雜地把車往前開。

 在這個故事接龍的支線任務裡,明明只過去很短的時間,她卻莫名有種度過了一生的錯覺。

 ……多虧了她的神仙隊友們。

 青梅竹馬的男人引開喪屍群后,她所面臨的緊張局勢得到了緩解。

 這會兒雖然還是有喪屍奔跑在路邊瘋狂追趕,但總算沒了不久前排山倒海般的陣仗,能讓汽車艱難行駛。

 她時時刻刻牢記在心,自己要護送薛明玥抵達江安大橋,於是忽略了左右兩邊的喪屍,徑直向前開去。

 “不知不覺,故事進行到最後一輪啦!”

 熊貓玩偶舉起話筒,兩隻豆豆一樣的眼睛彎成小縫:“沈嬋和薛明玥即將到達目的地,在這段路上,還有甚麼在等著她們呢?”

 它說著拔高聲調,舞臺上的燈光隨之劇烈顫動,變換出五光十色的亮彩,頗有種戲劇臨近高.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

 下一刻,燈光聚攏,一股腦落在白影身上。

 “到我了。”

 白影清了清嗓子,語氣比之前更加凝重。

 “江安大橋近在咫尺,然而就在入口處,又出現了一堆群聚的喪屍,死死攔住去路。”

 “青梅竹馬死了,薛明玥身受重傷,只剩下沈嬋一個戰鬥力。”

 “她們,【無處可逃】。”

 它亮出紙條,【無處可逃】。

 “卑鄙!”

 文楚楚一針見血:“把用過的套路重新用一遍,有意思嗎?”

 “套路不在老,有用就行。”

 白影頷首笑笑:“恐怖片裡,主人公不也是接二連三遇上惡鬼?劇情跌宕起伏,觀眾看一個刺激就好。”

 “嗯……”

 熊貓玩偶摸摸下巴:“說得有道理!”

 螢幕裡,沈嬋的臉色變了變。

 正如白影所說,如今的她孤立無援,面對洶湧而來的喪屍潮,只有死路一條。

 目光往前,江安大橋已經進入她的視野之中,奈何入口被密密麻麻的喪屍堵住,只能見到黑壓壓一片,讓人心口發悶。

 暮色四沉,摻雜出層層血霧,在這個末日大背景下,壓抑感、絕望感與恐懼感濃烈得無以復加。

 嘉賓席上的文楚楚深吸一口氣。

 最後一輪,他們都只剩下一張詞條。

 在她手上,是【迪奧999口紅】。

 ……該死。

 “又是一隻喪屍從窗外探頭而入,沈嬋將它一刀斃命。”

 “鮮血四溢,讓她想起最愛的【迪奧999口紅】。”

 她本來想說,“鮮血濺在她嘴上,像抹了迪奧999口紅”。

 但轉念一想,人家沈嬋要把這些事情逐一體驗一遍,懷揣著惺惺相惜隊友情,文楚楚選擇了比較溫和的描述。

 沈嬋:我謝謝你啊!

 “到了關鍵時刻呢。”

 黑色鬼影仰頭望著螢幕,輕聲笑笑。

 它手裡的短句,是【死亡才是一切的終結】。

 看見這幾個字,文楚楚心口一跳。

 “可沈嬋一人,怎麼敵得過這麼多喪屍?”

 “沒過多久,她漸漸失去力氣,無法反抗。”

 “更多喪屍破開窗戶、摧毀車門,其中一隻,向她伸出右手——”

 一旦被喪屍咬到,就必死無疑。

 秉承著“故事中不能出現死局”的規則,黑影沒讓沈嬋被咬。

 不過,也快了。

 它說完,好整以暇側過腦袋,看向身邊的白霜行。

 “啊啊啊啊啊它它它過來了!”

 螢幕裡,從頭到尾努力保持冷靜的筆仙終於忍不下去,粉色鉛筆簌簌顫抖,緊緊貼在沈嬋身上。

 它真的不明白。

 幾個小時之前,它還舒舒服服躺在書桌抽屜裡,樂悠悠吃著綠豆糕和沙琪瑪,偶爾和小女孩聊聊天,生活樂無邊。

 就因為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在後來的幾個小時裡,它連續遭遇了反社會殺人魔、厲鬼、怪物和喪屍的追擊——

 在被喪屍撕成碎片之前,它能去垃圾桶裡老老實實待著嗎?

