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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三精神病院(十)

2022-09-20 作者:紀嬰

 正午,第三病院503號房間。

 白霜行默默站在原地,看著桌上的粉色兒童鉛筆蹦蹦跳跳,落在被開啟包裝的沙琪瑪上。

 說來神奇,當它觸碰到那塊小零食,沙琪瑪居然像被人用嘴咬過,瞬間少了一小半。

 緊接著,是第二口,第三口。

 “哇。”

 文楚楚頭一回見到這種情況:“這是怎麼做到的?鉛筆能消化食物嗎?”

 “應該是筆仙的靈體在吃。”

 白霜行解釋:“有的鬼魂能吃進東西,把食物轉化為自己的力量。”

 比如江綿,又比如當時他們在百家街裡,用香燭供奉的那些鬼魂。

 只不過此時此刻,筆仙沒在他們面前現身,所以看不見而已。

 “這就是你說過的那個筆仙?”

 沈嬋湊上前仔細觀察:“和我想象裡的……唔,不太一樣。”

 早在白霜行結束第一場白夜後,沈嬋就聽她說完了前前後後的所有經過。

 聽到筆仙貼在文楚楚後背、握住她右手的時候,代入想想,沈嬋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在她的印象裡,這位厲鬼應該高冷博學、寒氣森森,擁有攝人心魄的冷冽雙眼,總而言之……

 不會是這個一蹦一跳吃沙琪瑪的傢伙。

 女孩端詳著筆仙的反應,好奇看向白霜行:“姐姐,你們和它認識嗎?”

 “之前見過。”

 白霜行笑笑:“算是老朋友了。”

 埋頭吃零食的鉛筆動作停住。

 ——誰和你是老朋友!!

 白霜行沒理會它的抗議,語氣如常,彷彿真的遇上了多年未見的老熟人,嗓音裡帶了點笑:

 “很久沒見,我們和它敘敘舊,可以嗎?”

 女孩用力點頭:“好!”

 她眨眨眼,看上去很開心:“我之前帶過其他人來,筆仙姐姐從沒出現過,那些人都說我在撒謊……筆仙姐姐願意見你們,你們和它的關係一定很好。”

 筆仙:……

 這明明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接下來的談話,可能會涉及與白夜相關的內容。

 季風臨微微俯身,對女孩說:“她們談事情,我帶你出去逛逛,好不好?”

 他長相精緻,眉眼很有親和力,加上聲線乾淨好聽,很容易得到小孩的好感度。

 女孩瞧了瞧桌上的鉛筆,十分懂事地點點頭。

 白霜行感激地看他一眼。

 如果讓孩子繼續留在這裡,有些話題,恐怕沒辦法問出來。

 季風臨朝她笑笑,帶著女孩離開病房。

 等他輕輕關好房門,房間裡的氣氛肅然一靜。

 白霜行開門見山:“你怎麼在這兒?”

 吃完一整袋沙琪瑪,鉛筆直直挺立,在紙上寫出龍飛鳳舞的大字。

 [關你甚麼事!]

 白霜行友好揚起嘴角。

 白霜行:“圓——”

 筆仙:……

 草!

 [從上一場白夜裡逃出來了唄。]

 它停頓一秒,緊接著,寫字速度更快。

 [老實回答,白夜被毀掉,是不是和你們這群人有關?當初第一次見到你們,我就有過很不好的預感——你們怎麼做到的?!]

 “這筆仙,”沈嬋小聲說,“還是個話癆。”

 白霜行卻是面色一沉:“……白夜?”

 她清清楚楚記得,系統規定過,不能主動向白夜中的人和鬼怪提起有關“白夜挑戰”的事情。

 無論是精通道法的百里,還是實力強大的江綿和秦夢蝶,在白夜崩潰之前,全都以為自己生活在真實的世界裡。

 當她在百家街向宋家奶奶的魂魄展示出【神鬼之家】面板時,對方露出了非常詫異的表情。

 很顯然,白夜之中普通的鬼怪們,並不知道這個世界的真相。

 筆仙卻一語道破了玄機。

 有它開口,白霜行就不算“主動提及”,能順勢問下去:“你怎麼知道白夜?”

 鉛筆晃悠兩下,有些得意。

 [我的能力是預知和全知啊。]

 頓了頓,它又快速補充。

 [那場白夜被破壞後,我損失了多少力量,你知道嗎知道嗎知道嗎?你的良心不會痛嗎?現在倒好,我甚麼都測不準了!我成傻子了!你賠!]

 一張紙已經被它完全寫滿。

 文楚楚把白紙翻了個面。

 “你的意思是。”

 沈嬋皺眉:“你透過全知的能力,知道自己身處一場白夜……那之後呢?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

 筆仙的力量實在獨特,在林林總總這麼多白夜裡,能窺見真相的鬼怪,應該只有它一個。

 [我消耗所有力量,在白夜毀滅之前護住了自己,並嘗試逃離那片空間。]

 筆仙回答:[後來一睜眼,就到這兒了。]

 白夜被毀後,眾多用來屠殺挑戰者的厲鬼無處可去,將逐漸消失、魂飛魄散。

 不知出於甚麼原因,它來到了另一場白夜。

 白霜行正色:“關於白夜,你還知道甚麼?”

