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4章 第一條校規(六)

2022-09-10 作者:紀嬰

 【哇——!是數學課呢!】

 監察系統663在腦海中轉了個圈,裙襬飄飄,語氣歡快:【在每個同學的學習生涯裡,數學一定都是一段美好的回憶吧!】

 沈嬋:“我有理由懷疑,它在陰陽怪氣。”

 663笑聲如銀鈴:【兩位挑戰者,請繼續享受美好的學習時光。】

 笑音散去,和語文課上的遭遇如出一轍,白霜行眼前的景象迅速變化。

 教室融化成一團渾濁水墨,又在電光石火中飛快凝集,盪漾出水波一樣的漣漪。

 等漣漪散去,她和沈嬋來到了一座荒廢的村莊前。

 一陣陰風吹來,白霜行攏了攏衣襟。

 荒村面積很大,一眼望不到盡頭。破敗的瓦屋零零散散分佈在村莊各處,暮色四散,沒有燈,更沒有人煙。

 這裡的時間應是深夜,天邊暗淡無光,月亮被烏雲遮掩了身形,只露出一團灰濛濛的淺淡輝色。

 村莊兩旁群山環繞,投下黑黢黢的影子,晃眼看去,像極地面上流淌的黑色水漬。

 很經典的場景,非常符合絕大多數人對於“陰森”的定義。

 “救命救命。”

 沈嬋吸了口冷氣:“單單隻聽到‘數學’這兩個字,我覺得就已經可以gameover了。”

 不管其他人怎麼看,在她心裡,數學絕對是高中三年最恐怖的噩夢。

 白夜裡哪怕鬼怪橫行、殺機四伏,但只要小心謹慎,努力找到活下去的機會,便還有一線生機。

 但數學不同。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人被逼急了甚麼事都做得出來,除了數學——數學不會,就真的是不會啊。

 白霜行想了想:“數學課裡,大機率不會涉及非常困難的計算。”

 否則題目一出來,所有學生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幾乎不可能過關。

 白夜挑戰雖然惡趣味,但不會出現這種純粹的死局。

 “也對哦。”

 沈嬋恍然:“之前上語文課的時候,老師也沒讓我們自己去做古詩詞填空。”

 白霜行點點頭,朝著沈嬋靠近一些,示意她不要緊張,很快目光微動,看向身邊的另外幾人。

 加上她和沈嬋,這次仍然有六個學生。

 短髮女生、戴眼鏡的紀律委員和季風臨都不在其中,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三個她從未見過的高中生,以及陳妙佳。

 學習小組人數沒變,成員卻重組了一遍。

 “咦。”

 沈嬋也發現這一點:“隊友和之前不同了。”

 “因為數學和語文的學習小組,劃分方式不一樣。”

 數學老師突然出現,高跟鞋發出噠噠聲響:“語文課是按座次,至於數學……”

 它頭上的數學書兀自翻開幾頁,白霜行剛一抬頭,就看見書上密密麻麻的數學公式。

 她有點頭暈。

 “數學小組的劃分依據,是每一次月考的成績。”

 數學老師淡淡瞟她們一眼,嗓音裡多出笑意:“你們兩位是新轉來的同學吧?只要努力學習,在下次的月考中好好表現,一定能分到其它小組。”

 白霜行:……

 這熟悉的分組方式,果然很有高中特色。

 她和沈嬋的身份設定是轉校生,月考成績自動記為零分,理所當然地,被分到了排名最後的學習小組。

 “你們體驗過語文課,對於我們學校的全新教學方式,應該有所瞭解吧。”

 數學老師微笑:“這節數學課包含兩個實踐活動,接下來將要進行的,是第一場。”

 它側過身去,展現出身後荒無人煙的村落:“這場實踐的全稱是,‘加減乘除爭奪戰’。”

 話音方落,天空中響起抑揚頓挫的全體廣播。

 “數學實踐之一,加減乘除爭奪戰。”

 “在荒村中,共藏有三十個標有數字或符號的木牌。數字區間為0—9,符號則包括加、減、乘、除。”

 “限定時間為30分鐘,同學們需要在村莊中自行搜尋木牌,將想要的木牌好好儲存。”

 “30分鐘後,所有人在村口集合,並把自己擁有的木牌排列成算式,算式結果越大,排名越高。請各位不要遲到。”

 簡單來說,就是小學算術題。

 白霜行抿了抿唇。

 就目前的規則來看,這場數學課並不難。不過……排名的存在有甚麼意義?難道是想讓學生們自相殘殺,爭個你死我活?