 副駕駛上,薛明玥低頭瑟縮,眼眶通紅。

 不僅僅是喪屍帶來的恐懼,乘著車前往那座大橋,本身就讓她牴觸不已。

 車禍,模糊的血肉,父親的屍體,母親的哭嚎。

 一切零碎的記憶湧入腦中,針扎一樣疼。

 在創傷後應激障礙的影響下,她開始不斷回憶那天的場景,渾身上下的每一處角落裡,又一次體會到鑽心刺骨的劇痛。

 忽然,猝不及防地,薛明玥與沈嬋同時聽見一聲槍.響。

 ——聲音刺耳,伴隨著一剎火光,在寂靜夜色裡,直直劃破半空,正中一隻喪屍的頭顱!

 即將被喪屍吞沒的沈嬋:……?

 她一時半會兒沒反應過來,循聲怔怔扭頭,嘴角一抽。

 在不遠處的街道上,正快速駛來幾輛消防車和警車。

 “一顆子.彈穿過喪屍大腦,緊接著,是第二顆、第三顆——”

 《精品故事會》的舞臺上,白霜行拿出她的最後一張詞條。

 【入黨申請書】。

 “原來是偉大的華國人民解.放.軍!無論在任何時候,黨和國家,都不會忘記群眾。”

 沈嬋:……

 沈嬋:???

 “那一刻,沈嬋看著口袋裡自己的【入黨申請書】,和鮮豔的國旗。”

 “那道旗幟,是那麼紅。”

 話音落下,螢幕裡螢幕外,同時陷入沉默。

 身為故事主人公的沈嬋已然風中凌亂,薛明玥茫茫然大受震撼。

 舞臺中央的熊貓玩偶呆立原地,小眼睛不時亂晃,看看默不作聲的黑影,又望望欲言又止的白影。

 終於,主持人遲疑開口:“這……合理嗎?”

 “非常合理。”

 季風臨面不改色:“準確來說,這才是喪屍片的正常展開方式——重大災難發生後,國家一定會第一時間出動軍力警力,確保人民群眾的生命安全。”

 得到他的助力,白霜行挑眉揚起嘴角:“像電影裡那樣單打獨鬥,反而是不現實的——至少,在災難爆發的初期是這樣。”

 沈嬋:……

 眼睜睜看著一隻只喪屍被連續爆頭,血腥味充滿鼻腔。

 她看見紅豔豔的旗幟,和上面鮮黃色的星星。

 “你們沒事吧!”

 喪屍群被狠狠擊退,一個身穿軍裝的男人邁步而來,脊背挺拔、聲如洪鐘:“國家第三軍區,為你們護航!”

 沈嬋面無表情,雙目空洞。

 說實話,不管接下來發生甚麼,她都不會覺得驚訝了。

 “我可以繼續說了嗎?”

 季風臨抬起眼睫,手指修長,拿起桌上的最後一張紙條。

 白霜行側頭看了一眼。

 好傢伙。

 【玫瑰花】。

 文楚楚若有所思摸摸下巴。

 玫瑰花的話……難道沈嬋會和這位軍官發生點兒甚麼?

 宇宙的盡頭,原來是愛情故事啊。

 季風臨遲疑片刻,喉結動了動。

 像這樣胡編亂造,讓他下意識感到拘謹和不適應,但很快,季風臨還是輕聲道:

 “沈嬋與薛明玥成功透過江安大橋,並被安置到安全區。”

 “半個月後,喪屍危機解除,沈嬋訂購了一束【玫瑰花】,送往第三軍區。”

 他微微一頓,胡扯時,不自覺偏移目光。

 “……這束花,並非送給某一個人,而是獻給她熱愛的黨與國家。”

 文楚楚,愕然石化。

 沈嬋:……

 所以宇宙的盡頭居然是熱愛祖國熱愛黨嗎!怎麼想的啊你們兩個!!!