 [不知道了。]

 鉛筆飛快寫完這四個字,思考片刻,繼續補充。

 [你你你別再“圓周率”了啊!這我是真的不知道!在實力的全盛時期,我雖然號稱“全知”,但其實遠遠達不到那種程度。]

 [你不就問過我哥德巴赫猜想嗎?我沒答出來。超出能力範疇的事情,我全是一頭霧水——

 像甚麼“人活著的意義”啊,“宇宙的終極奧義”啊,“世界上一切悖論的解答”啊,我都不清楚答案。]

 鉛筆越寫越快,筆頭彷彿能擦出火花。

 [白夜也是,我連它幹甚麼的都不知道,真的真的!]

 這滿滿的求生欲,幾乎快從紙上溢位來。

 白霜行若有所思:“白夜的力量過於強大,你無法看破它……是這個意思嗎?”

 [是。]

 [我掌握的資訊非常有限,只知道白夜是一個特殊空間,並非真實世界。]

 還挺老實。

 得到這個結果,白霜行倒也沒覺得多麼失望。

 筆仙的實力固然特殊,但歸根結底,不過是白夜裡的小小一隻厲鬼而已,兩者對比,就像大象和螞蟻。

 要從它口中得知白夜的真相,無異於天方夜譚。

 “不過——”

 文楚楚覺得新奇:“你不是厲鬼嗎?為甚麼要住在這支鉛筆裡?”

 作為慘遭筆仙貼背的無辜受害者,關於那天夜裡的經歷,她記憶猶新。

 鉛筆停頓一會兒,似是覺得難以啟齒。

 [上一場白夜毀滅,讓我丟失了大部分力量。]

 [——所以我必須找個寄託物待在裡面!不然就會魂飛魄散!可惡的人類!不管怎麼想都是你們的錯!]

 “這話就不對了,我說句公道話啊。”

 沈嬋挑眉:“是厲鬼想殺他們在先,他們不把白夜毀掉,難道還要把自己洗乾淨了躺在盤子裡,乖乖讓你們吃掉?”

 筆仙:……

 它理虧,啞口無言。

 好一會兒,粉色鉛筆才上下跳了跳:

 [那他們就不要啟動筆仙儀式嘛!不作死就不會死,懂不懂?]

 在白夜裡,鬼怪們都要遵循相應的規則。

 “進行筆仙遊戲後,厲鬼現身大開殺戒”,是【惡鬼將映】裡的設定。

 等它脫離那場白夜,腦子裡恢復幾分清醒,才終於回過神來:

 隨叫隨到隨時殺人,自己不成召之即來呼之即去的打工仔了嗎?還要不要面子了?

 “既然你不清楚關於白夜的事情。”

 白霜行說:“那這所醫院呢?有個名叫梁玉的醫生試圖割破自己手腕,你聽說過嗎?”

 ——好不容易遇上一隻比較有用的厲鬼,不徹底把它的剩餘價值壓榨乾淨,那就不能算是一個合格的白夜挑戰者。

 一條路走不通,這不還有第二條嗎。

 [梁玉?]

 筆仙回答:

 [我只聽醫護人員討論過她的事情。如果你想讓我使用預知的能力,很抱歉,目前做不到。]

 它太虛弱,連維持形體都難,不得不住在這支粉色的鉛筆裡。

 厲鬼憤憤地想,如果它的力量還在,今天早上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病房裡的小女孩乖乖待在床上——

 別出門,更別招惹這四個煞星。

 它究竟是造了甚麼孽,從一個世界逃到另一個世界,兜兜轉轉,居然還能碰到這夥人。

 談話進行到這裡,病房外,響起一陣敲門聲。

 季風臨:“可以進來嗎?”

 白霜行回頭:“請進。”

 “問完了嗎?陸嘉嘉的辦公室,剛剛有人進去。”

 季風臨推門而入,身邊跟著身穿病號服的小孩:“應該是她回來了。”

 白霜行:“差不多。”

 她說完垂眼,看向直直立在桌子上的鉛筆:“這支筆……”

 讓它繼續留在這裡,總歸是不太好的。

 筆仙的身份是厲鬼,現在由於實力受損,不得不待在鉛筆裡,掀不出風浪。

 等它一天天恢復,指不定會惹出甚麼亂子。

 白霜行可沒忘記,當他們進行完筆仙儀式,在百家街444號房間裡驟然升起的殺意。

 讓這種厲鬼陪在一個小女孩身邊,未免太危險。

 沈嬋也想到這一點,看向女孩,有些擔心:“小朋友,這支筆有沒有欺負過你?”

 鉛筆抖了抖,如同對著他們耀武揚威,在紙上奮筆疾書。

 [欺負?都多大的人了,還用這麼小兒科的詞語,真是幼稚!]

 [我們厲鬼會一天天激起人類的恐懼、吞噬人類的血肉,對付一個小孩,對我來說輕而易舉。]

 女孩眨眨眼,誠實搖頭:“沒有。”

 沈嬋還是不放心:“那它待在這個房間,每天都做些甚麼?”