 廣播聲略微停頓,再響起時,多出幾分令人不適的笑意。

 “結算完畢後,排名前六的同學成功晉級下一場實踐活動;若有同學積分為0,將被直接淘汰;若有同學的木牌無法拼成算式,同樣會被淘汰。”

 “前六?”

 心裡生出不好的預感,白霜行皺起眉頭。

 他們總共只有六個學生,白夜怎麼可能這樣好心,讓所有人順利通關。

 唯一的可能性是……除了他們,還有別的參賽者。

 “沒錯,排名前六。”

 數學老師笑意加深:“為了增強課程的趣味性,在本場實踐中,我特意給同學們找來了幾名競爭對手。”

 當它說完,村口那棵空空蕩蕩的老槐樹下,陡然升起嫋嫋白煙。

 沈嬋一個頭兩個大:“拜託……不是吧?!”

 白煙幽然,惹來幾聲令人頭皮發麻的痴痴低笑,凝神看去,煙霧裡浮出五道身影。

 身後的幾個高中生倒吸一口氣。

 那五道影子若隱若現,看得並不真切,顯而易見並非活人。

 從左到右,分別是右臉腐爛的白髮老者、手持染血菜刀的魁梧男性、凶神惡煞的中年男子、滿目幽怨的豔麗女鬼,以及脖子上纏著麻繩、雙目凸起舌頭外伸的小孩。

 “這、這些是,我們的對手?”

 陳妙佳的聲音在發抖:“它們……會傷害我們嗎?”

 “這位同學問到了點子上。”

 數學老師笑:“既然是競爭,當然會充滿危險性和不確定性——這五名對手都是含冤而死的厲鬼,大家尋找木牌時,一定要儘量避開它們哦。”

 “如果……”

 一個男生問:“如果沒避開,會怎麼樣?”

 數學老師靜靜看向他。

 午夜的冷風吹過書頁,它笑得溫和:“普通人遇見厲鬼會發生甚麼,應該不需要我詳細描述吧?”

 ——會死。

 原來這才是危機所在。

 木牌一共只有三十塊,要想組成一道算式,最少需要三塊。

 他們六人五鬼,根本不夠分。

 五隻厲鬼能在村莊裡暢通無阻,尋找木牌的效率是人類的不知道多少倍,一旦兩兩相遇,它們甚至可以殺掉人類,把對方的木牌據為己有。

 至於幾個真正的學生……

 白霜行輕輕揉了揉太陽穴。

 在搜尋木牌之餘,他們還要想方設法躲開惡鬼,毫無疑問,完完全全落了下風。

 最終的存活名額僅有六個,如果算上五隻厲鬼……

 學生們大機率只能活下一個。

 在這場競爭裡,他們幾乎不可能贏過厲鬼,唯一能做的,只剩自相殘殺。

 “我們怎麼贏得了它們?”

 規則裡的惡意太過明顯,陳妙佳被噁心得發抖:“這不公平!”

 數學老師覷她一眼,沒有理會。

 “身為老師,我給各位小小地提個醒。”

 它慢悠悠說:“如果遇到它們,千萬不要發出聲音,立馬找個隱蔽的地方能躲就躲——一旦被它們發現你的行蹤,鬼是會吃人的。”

 有個男生憤憤罵了句髒話。

 “厲鬼的能力,僅限於‘食人’麼?”

 一片死寂裡,白霜行忽然開口:“它們沒有其它手段嗎?比如瞬間移動、隱身、或是改變自己的外貌?”

 腦袋上頂著數學書的怪物看她一眼。

 “這位同學,一定是個非常認真仔細的人。”

 它咯咯輕笑幾聲:“答案是,是的。厲鬼與你們的區別,僅僅是擁有極強的攻擊性和殺傷力——我是個凡事講究公平的老師,不會讓課程出現一邊倒的情況。”

 白霜行:“規則裡說,三十分鐘後,我們要在村口集合。如果厲鬼在那時對我們展開屠殺,我們應該怎樣應對?”

 “結束前三分鐘,鬼魂將無法對你們造成傷害。”

 怪物如實回答,陳妙佳在一旁乖乖聽講,再看白霜行時,暗暗覺得佩服。

 白霜行提到的事情關於生死,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陳妙佳完全沒細想過。

 數學老師說得不錯,她的確非常謹慎。

 “好了。囉嗦這麼久,同學們一定聽膩了。”

 數學老師側身一動,高跟鞋落地,讓人莫名心跳加速:“馬上……開始吧。”