 還有,整個故事的風格從靈異片到喪屍片到愛情片,最後搖身一變成了場愛國大電影……

 果然很不對勁吧!主持人呢?把劇情救一救啊!

 “季風臨。”

 白霜行由衷感慨:“出乎意料地,很有胡扯的天賦啊。”

 “我真的,大受震撼。”

 文楚楚雙手合十,向他們兩人表示敬意:“侷限於變態殺人魔,是我格局小了。”

 她剛說完,就聽耳邊響起一陣嘈雜熱鬧的音樂,燈光倏忽流轉,五顏六色。

 “鏘鏘!”

 熊貓玩偶原地轉了個圈,語氣興奮:“到這裡,我們的故事接龍就告一段落啦!不知道這一期的《精品故事會》,觀眾們能打幾分呢?”

 螢幕裡,正手捧一束玫瑰花的沈嬋:

 她和薛明玥能活,就是滿分;她倆死了,她必打零分,啊不,是負分。

 “選手們的故事真是跌宕起伏、很有戲劇性呢!尤其是結尾處的情感昇華,感謝白霜行選手和季風臨選手,讓我十分感動。”

 熊貓假惺惺地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眼淚。

 下一秒,它恢復了大大咧咧笑著的模樣:“沈嬋與薛明玥在重重圍剿之中活了下來,我宣佈,今天是人類陣營獲勝!”

 空空如也的觀眾席上,響起連綿掌聲。

 在“觀眾們”歡快的呼聲裡,一黑一白兩道鬼影,明顯露出幾分恐懼。

 “人類陣營的選手們,將得到一篇日記作為獎勵。”

 熊貓咧嘴一笑,幽幽望向不遠處的兩道鬼影:“至於厲鬼陣營的選手們——”

 天真的童音清脆悅耳,白霜行卻敏銳聽出了殺意。

 果不其然,當它的最後一個字落下,黑白鬼影雙雙發出哀嚎——

 兩簇烈火自它們身下騰起,迅速蔓延全身!

 “今天的《精品故事會》到此結束,感謝大家收看。”

 熊貓笑得前仰後合:“期待與觀眾們下次再見!”

 它說完揮了揮手,一副滿心歡喜的模樣,舞臺另一邊,卻是火焰洶洶,無情灼烤。

 聽著鬼影們撕心裂肺的慘叫,文楚楚頭皮發麻。

 如果輸的是人類陣營……

 不僅沈嬋與薛明玥,連螢幕外的他們三人也將性命不保。

 等兩道鬼影被烈火焚燒殆盡,系統的提示音適時響起。

 【叮咚!】

 【恭喜挑戰者們成功通關創傷後應激障礙患者的世界!】

 【即將發放最後一塊日記碎片……】

 【請挑戰者們藉助日記,努力還原事情的真相,找出幕後兇手吧!】

 系統音沉沉落地,當白霜行抬頭,眼前的畫面瞬息一變。

 只不過這一次,他們並沒有像之前那樣回到醫院,而是滯留在《精品故事會》的節目現場。

 閃爍著的刺眼光效暗淡下去,四面八方,籠罩起溫和明亮的白熾燈光。

 音樂驟停,主持人也消失不見,在原本熊貓玩偶站立的地方,是終於逃出生天的沈嬋。

 突然被傳送出螢幕、來到這個陌生的舞臺,沈嬋茫然一愣。

 白霜行鬆了口氣,當即跳下嘉賓席,快步走向她身邊:“受傷嚴不嚴重?我在白夜商城裡買些藥——”

 話沒說完,白霜行頓住。

 白夜還算有良心,修復了沈嬋身上的傷口。

 不然費時費心又費力,出來還滿身是傷,沈嬋就真成了個史詩級倒黴蛋。

 “咦。”

 文楚楚環顧四周:“薛明玥也不見了。”

 “她應該被傳送回了醫院。”

 季風臨分析:“我們接下來的任務,就是透過日記查明真相,那些日記,系統不可能讓她看到。”

 更何況,薛明玥是那件事的直接親歷者,一旦他們逼問,說不定就全盤招供了。

 “……啊。”

 從一時的恍惚中回過神來,沈嬋抬起右手:“最後一份日記,在我這裡。”

 不知從甚麼時候起,她手心裡握了張單薄的紙頁。

 文楚楚心中好奇,湊近來看:“上面寫了甚麼?”