 鉛筆一跳一跳。

 [當然是散佈恐懼!]

 “吃我的沙琪瑪,吃我的綠豆糕,吃我的無骨雞爪。”

 女孩想了想,又補充一句:“筆仙姐姐總是催我去自習學校裡的英語書,還說如果不好好學習,以後回到學校,就跟不上其他同學……它很聰明,做練習冊的時候,如果有不懂的問題,全都可以問它!”

 沈嬋嘶了口涼氣:“這筆仙,挺能吃。”

 文楚楚點頭:“它生前,學習一定很好。”

 白霜行單手撐起下巴:“筆仙牌點讀機,哪裡不會點哪裡,量身定製的廣告啊。”

 筆仙:……

 紙上的粉色鉛筆憤憤跳腳。

 ——可惡!這讓它以後怎麼維持厲鬼的尊嚴!

 “不過,不管怎樣,讓它留在這裡都不太好吧。”

 沈嬋壓低聲音:“小朋友生了病,又是會出現幻覺的那種。她本來就混淆了現實和幻想的界限,能看到許多不存在的鬼影,如果繼續和筆仙生活在一起……”

 說不定,她會認為眼前的其它鬼影同樣真實存在。

 孩子的世界觀尚未成型,在這個階段,必須讓她明白,身邊影影綽綽的鬼魂全是虛幻假象。

 毫無疑問,筆仙只會加劇她的病症。

 白霜行笑笑:“不如,暫時讓它跟在我們身邊吧。”

 鉛筆一愣,迅速畫出幾個大大的問號。

 打從一開始,白霜行就決定帶走它。

 只不過在最初的時候,她是打算找個辦法,讓厲鬼徹底魂飛魄散。

 畢竟厲鬼心懷怨念,大多數殘忍嗜殺、草菅人命,一旦留在這裡,後患無窮。

 不過聽女孩說完那些話……

 似乎,這支筆,不算太差。

 再說,筆仙能力特殊,在這場以探索真相為主的白夜裡,或許能給予他們幫助。

 “你也看到了,這個孩子正在接受治療。”

 白霜行看著鉛筆,用只有它能聽見的聲音說:“你留在這裡,是想讓她更分不清鬼魂和現實嗎?”

 話音落下,粉色鉛筆愣住。

 彷彿忽然之間卸下了渾身的囂張氣焰,它晃動身體,像在搖頭。

 意料之外地,居然很容易就被說服了。

 沈嬋見狀,鬆下一口氣。

 筆仙應該也在為孩子著想。

 “小妹妹,我們和這位筆仙姐姐是老朋友。”

 她低頭,與不遠處的女孩四目相對:“今天要把它帶走哦。”

 女孩一怔,顯然捨不得讓它離開,癟了癟嘴。

 [別哭!我不是告訴過你嗎?女孩子不能隨隨便便掉眼淚。]

 粉色鉛筆寫字飛快:[好好治療,好好休息,別相信你身邊的那些影子,更別怕它們,知道嗎?]

 白霜行把紙張從桌上拿起,遞到女孩面前。

 筆仙懸在空中,繼續寫。

 [別忘記看你的教科書,以後還要上學,數學題一定要多做!還有,有空多和其他人說說話,別整天坐在角落裡畫畫。]

 它遲疑幾秒,又寫道:

 [別聽有些人胡說八道,你不是怪人,只是比他們更有想象力——以後要當大畫家的那種!]

 小孩抿唇,用力點頭:“以後……筆仙姐姐會去哪裡?”

 這個問題,白霜行沒有答案,筆仙也沒有。

 他們四人雖然能暫時把它帶在身邊,然而當白夜結束、他們從這裡離開,筆仙又會回歸無主的狀態。

 嗯……

 白霜行想,如果合得來,或許可以試試讓它進入神鬼之家。

 從筆仙和小朋友的相處模式來看,這不是一個壞傢伙。

 [如果有機會,等你病好了,我會回來看你。]

 鉛筆寫得洋洋灑灑,末了,像是有些害羞,也有些猶豫,忽然停在半空。

 但它終究還是寫下最後一句話:

 [要不,來抱抱吧。]

 正午的陽光溫暖和煦,從窗外緩緩淌進來,在一片冷白的病房裡,氤氳出柔軟的暖色調。

 身穿病號服的女孩定定看著這句話,眉眼彎彎揚起嘴角,露出一個純粹的笑。

 她動作很輕,小心翼翼環住那支淺粉色的兒童鉛筆:“抱抱。”

 *

 離開病房前,小朋友給白霜行塞了很多沙琪瑪和綠豆沙。

 據她所說,這是筆仙最愛吃的東西。

 “話說回來,這場白夜結束以後,你們會離開吧?你們走了,我去哪裡?不會被人扔進垃圾桶吧!”

 從未聽過的嗓音突然出現,文楚楚被嚇了一跳。

 循著聲音望去,居然是從鉛筆裡傳出來的。

 白霜行也很驚訝:“你會說話啊?”

 “廢話。我又不是啞巴,哪個厲鬼不會講話?”