 *

 最後三個字幽幽落下,白霜行感到了一瞬間的恍惚。

 只不過一個眨眼的功夫,破敗的村口竟消失不見,在她身邊出現一堵牆壁和一桌一椅——

 她被傳送到了荒村裡的一間小屋。

 看樣子,為確保課程順利進行,每個人都被送往了不同的地方。

 屋子裡沒有燈,殘缺的月亮穿過雲層,向窗邊灑下細碎微光。

 她用去好幾秒鐘,才緩緩適應眼前的黑暗。

 四周很空。

 沒有沈嬋的陪伴,耳邊安靜得有些可怕。白霜行用目光仔細掃過房間裡的每一處角落,沒找到木牌。

 ……也對。

 如果她的傳送點恰好藏著塊木牌,那她或許得改名叫“天選之子”。

 這地方很久沒人來過,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腐敗的味道。拿出手機,顯示沒有訊號。

 白霜行朝著窗外看去,確認附近沒有厲鬼,輕輕開啟大門。

 開門前,她從外套口袋裡特意拿出一張衛生紙,包住右手,從而避免沾上灰塵。

 木門被推開,吱呀輕響在夜色中格外明顯。

 她自始至終動作很小,腳步輕盈得像貓。

 離開小屋,視線所及之處,是一條鋪滿黃泥的狹窄小路。白霜行加快腳步,進入緊鄰的另一座房屋。

 ——路上沒有掩體,一旦撞見厲鬼,她將無處可逃。

 下一間屋子同樣破舊,開門時,灰塵撲面而來。

 她一向不喜歡這種環境,皺著眉捂住口鼻,在房間裡環顧一圈後,眼神微亮。

 角落的木椅下,正靜靜躺著一塊淺褐色木牌。

 白霜行把它撿起,木牌上的印記是[5]。

 一個不大不小的數字。

 她用紙巾將木牌擦拭乾淨,心中暗暗回憶規則。

 要讓算式結果最大化,最重要的木牌,應該是乘號。

 [5+6]和[5x6],所能得到的結果天差地別。

 除此之外,大額的數字牌也很重要;如果撿到減號和除號,毫無疑問,需要毫不猶豫地丟掉。

 把木牌放進外套口袋,白霜行默默瞥向窗外。

 村莊面積不小,所有人和鬼都被打亂了次序,隨機傳送在各個角落。

 白夜裡的高中生們全是一縷縷殘存的意識,並非真實的人。她不會善意大發,拼了命地逐一保護他們,但無論如何,白霜行必須找到沈嬋。

 沈嬋之所以被捲入白夜挑戰,歸根結底是為了陪她尋找江逾,作為朋友,白霜行不會讓她在這裡出事。

 這次實踐只有三十分鐘,不宜在同一個地方多待,她正要開門,毫無徵兆地,聽見從小路上傳來的腳步聲。

 腳步很快很雜,僅憑聲音,就能聽出對方的慌亂。

 應該是個學生。

 白霜行沒有第一時間推開木門,而是靜靜站在窗邊,望向聲源的方向。

 是陳妙佳。

 她穿著一件沾滿塵土的校服,看樣子不久前曾經摔倒過,步伐踉蹌、神情恐懼且匆忙,雙眼之中噙滿水珠,隨著奔跑的動作簌簌落下來。

 再三確認她的身後沒跟著厲鬼,白霜行手疾眼快開啟門,在陳妙佳匆匆跑過的一剎,將女孩拽進屋中。

 防止陳妙佳尖叫出聲,她捂住了對方的嘴。

 “唔……唔!”

 陳妙佳本就失魂落魄,猝不及防被這樣一拽,嚇得睜大雙眼。

 緊接著,便聽見一道熟悉的聲音:“別怕,是我。”

 這是——

 如同溺水之人抓到最後的浮木,陳妙佳迅速回頭。

 看見白霜行,她的眼淚流得更兇。

 之前在語文課上,陳妙佳從沒露出過這樣絕望的神色,白霜行隱約意識到甚麼,溫聲說:“出甚麼事了?”

 “是……是宋思穎。”

 女孩竭力忍住嚎啕大哭的衝動:“她被鬼殺掉了!”

 宋思穎應該是學生之一。

 白霜行心下微凜:“怎麼回事?”