 沈嬋低頭,把紙頁展開。

 看完紙上的內容,她眉頭一皺。

 【9月6日】

 【昨晚看了一整夜的專業書,頭很疼。

 中午的時候,薛明玥來了。

 我向她問起那件事,她居然毫不猶豫地承認下來。

 我斥責她、質問她,她卻始終一言不發,只幽幽看著我,對我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

 她就是想毀了我!世上為甚麼會有這樣的人?我對她一直不錯,她怎麼能……

 怎麼能這樣對我?】

 白霜行默不作聲,從口袋裡拿出前一天的日記。

 在日記裡,梁玉明確寫過:

 她已經找到了懷疑的物件,只等第二天去當面詢問。

 “所以,幕後兇手果然就是薛明玥吧。”

 文楚楚揉揉太陽穴:“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兜兜轉轉還是她。”

 自始至終,薛明玥嫌疑最大,也唯獨她有嫌疑。

 “梁玉女性好友”的身份,當天恰好身在酒吧,以及作案動機。

 “白夜裡,兇手一定是我們見過的人。”

 文楚楚說:“自從來到第三病院,我們見到了鄭言河醫生、幾個護士、陸嘉嘉醫生,還有她。”

 沈嬋摸摸下巴,接著她的思路:“鄭言河當天被朋友約了出去,擁有不在場證明;陸嘉嘉也一直坐在酒局裡——至少她是這麼說的。”

 只有薛明玥一人早早離開,聲稱要陪在梁玉身邊,獨自去了衛生間。

 在那以後,她的時間線變成一片空白。

 季風臨無言看著最後一張日記,忽地抬眼。

 “提問系統。”

 他說:“這些日記都是真實的嗎?”

 監察系統099探出小小的圓腦袋:

 【絕對真實,不含任何後期修改,挑戰者們可以完全信任日記裡的內容。】

 “那,就和我們最初推理的結論一模一樣嗎?”

 文楚楚思忖說:“薛明玥本來是前途一片光明的天之驕子,結果意外出了車禍,不僅休學在家,還患上了嚴重的心理疾病。與此同時,她最好的朋友梁玉過得一帆風順、越來越好……在這種極端的落差之下,薛明玥決定報復。”

 她說完,有些不確定地抬頭:“是這樣嗎?”

 白霜行張了張口,但沒來得及回答。

 ——在文楚楚話音落下的瞬間,四人身邊的景象又是一變。

 極具綜藝風格的舞臺消散無蹤,視野裡先是一片漆黑,緊接著,出現一間陌生的臥室。

 臥室被佈置得非常溫馨,只可惜十分凌亂,破壞了原本的美感。

 窗簾被死死拉上,透不進太多亮光,一道人影蜷縮在床邊的角落,是薛明玥。

 見到她,白霜行立馬想到一個詞語:骨瘦如柴。

 床上的年輕女人瘦得只剩下骨架,雙眼深深凹陷,臉色呈現出病態的蠟黃。

 如同被剝奪了神采,她的雙眼空洞無神,定定看著前方,沒有焦距。

 在她手裡,正拿著一個手機。

 手機開了擴音,從中傳出另一名女人的聲音。

 “今天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好一些?”

 “你已經很久沒出門了吧?要不要找個時間,我陪你出去走走?”

 文楚楚小聲說:“是梁玉姐姐。”

 沈嬋四下打量:“我們這是……進入了薛明玥的記憶裡面?”

 “或許吧。”

 白霜行若有所思:“我們不是一直在探索病人們的精神世界嗎?既然是精神世界,應該也能和記憶掛鉤。”

 床頭邊,薛明玥有氣無力地低低應答,與她相比,梁玉的嗓音清亮悅耳許多。

 “今天遇到一個有點難辦的病人家屬……不過順利解決啦。”

 “我和幾個朋友打算去喝酒,新開的酒吧,你想要一起嗎?”