 鉛筆被沈嬋放在白大褂口袋裡,探出筆尖:“之前保持安靜,只是因為不想嚇到小孩而已。”

 同理,它還能變出一抹慘白慘白的鬼影。

 之所以連吃東西都隱去身形,全是為了小朋友著想。

 筆仙聲線清脆,尾音又柔又細,像是娃娃音。

 和它在紙上奮筆疾書的暴躁性格很不相符。

 “筆仙居然是聽起來很年輕的女孩子。”

 沈嬋說:“你還記得生前的事情嗎?”

 “不記得了。”

 鉛筆搖頭般晃了晃:“從我有意識起,只知道一件明確的事——一旦有人召喚筆仙,我就要出現在他們身邊,並且殺了他們。”

 它語氣淡淡:“我可能死得太久,生前的記憶,一點兒也記不清了。”

 “你生前,大機率是個不錯的人哦。”

 白霜行揚眉:“會吃沙琪瑪、會幫小孩做練習冊的厲鬼,我還是頭一次見到,怎麼說呢,很有童心。”

 筆仙:……

 這傢伙果然很可惡!!!

 是它太傻,居然為她的第一句話恍惚了一下下。

 順著樓梯往下,沒過多久,四人來到陸嘉嘉的辦公室前。

 白霜行走在最前面,輕輕敲響房門。

 辦公室裡,傳來女人冷淡的聲音:“請進。”

 推開門,白霜行終於見到了這位一直在別人口中出現的醫生。

 陸嘉嘉很年輕,相貌尋常,是偏向於幹練冷靜的型別,戴著一副黑框眼鏡。

 見到他們,女人愣了愣:“有事嗎?”

 幾個陌生的同事忽然登門拜訪,任何人都會覺得疑惑。

 “你好。”

 文楚楚直入主題:“我是梁玉的親戚,正在調查她的事情。”

 不得不說,有了她的這一層身份,在這場白夜裡,套取資訊變得容易了許多。

 如果他們只是和梁玉毫無交集的普通同事,向其他人打聽線索時,絕不會這麼理直氣壯。

 “……親戚?”

 陸嘉嘉抬頭,把他們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甚麼親戚?”

 這是個非常謹慎的人。

 “她爸是我舅舅,小時候,我們經常一起玩。”

 文楚楚回答得十分順暢:“梁玉姐姐是B大畢業的,老家在新華市,對海鮮過敏——對不對?”

 女人靜靜與她對視,沉默一秒,點點頭。

 陸嘉嘉語氣很冷:“你想調查甚麼?”

 “我們聽說,當天你也去了酒吧。”

 文楚楚:“能說說當時發生了甚麼事嗎?”

 “我和梁玉一起到的酒吧。”

 陸嘉嘉向後靠上椅背,雙手環抱在胸前:“她的行為舉止很正常,和平時沒有不同,不過能看出來,她沒怎麼去過酒吧,全程特別拘謹。”

 日記裡的確說過,梁玉大學以後就很少有娛樂活動。

 文楚楚一邊思索,一邊聽她繼續說。

 “我們玩酒桌遊戲,她不太能聽懂規則,又醉得暈暈乎乎,在旁邊坐了會兒,說要去衛生間。”

 陸嘉嘉說:“——然後,很長時間沒再回來。我給她打過電話,沒人接;也在衛生間和酒吧裡找過她,始終沒看到人影。”

 沈嬋:“那天晚上,你再沒見過她?”

 “我本來打算報警的。”

 陸嘉嘉搖頭:“大概二十分鐘後,她自己回來了。”

 “她怎麼說?”

 “她記不清了。”

 陸嘉嘉嘆了口氣:“梁玉之前就有點醉,回來的時候,也不太清醒。我問她發生甚麼事,梁玉說,她好像遇到熟人,和那人喝了杯酒。”

 說到這裡,她皺起眉:“喝酒之後,她就醉得睡過去了。”

 文楚楚抓住關鍵詞:“關於那個熟人——”

 “梁玉完全不記得。”

 陸嘉嘉:“如果有線索,這事兒早就破了。”

 也就是說,當天梁玉在酒局裡覺得拘束,於是去衛生間悄悄寫下日記,離開衛生間後,遇到一位“熟人”。

 古怪的是,之後發生的一切,她渾然不知。

 白霜行安靜聽完,沉聲開口:“酒裡被下過藥。”

 “我也是這麼想的。”

 陸嘉嘉頷首,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上一口:“由於藥物作用,梁玉遺忘了部分記憶,並且——”

 她放下瓷杯,聲音小了些:“和那個男人進行了親密的舉動。”

 季風臨問:“在那些被拍下的照片裡,梁玉本人是甚麼狀態?”

 “看上去很清醒,沒有昏睡,抱著那個男人,在笑。”

 陸嘉嘉揉了揉太陽穴:“就是這個原因,醫院裡的謠言才會越傳越兇。我告訴過他們,市面上的□□物能達到這種效果,但沒人聽。”

 甚至有人對她冷嘲熱諷:

 如果□□物有效,那世界上所有的出軌,豈不是都能用上這個解釋?

 把她氣得夠嗆,當場和那人對罵半個鐘頭。

 沈嬋點點頭:“陸醫生你……也在調查這件事嗎?”