 白霜行默不作聲,凝視著那道伶仃消瘦的人影。

 不用想也能知道,梁玉那邊一定是陽光燦爛、風和日麗,不像她,孤零零待在房間裡,沒有朋友,也看不到未來。

 “看來出事以後,梁玉一直有和她保持聯絡。”

 沈嬋說:“雖然梁玉的本意是幫助她走出陰霾,但……”

 但顯而易見地,薛明玥生出了更多的情緒。

 兩人明明一起長大,憑甚麼梁玉節節高升,被好友和家人們圍繞,擁有幸福的未來……

 她卻不得不被困在陰暗的角落,日日夜夜受到折磨?

 人性永遠是複雜的。

 比起遙遙仰望一個人,不如把那人拉入泥潭,與她一起墮落。

 暗色調的窗簾密不透風,在一片濃郁陰影下,床上的薛明玥微微動了動嘴唇。

 她說:“好。”

 緊隨其後,畫面來到酒吧。

 這是一家安靜的清吧,沒有喧鬧的音樂與燈光,幾桌男男女女相談甚歡,偶爾響起酒杯的碰撞聲。

 薛明玥穿了件蓬鬆的毛衣,更襯得她臉頰瘦削、近乎於營養不良。

 梁玉離席後,她很快跟在前者身後,腳步很輕。

 路過拐角,來到一個偏僻無人的角落,薛明玥抬起右手。

 在她手中,是混入了擁有迷幻作用藥物的糖果。

 她和梁玉很熟,梁玉沒做多想,欣然吃下。

 “……真是這樣啊。”

 文楚楚心下發寒,打了個哆嗦:“知人知面不知心,梁玉對她那麼好,薛明玥怎麼下得去手?”

 緊接著,就是拍照。

 藥物發作極快,梁玉渾渾噩噩、意識不清,而薛明玥脫下寬大的毛衣,露出內裡的男性衣物。

 混淆視聽、製造假象,這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

 先是拍下兩人舉止親密的照片,再用梁玉的手指解開手機的指紋鎖。

 薛明玥早就有了充足的準備,把照片傳送到醫院大群后,再迅速撤回。

 如此一來,在其他人眼裡,就形成了“梁玉手誤,傳送錯物件”的假象。

 畢竟,喝酒之後,所有人都會恍惚一陣,發錯訊息並不罕見。

 一切都是如此順理成章。

 做完這一切,等穿上毛衣外套、留梁玉在角落裡慢慢醒來,薛明玥的計劃就大功告成。

 轉身離去的剎那,白霜行見到她嘴角的一抹微笑。

 文楚楚已是氣得咬牙切齒:“這個混蛋……”

 難怪梁玉知道真相後,會患上抑鬱症。

 被自己最信任最親近的朋友背叛,任誰都會感到迷茫和痛苦。

 【劇情進行到這裡,看來,大家已經完全瞭解事件的經過了。】

 監察系統444還是那副趾高氣昂的模樣。

 【如果確定好了兇手,可以隨時向我提交——你們有答案了嗎?】

 白霜行答非所問:“提交答案後,這場白夜就結束了嗎?”

 腦海中的煤球小人聳肩:【當然。】

 沈嬋和文楚楚都沒說話。

 雖然證據的指向再明顯不過,但……這場白夜的解謎,是不是過分簡單了?

 “系統說過,日記裡的內容全是真的。”

 沈嬋撓頭:“日記不能造假,按照上面的描述……確實只能鎖定薛明玥這一個真兇。”

 可她總覺得怪怪的。

 文楚楚試探性開口:“我們,要試試嗎?”

 白霜行與她對視,沉默半晌,忽而搖了搖頭。

 “提問系統。”

 白霜行說:“我們剛才見到的一切,是真實發生過的嗎?”

 444不耐煩:

 【怎麼這麼多問題……我又不是你們的問答機器!】

 “那——”

 它語氣不善,白霜行卻笑了笑,不知想到甚麼,黑眸深深:“我們得到的日記,是梁玉親手寫下的嗎?”

 【規則裡說過,當你們完成支線任務,會得到一些梁玉的日記。】

 在前輩的威懾力下,監察系統099小聲說。

 【規則也不會騙人。】

 “‘日記是梁玉親手寫下’……”

 沈嬋心下一動:“這是甚麼意思?你想到甚麼了嗎?”

 白霜行垂眸,從口袋裡拿出更多的日記紙。

 “系統給了我們六篇日記,乍一看來,日記裡的內容能彼此連通,構成一條完整的故事線——”

 白霜行將紙條逐一展開:“但是,如果把它們看作同一個人在六天裡分別寫下的內容,其實有些細節無法對應。”

 她頓了頓,語速放慢:“首先,你們可以看看每篇日記開頭的日期。”

 沈嬋聚精會神,目光逐一掃過。

 【9月1日】

 【和朋友約好了,明天去那家新開的酒吧喝酒……】

 【9月2日】

 【在酒吧。

 太緊張了,所以中途來到衛生間……】

 【九月三日】

 【怎麼會這樣?那些照片……】

 ……啊。

 沈嬋一怔,快速看向後面的三張紙頁。

 【9月4日】

 【總感覺有人在暗中窺視我……】

 【9月5日】

 【這是決定調查真相的第二天……】

 還有最新得到的——

 【9月6日】。

 “九月三日……”

 文楚楚也意識到這一點:“是全部用漢字寫下的!”

 一句話說完,她心底無端生出寒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每次任務完成,他們都會得到一張嶄新的日記,看完以後,就把紙頁放回口袋。

 像這樣放在一起對比,還是第一次。

 “當時看見這個日期,我就覺得有點奇怪。”

 白霜行說:“如果是同一個人,為甚麼會中途改變寫作習慣?而且這種漢字只持續過一天,接下來,日期又變回了數字。”

 季風臨點頭:“所以,九月三日的日記,和其它日記不是同一個作者。”

 白霜行朝他笑笑:“賓果!答對了。”

 她想了想,繼續說:“系統告訴我們,完成支線任務,能得到‘一些梁玉的日記’……一張兩張三張,都能算是‘一些’。”

 沈嬋恍然大悟:“所以這些看似全是梁玉的日記,其實是她和別人的日記內容混在了一起!”

 這是個非常隱晦的語言陷阱。

 如果系統坦坦蕩蕩,會直接告訴他們:

 完成支線任務,將得到六張梁玉的日記。

 白霜行說:“確定這一點,我們再來看看九月三日的日記內容。”

 沈嬋認真點頭,垂眼看去。

 【九月三日】

 【怎麼會這樣?……和我抱在一起的人是誰?我根本不記得啊!】

 【這件事在醫院裡傳開以後,李巡居然打電話來問我,為甚麼要出軌……】

 【我嘗試在醫院的大群裡解釋……】

 【……我必須找出照片裡的那個人。】

 沈嬋:……

 沈嬋:“草。”

 她明白了。

 季風臨沉聲:“這是梁玉本人的日記。”

 被人拍下照片、不記得當時發生的事情、被李巡提出分手。

 遭遇了這一切的,只可能是梁玉。

 “所以說——”

 文楚楚在心裡罵了一萬遍系統:“這六篇日記裡,只有一篇是真正屬於梁玉的?!”

 ——太!狗!了!

 如果不是白霜行察覺貓膩,他們百分百會被耍得團團轉。

 不過……如果梁玉的日記只有一份,另外的五篇,究竟是誰寫的?