 “算不上調查,畢竟我又不是警察。”

 陸嘉嘉還是一副冷淡的模樣:“只不過一直聽醫院裡的流言蜚語,覺得很煩,就想找找到底是怎麼回事。”

 ——所以她的確在嘗試查明真相。

 文楚楚對她的好感多了幾分,溫聲追問:“陸醫生,你有懷疑的物件嗎?”

 “目前沒有。”

 陸嘉嘉搖頭:“梁玉身邊的男性朋友,我都不是很熟。她住院後我去探望過幾回,她自己也覺得,沒人和她有深仇大恨。”

 “男性朋友。”

 文楚楚心下一動:“如果,那個人不是男性呢?”

 陸嘉嘉愣住:“甚麼意思?”

 “我聽說,那些照片裡,和梁玉舉止親密的人沒露臉。”

 文楚楚加重語氣:“如果是個女人穿了男性外套……不也能混淆視聽嗎?”

 照片,永遠只能拍攝到片面。

 和流言蜚語一樣,哪怕僅僅接觸到它的一角,也會讓人產生錯覺,誤以為自己知曉了全部。

 這一次,陸嘉嘉沉默了很久沒說話。

 再開口,她嗓音微沉:“也許,有一個。”

 一直旁聽的白霜行抬起眼睫。

 “那個人叫薛明玥,是梁玉從小認識的鄰居,她們關係很好。”

 陸嘉嘉想了想:“薛明玥小時候非常優秀,大學考上了A大,但……大三時,她家裡出事了,車禍。”

 她說:“薛明玥的父親當場去世,她和母親身受重傷。從那以後,薛明玥患上了PTSD。”

 PTSD,創傷後應激障礙。

 當某個人遭受自然災害、交通事故、巨大災難等等意外變故後,產生的一種下意識迴避。

 白霜行聽過這個病症。

 如果要對它進行通俗易懂的解釋,打個比方,經歷過火災的人,很可能再也不敢見到火光;遭遇洪災後,會對水生出強烈的恐懼。

 簡而言之,患者會對與那場災難相關的事物避而遠之,甚至產生異常強烈的恐懼,伴隨有日復一日的噩夢、過度警覺和焦慮不安。

 “聽說很長一段時間裡,薛明玥都不敢出門,精神狀態糟糕透頂,學業也擱置了,直到現在都沒畢業。”

 陸嘉嘉說:“梁玉想讓她結交更多朋友,於是把她也帶去了那天的酒吧。”

 毫無疑問,這是個關鍵資訊。

 白霜行心口繃緊:“所以,薛明玥有作案時間。”

 陸嘉嘉點頭,目光漸冷:“而且,就在梁玉去衛生間後不久,薛明玥也離開了酒桌,說要找她。”

 時間地點都恰好能對上。

 文楚楚攥了攥袖口:“那她的動機……”

 她和梁玉,不是從小到大的好朋友嗎?

 “動機就更好解釋了。”

 桌邊的陸嘉嘉撩起眼睫:“她之前一直很優秀,遭遇意外一落千丈,最好的朋友卻蒸蒸日上——你明白吧。”

 任何人都逃不出嫉妒。

 更何況,薛明玥的精神狀態已經有些恍惚。

 距離真相越來越近,文楚楚張了張口,沒說出話。

 沈嬋單手撐起下巴:“……確實有這種可能。”

 時間地點動機,只有薛明玥一個人符合,就連性別和“梁玉很好的朋友”這些資訊,也能對上文楚楚的情報。

 當天夜裡,她只需要提前準備好外套和藥,就能順理成章完成整個計劃。

 可是……他們沒有確鑿的證據。

 “今天下午,薛明玥會來這裡拿藥。”

 陸嘉嘉又喝了口咖啡,語氣冷淡:“你們有問題,不如直接問她——不過記得注意語氣,別過激。”

 薛明玥有創傷後應激障礙,除了定期進行心理疏導,還要來第三病院購買相應的藥物。

 等等。

 意識到甚麼,白霜行心口跳了跳。

 她記得……在支線任務裡,他們需要治療的患者當中,有一位就是創傷後應激障礙患者。

 難道那就是薛明玥?

 從陸嘉嘉這裡得到了重要線索,向她道謝後,四人離開辦公室。

 季風臨也想到了即將治療的患者:“任務裡的最後一名患者,會不會是薛明玥?”

 “很有可能。”

 白霜行點頭:“如果能進入她的精神世界,一定可以提取到有用的資訊——這樣,主線與支線任務才會重合。”

 “因為嫉妒,就這樣對待自己的朋友……”

 文楚楚撓頭,不太能理解:“太過分了。”

 沈嬋低嘆:“正是因為朋友這層關係,所以才會格外關注吧。”

 “現在沒有確切的證據,說不定還有轉機。”

 白霜行思忖道:“薛明玥是幕後黑手,只是我們的推測而已。”

 接下來,只能等待任務繼續推進了。

 午休還剩下些許時間,趁此機會,四人前往醫院食堂,飽餐了一頓。

 說來也巧,當白霜行剛剛放下筷子,耳邊就傳來熟悉的系統音。

 【叮咚!】

 【午休時間結束啦!請各位醫護人員迅速回到崗位,開始下午的工作。】

 沈嬋學著它的語氣:“懂懂懂,新的一天新的工作嘛。”

 系統:……

 系統停頓了幾秒。

 【新的一天新的工——咔擦,呲!】

 如同被強行掐斷,這道聲音卡了一下殼。

 【嶄新的一天嶄新的工作,嶄新的患者,正在等待著你們。】

 【正在生成患者資訊……】

 【精神分裂:503號房(未治療)】

 沈嬋:“……話說,我還以為能有甚麼新的開場白,結果就是換了個詞啊。”

 “503——”

 文楚楚眼前一亮:“不就是那個女孩的房間嗎!”