 “沒錯。”

 白霜行笑笑:“目前鎖定的嫌疑人一共有三個,薛明玥,鄭言河,陸嘉嘉……或許還可以加上一個李巡。既然系統一直在誤導我們,真兇就是薛明玥,不如先把她的嫌疑排除。”

 她伸出手,指向第二張日記。

 【9月2日】

 【在酒吧。

 太緊張了,所以中途來到衛生間。

 ……

 不過,還是努力活躍起來吧!不能讓她擔心。】

 季風臨:“這是薛明玥的日記。”

 文楚楚錯愕看他一眼。

 需要動腦子的事情,她一向沒辦法摻和。

 “嗯。”

 白霜行點頭:“日記裡寫,[不能讓她擔心]。”

 沈嬋悟了:“梁玉把薛明玥帶來酒吧,就是害怕她一直一個人,心理問題更加嚴重——所以,雖然很緊張,但薛明玥還是在努力安慰自己,要活躍起來,不讓梁玉擔心。”

 日記裡,[緊張]、[跟不上潮流]、[懷念大學]之類的描述,也恰好能與薛明玥契合。

 自從車禍發生,薛明玥就從大學休學,獨自待在家裡。

 白霜行說:“再來看第四篇和第五篇。”

 【9月4日】

 【總感覺有人在暗中窺視我。】

 【今天走在醫院的長廊上,不知不覺間,那道視線變得特別明顯……】

 【那是誰?……難道……是因為酒吧裡的那件事?

 是我太疑神疑鬼了嗎?】

 【9月5日】

 【這是決定調查真相的第二天。

 昨天花了很久時間,在第三病院裡,把身邊認識的人全部篩查一遍。

 ……

 可仔細想想,那天的我們,的確都在酒吧裡。

 ……

 明天恰好可以見面,不如當面去問問吧。

 希望是我猜錯了。】

 “9月4日的日記主人,聲稱自己被窺視,並且提到了[酒吧裡的那件事]。”

 白霜行輕聲道:“已知這人不是梁玉,有誰還會對酒吧的事情耿耿於懷疑神疑鬼?”

 沈嬋心口震了震:“……真兇!”

 白霜行點頭:“然後再看9月5號。”

 她抬手,指向其中一個段落:“9月5號的日記主人,說自己昨天在第三病院調查了一天,並且發現疑似真兇的傢伙——”

 季風臨頷首:“在4號窺視真兇的人,就是5號日記的主人。”

 這居然是一個順承關係。

 接下來,就到了最後一天。

 【9月6日】

 【昨晚看了一整夜的專業書,頭很疼。

 中午的時候,薛明玥來了。

 我向她問起那件事,她居然毫不猶豫地承認下來。

 我斥責她、質問她,她卻始終一言不發,只幽幽看著我,對我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

 她就是想毀了我!世上為甚麼會有這樣的人?我對她一直不錯,她怎麼能……

 怎麼能這樣對我?】

 “原來如此。”

 沈嬋拍拍心口:“當時看到第一句話,我還覺得很奇怪——梁玉明明都休學在家了,為甚麼還會熬夜看專業書。”

 這是白夜給予的一個明顯提示,讓他們懷疑日記的真實性。

 “薛明玥……”

 季風臨思忖一瞬:“就是那個窺視到真兇的人。”

 文楚楚:“啊?”

 “這篇日記,有很強的迷惑性。”

 白霜行笑了笑:“日記主人說,自己質問薛明玥——‘質問’的究竟是甚麼內容,卻沒說清楚。”

 季風臨緊跟她的思路:“既然能排除薛明玥是真兇的嫌疑,5號日記的主人又說過,自己當天和兇手都在酒吧裡——”

 “願意為梁玉徹底調查這件事的,應該只有薛明玥了。”

 “是的。”

 白霜行:“你們看,日記後來又寫,薛明玥對日記主人[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

 沈嬋恍然:“薛明玥是來找這人當面對質、揭穿陷害梁玉的兇手!”

 而兇手“質問”薛明玥,是因為發現了她一直在監視跟蹤自己。

 至此,故事線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

 文楚楚嚥了口唾沫:“這個人,到底是誰?當天在酒吧裡的……難道是陸嘉嘉?”

 白霜行搖搖頭。

 她沒說話,指尖一動,落在第一張日記上。

 【9月1日】

 【和朋友約好了,明天去那家新開的酒吧喝酒。

 ……

 不過說實話,喝酒不如喝咖啡。

 開玩笑的。】

 “喝酒不如喝咖啡。”

 白霜行笑笑:“覺不覺得,這句話有點耳熟?”

 沈嬋和文楚楚同時一愣。

 “是——”

 心臟怦怦直跳,猛烈撞擊胸口,文楚楚睜大雙眼:“我們當時見到鄭言河,他說酒和飲料,都趕不上咖啡。”

 沈嬋下意識出聲:“但鄭言河有不在場證明——”

 下一刻,她悚然一驚。

 鄭言河說過,他之所以拒絕了同事們的酒吧邀請,是因為被朋友約走了。

 而這篇日記裡,在開頭就寫著——

 【和朋友約好了,明天去那家新開的酒吧喝酒。】

 一切都串起來了。

 白霜行如釋重負,長出一口氣:

 “也就是說,打從一開始,鄭言河就和朋友們在酒吧裡。他有充分的作案時間。”

 她停頓一秒,伸手指向第六張日記:

 “不懷疑陸嘉嘉而懷疑鄭言河,還可以看這句話——真兇在日記裡寫,自己對薛明玥一直不錯。鄭言河親口說過,他見過很多次薛明玥,兩人關係還行。”

 至於陸嘉嘉,提到薛明玥時,態度就冷淡許多,甚至把她看作頭號嫌疑人。

 這種態度,和兇手對不上。

 劇情被徹底顛覆,看著眼前的一張張日記,沈嬋有些懵。

 【9月1日】

 【和朋友約好了,明天去那家新開的酒吧喝酒……】

 這是鄭言河的日記,為他出現在酒吧、讓梁玉服下迷幻型別藥物做了鋪墊。

 【9月2日】

 【在酒吧。

 太緊張了,所以中途來到衛生間……】

 這是薛明玥的日記,她一直牢牢記著梁玉的囑託,努力讓自己融入集體。

 【九月三日】

 【怎麼會這樣?那些照片……】

 這是梁玉。

 照片傳開後,她的生活軌跡一落千丈,幾欲崩潰。

 【9月4日】

 【總感覺有人在暗中窺視我……】

 這是鄭言河。

 他在當天可能做了甚麼事情,也許是和去過酒吧的朋友打電話,也許是無意中暴露了行程。

 總而言之,他被薛明玥察覺到了不對勁。

 【9月5日】

 【這是決定調查真相的第二天……】

 這是薛明玥。

 經過整整一天的調查後,她發現了鄭言河很可能是真兇的事實。

 以及最後的【9月6日】,薛明玥與鄭言河當面對質。

 在《精品故事會》開始時,白霜行一直想不明白。

 薛明玥身為一名創傷後應激障礙患者,在她的潛意識世界裡,為甚麼會讓他們進行如此古怪的挑戰?

 現在,她隱約懂了。

 就像熊貓玩偶在開場時所說的那樣——

 故事由一個個漢字和詞語組成,只要把詞語拆開分解,再重新組合,變成完全不同的新句子。

 從頭到尾,當第一張日記發放的時候,他們就已經置身於一場完完全全的騙局之中、一個貫穿始終的敘述性詭計裡。

 “聽過那句話嗎?”

 身前的日記紙頁無風自動,被揚起小小一角。

 白霜行看著它們,聲音很輕:“‘要斷章取義’,這五個字出自《不要斷章取義》。”

 在虛構出的文字裡,調查真相的人成為了萬惡不赦的真兇,而真正的始作俑者,則表現得人畜無害、溫和體貼,沒露出絲毫嫌疑。

 就連他們,也險些被日記裡的文字矇蔽。

 人是視覺動物。

 在絕大多數時候,只願意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輿論一點即燃,背地裡,卻極易被操縱。

 一個零散的片段,一些拼湊的文字,甚至是一段段空穴來風的流言,都能讓人深信不疑。

 而剝開被刻意包裝過的流言蜚語,真正發生過的事實,或許與之大相徑庭——

 那是真相。

 被掩埋、被操控、被粉飾得面無全非的真相。

 由它引發的,是自以為是的譴責,是高高在上的責罵,是紛至沓來的羞辱,也是一場屬於旁觀者們的狂歡。

 “拍下照片的人——”

 指尖輕輕拂過其中一張日記,白霜行眸色微沉:“是鄭言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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