 *

 有點尷尬。

 不久前才和小朋友認認真真道了別,沒過一個小時,白霜行又走上了前往503號房間的樓梯。

 監察系統099撓了撓頭。

 其實筆仙出現的時間,應該是他們對小女孩進行治療之後。

 沒想到白霜行提前得到女孩的好感,被直接邀請進了病房。

 不過沒差,無論早晚,都是一記甩在白夜臉上的耳光。

 厲鬼不僅沒殺掉他們,還被他們策反了。

 “只差三個患者,就能完成第一個支線任務。”

 上樓時,文楚楚緊緊盯著腦海中的任務面板:“第二個支線任務……你們現在有感覺了嗎?”

 白霜行抬眼,也看向工作列。

 【支線任務二:白衣惡魔】

 為增加挑戰難度,他們每個人的腦子裡,都被新增了一種精神障礙。

 可能是精神分裂,可能是妄想症,也可能是人格分裂等等等等,到白夜後期,這些症狀會逐漸爆發。

 “後期爆發的話,”季風臨說,“應該是從現在開始發力。”

 “這個任務很坑吧。”

 沈嬋皺眉:“監察系統如果不想讓我們通關,只要來個全員重度精神分裂,我們就沒救了。”

 【不會的不會的。】

 監察系統099小心探頭:【精神障礙完全隨機,你們當抽盲盒就好。】

 沈嬋右眼皮跳了跳。

 這是她有生以來最晦氣的一次盲盒,沒有之一。

 文楚楚雙手合十:“希望不要是甚麼奇怪的病。”

 白霜行沒出聲。

 她在躁鬱症世界裡體驗過一次精神障礙,那種感受,實在稱不上愉快。

 這會兒到了上班時間,樓梯裡沒甚麼人。

 有陽光從玻璃窗外透進來,直射入眼,讓她微微眯起眼睛。

 忽地,走到三樓時,最前面的沈嬋停下腳步。

 ——通往四層的樓梯口,正病怏怏坐著個男人。

 他沒穿病號服,不是這裡的病人,很難受似的蜷縮著身體,右手捂住腹部。

 是不舒服嗎?

 沈嬋下意識詢問:“你怎麼了?還好嗎?”

 “沒、沒事。”

 男人笑笑,聲音很啞:“胃疼而已。”

 他想要站起身子,結果腳下一個踉蹌,重新摔倒在地。

 “你身上有藥嗎?”

 沈嬋算是半個醫生,正要靠近扶他,卻被白霜行一把拉住手腕。

 可能有詐。

 這個男人不是醫院裡的病人,和主線任務也沒關係,突然出現在這裡,很奇怪。

 另一邊,季風臨瞥見白霜行的動作,心領神會,代替沈嬋向前靠近。

 他十分警惕,即將觸碰到男人的手臂,驀地,季風臨後退一步——

 猜對了。

 原來男人之所以用右手捂住小腹,並非源於疼痛,而是因為在他的右手之下,藏了把鋒利的小刀!

 刀身森寒,散出淡淡冷光,前襲的瞬間,被季風臨靈活躲過。

 沈嬋頭皮發麻:“這甚麼玩意兒?!”

 彷彿是對她的回應,下一刻,耳邊驟響。

 【叮咚!】

 【恭喜挑戰者們觸發第五名患者:反社會人格!】

 “哈?”

 沈嬋不理解:“這種人,怎麼會出現在精神病院?”

 反社會人格,懸疑恐怖電影中的常客。

 在現實生活中,這種人格障礙其實並沒有那麼神乎其神,但不可否認,患者的確擁有很高的攻擊性。

 常見的症狀是毫無羞恥感、無法適應社會、經常受到情感衝動的支配,暴力傾向明顯——

 最重要的一點是,這是一種根本性的人格障礙,幾乎不可能完全治癒。

 【反社會人格,憤怒、犯罪、兇殺是他們的代名詞。】

 系統音激情澎湃。

 【作為普通民眾,我們要儘可能地遠離;而身為第三病院中的白衣天使,很不幸,你們也必須儘快逃離。】

 【因為極端的重度反社會人格——】

 【絕、對、不、可、能、被、治、療。】

 四面八方響起嘈雜的、警報一樣的鈴聲。

 心中騰起不祥的預感,白霜行屏住呼吸。

 手持小刀的男人笑得猙獰,緩緩扭動脖頸,猝然間,從他後頸的位置,竟生出一把帶血的利刃!

 利刃刺破他皮肉,像是從骨頭裡長出來的一樣。

 她看得渾身發冷,男人卻彷彿感覺不到疼痛,笑意更深。

 緊隨其後,從他的小腹、脊背、指尖、乃至於側臉,全都長出密密麻麻的刀具,手臂上,更是橫亙了一把帶著血肉的彎刀!

 【看來有一位重度反社會人格障礙患者,在今天闖進了醫院呢。】

 系統音噙著笑——

 【歡迎各位來到反社會人格的狩獵場!】

 【由於無法進入患者的精神世界,請在現實中努力躲避他的追殺,直到警方趕到吧!】

 【他會殺光眼前所見的所有人,而這場狩獵的倒計時是,三十分鐘!】

 話音方落,一把小刀呼嘯而來,直逼白霜行側臉!

 文楚楚站在她身邊,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拉開。

 突然出現這樣一個怪物,醫院裡,病人與醫護人員們尖叫著奔逃,求救聲響徹四方。

 樓梯入口,身體長滿刀具的男人咯咯痴笑,眼中癲狂叢生,轉瞬間,抬起手臂上的彎刀,直直攻向季風臨!

 這人儼然成了怪物,渾身上下如同刺蝟,只要有人近身,就會被刀具刺中。

 他們不可能反擊。

 季風臨皺眉避開這道突襲,沒有猶豫:“先逃!”

 這種時候,他們當然要逃。

 轉身之前,白霜行最後看一眼不遠處的男人,只覺得身體也在隱隱作痛。

 被刀口刺破的面板渾然皸裂,露出內裡猩紅的骨與血,白骨森森,與刀鋒冷然相襯。

 這個怪物,有著不輸厲鬼的強烈壓迫感。

 白霜行想,可能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看上去實在太疼了。

 身後的男人發出大笑,刀具彼此碰撞,發出叮噹聲響。

 宛如一個真正的獵手,正在慢條斯理地狩獵食物。

 “啊啊啊啊啊!”

 沈嬋口袋裡的鉛筆駭然驚呼:“這是甚麼鬼東西!白夜裡,全都這麼野嗎?!”

 ……該死。

 白霜行咬牙,點開技能面板,看向秦夢蝶的【焚心之火】。

 男人速度很快,步步緊逼,她沒把握能撐過三十分鐘。

 現在使用這個技能,是最好的時候。

 即將選中技能按鈕,忽地,不知想到甚麼,白霜行眸光微動。

 “提問!”

 她看向監察系統:“我們第一次治療患者時,任務提示說過,‘觸碰患者右手,房間裡的所有人都會開啟任務’,對吧?”

 099愣了一下:【是的。】

 “也就是說。”

 白霜行:“如果還有其他人在裡面,也會被一起帶進去囉?”

 099:……?

 099:!!!

 陡然意識到甚麼,它繃緊身體:

 【你難道——!】

 果然是這樣。

 每次進入患者們的精神世界,都只有一個人觸碰了患者的右手,而其他人會被一起傳送。

 如果把患者的右手看作一個開始按鈕,那麼,被按鈕影響的範圍,應該是整個房間。

 這樣一來,說不定就多出了一條生路。

 “走。”

 身後奔跑著的腳步綿綿不絕,鐵器碰撞的聲音叮噹作響。

 白霜行低聲:“去503號房間。”

 *

 503號房。

 女孩坐在桌前,手裡握著一支筆,專心致志在紙上畫畫。

 畫著畫著,她抬頭看一眼時間。

 平常的這個時候,總會有醫生護士來詢問她的情況。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很快,有人用力敲響她房門。

 是醫生吧。

 房門被推開,看清來人的長相,女孩露出驚喜的笑——

 居然是不久前離開的大哥哥大姐姐。

 “又見面了。”

 沈嬋跑得氣喘吁吁,到後來,完全是被文楚楚拉著在狂奔。

 見到小孩,她狼狽笑了笑:“又在畫畫?”

 “嗯。”

 女孩張口,正打算說些甚麼,猝不及防地,被沈嬋輕輕捂住雙眼。

 ——下一刻,門外一道黑影閃過。

 在男人踏進房間的剎那,沈嬋與白霜行對視一眼,按住女孩手背。

 在遇到反社會人格患者之前,他們接受到的任務,本就是來對她進行治療。

 換言之,只要觸碰女孩的右手,就一定能立刻進入她的精神世界。

 和預想中一樣,周圍的景象出現變化。

 白霜行緊緊攥著手心。

 他們仍然置身於醫院裡,或是說,女孩的精神世界,場景就是江安市第三精神病院。

 不同的是,在四面八方各個角落,全都站滿了臉色死白、面無表情的人。

 這幅場景有些瘮人。

 【叮咚!】

 【歡迎來到精神分裂症患者的世界!】

 【精神分裂,最明顯的症狀之一,就是幻覺和幻聽。

 不存在的人,不存在的事物,在他們眼裡,時時刻刻都在浮現——

 於是,原本溫馨和諧的第三病棟,變成了一處鬼魅橫行、九死一生的恐怖煉獄。】

 【身為醫護人員,一定要好好保護自己的患者,不是嗎?】

 【請努力活下去,在洶洶而來的鬼魂之中,保護患者離開五樓吧!】

 女孩的雙眼仍被沈嬋捂住,茫然晃了晃腦袋。

 “這是全新的治療方式哦。”

 沈嬋壓低聲音,語氣溫柔:“閉上眼睛假裝看不見,模擬一下那些東西不存在的感覺吧。”

 與此同時,門邊的男人環顧四周,眼神裡多出幾分疑惑。

 病房裡人影憧憧,除了白霜行等人,大概還有七八個,清一色面如死灰,臉頰浮腫。

 奇怪。

 上一秒他踏進大門,明明沒見到這些傢伙……難道眼花了?

 不過,一個普普通通的病房裡,為甚麼會聚集這麼多人?有個老頭就站在他旁邊,死死盯著他瞧——

 這老頭不害怕嗎?

 這男人也進來了。

 白霜行鬆了口氣。

 她還記得,男人正處於極度癲狂的狀態,任務描述裡說,“他會殺光眼前所見的所有人”。

 如果……在他眼前不是人類,而是厲鬼呢?

 病房裡,短暫安靜了片刻。

 渾身長滿刀刃的男人死死瞪著近在咫尺的老頭,心中殺意橫生:“看甚麼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沈嬋:……

 文楚楚:……

 “我好像,”沈嬋悄悄說,“已經預感到接下來會發生甚麼了。”

 老頭默不作聲,一雙渾濁的眼睛仍舊冷漠,滿不在意地斜睨他一眼。

 ——這是甚麼表情?這老頭,是看不起他嗎?以為他鬧著玩的?!

 他最討厭被人看不起。

 怒從心起,男人獰笑著握緊手裡的小刀,一舉橫在老人脖子上。

 文楚楚不忍心繼續往下看,默默挪開視線。

 這個“不忍心”,是針對男人,而非那個看上去手無縛雞之力的老人。

 “算你們好運,今天碰到我,能早點下地獄。”

 男人手中用力,毫不猶豫,一刀刺進老人肉裡。

 他笑得得意,挑釁至極:“不是吧,被嚇傻了嗎?死老頭,你剛才不是很了不起嗎?”

 季風臨:……

 由於背對著身後的走廊,男人對走廊裡的情景一無所知,季風臨卻看得清清楚楚。

 在男人身後,一隻只厲鬼悄然聚合,有的血肉模糊,有的雙目怨毒,他每大放厥詞一次,就會有一隻新的鬼魂靠攏。

 漸漸地,幾乎整條走廊裡的厲鬼,一股腦全圍在他身邊。

 “等厲鬼向他發起攻擊,我們就趁機下樓。”

 白霜行悄聲:“他一個人就吸引了百分之九十的鬼魂,剩下的應該都是雜魚,很好避開。”

 她說話時,男人已經割破了老人的喉嚨,把身體往地上一推。

 為了表現自己的變態,他甚至伸出舌頭,舔了舔自己臉上的血跡。

 好傢伙。

 “這是在用生命給我們開路啊。”

 文楚楚感動萬分:“好兄弟!謝謝你!”

 “這也太欠打了。吸引仇恨,捨我其誰。”

 沈嬋雙手抱拳:“老兄,一路走好。”

 筆仙:?

 這甚麼情況?還能這麼玩兒的???

 再看門邊,男人甩著舌頭步步向前,眼角盡是嗜血笑意,手起刀落,劃過一個個“無辜病人”。

 在他身後,一隻只厲鬼洶湧而來,距離最近的那隻,已經快要貼上他肩頭。

 當一隻厲鬼張開血盆大口,白霜行沉聲:“跑!”

 於是四人腳步驟起,季風臨一把抱起小女孩。

 男人對他們突然的動作摸不著頭腦,卻還是笑了笑,伸出手臂上的長刀。

 萬萬沒想到,後背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誰碰老子——”

 扭頭叫罵的剎那,男人呆住。

 ……欸?

 為甚麼站在他身後的……是那個被他一刀劃破喉嚨的老頭?

 還有被他刺穿心臟的年輕男人、被他劃爛臉頰的女人、以及許許多多從沒見過的陌生人。

 四下悄無聲息。

 身後的“人”們全都擁有異常慘白的臉,雙眼好似詭異的魚泡,倏然之間,齊齊咧開嘴角,露出無比悚然的笑。

 男人:?

 男人:???

 等、等等——!!!

 當男人的第一聲慘叫劃破寂靜,白霜行已經衝到了走廊。

 嚎叫響起,趁著短暫的空隙逃出生天時,她微微側過頭去,看向房中。

 精神世界裡光線幽暗,不見天日。

 在潮水般的鬼影裡,男人的身體筆直挺立,以一己之力,吸引了所有鬼怪的仇恨值。

 這個世界汙濁不堪,唯有他的雙眼熠熠生輝,盈滿晶瑩淚水,一邊嚎啕大哭、無助地揮舞小刀,一邊用自己的生命,為其他人鋪出一條生路。

 沈嬋捂住心口,真情實感:“他真的,我哭死。”

 誰說站在光裡的才算英雄。

 ——這一刻,他變成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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