 “是那個半張臉腐爛了的老頭。”

 陳妙佳:“我和宋思穎匯合以後,在拐角處遇上它……”

 她的目光漸趨驚恐:“我第一時間就想跑,沒想到它表現得非常友善,還說、還說我們讓它想起自己的孫女,它不想傷害活人,可以幫我們一起找木牌。”

 白霜行沒出聲。

 人和厲鬼正面相遇,只要後者有殺心,學生們就不可能逃得掉。

 那隻厲鬼沒在第一時間發起攻擊,確實很容易讓人產生錯覺,誤以為它能夠相信。

 “宋思穎很開心,上前向它道謝,然後就……”

 陳妙佳再也說不下去。

 那時的畫面歷歷在目,每每想起,都讓她渾身戰慄。

 ——月色昏沉,四野闃靜,老者露出猙獰可怖的笑,伸手刺穿年輕女孩的小腹。

 一時血氣彌散,那張半邊腐爛的面孔浮起猩紅血肉,它笑得肆意,如同從地獄而來的惡鬼。

 宋思穎的臉上滿是不敢置信,而鬼魂哈哈大笑。她越是絕望痛苦,它就愈發開心。

 欣賞人們從希望到絕望的瞬間,這是厲鬼的惡趣味。

 白霜行拍了拍陳妙佳的後背。

 在這種時候,任何安慰的話都是多餘。

 “三十分鐘沒結束,我們還有活下去的機會。”

 她壓低聲音:“你們找到木牌了嗎?”

 “沒有。”

 陳妙佳搖頭:“那老頭手裡拿著一個……鬼魂在這裡沒有約束,我們連避開它們都難,更別說翻箱倒櫃尋找木牌。”

 白霜行低低“嗯”了聲。

 他們身為人類,無異於在夾縫中艱難求生,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這都是一場極不公平的競爭。

 ……只希望沈嬋沒有遇到危險。

 “走吧。”

 她嘆了口氣:“留在這裡起不了作用,我們必須找到更多木牌。”

 *

 在那之後,白霜行與陳妙佳分別搜查了四個屋子。

 在其中一間的床板上,陳妙佳找到一塊標有[3]的數字牌;白霜行則在草叢裡發現了加號[+]。

 接下來,她只要再找到一塊數字,就能湊成完整的算式。

 “不過,我們能贏的機率還是很小。”

 走在泥濘的小路上,陳妙佳陷入沉思:“五隻鬼魂能找到絕大部分的木牌,可以隨心所欲排列組合。如果出現最壞的情況,它們霸佔前五,我們……”

 他們在場的六個人中,只有一個能活下來。

 白霜行也在思考解決的辦法。

 她想得入神,抬眼向遠處看去,意料之外地,居然望見一道熟悉的人影。

 是沈嬋。

 沈嬋見到她,立馬露出十足驚喜的神色,但很快想到甚麼,匆忙擺擺手,指向白霜行身旁的樹叢。

 白霜行當即明白她的意思。

 有危險。

 沒有絲毫猶豫,白霜行拉住陳妙佳,藏進一旁的樹叢中;沈嬋一個晃身,開門進了間瓦屋。

 耳邊忽地安靜下來。

 白霜行放慢呼吸,透過樹叢之間小小的縫隙,向著小路盡頭看去。

 小徑幽深,兩旁的樹木投下倒影,被蕭瑟寒風輕輕拂過,好似幽魂瘦骨嶙峋的指節。

 一道影子,出現在樹影中。

 是那個上吊而死的小孩。

 它兩眼外突,膚色憋成豬肝一樣的紫紅,一步步前行時,溢散出壓迫感十足的殺意。

 白霜行微微側頭,對陳妙佳做出一個噤聲的手勢。

 女孩忙不迭點頭。

 小孩緩緩靠近,手裡抱著四塊木牌,經過沈嬋躲藏的小屋時,從窗戶裡探進腦袋。

 張望好一會兒,沒發現沈嬋,它收回目光。

 然後向樹叢這邊走來。

 白霜行能明顯感覺到,身邊的陳妙佳屏住呼吸,身體僵硬得像塊冰。

 ——這誰能不怕啊。

 陳妙佳腦子裡嗡嗡作響,同學死去時的場景仍在腦海盤旋,讓她渾身發軟。

 要知道,在平日裡,她連恐怖電影都不敢看。

 上天保佑,玉皇大帝觀世音菩薩耶穌基督……

 千萬千萬,別讓她們被發現。

 鬼影緩步前來,每一次邁動腳步,都發出微弱的咔擦輕響。

 當它經過兩人藏身的樹叢,陳妙佳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臟跳動的狂響。

 男孩停頓幾秒,黑白分明的雙眼掃過四周,終於,又一次有了動作。

 它繼續向前去了。

 眼看著鬼影越來越遠,被緊緊攥住的心口好不容易得到一點喘息。

 陳妙佳大喜過望,只覺如獲新生,正打算站起身子,右手被白霜行猛地一拽。

 當她低頭,白霜行定定看著她,搖了搖腦袋。

 陳妙佳一時沒明白她的用意,不經意間向前望去,不由頭皮發麻。

 ——如同一個惡劣的陷阱,鬼影行至中途,竟突然一百八十度轉過腦袋,一雙凸起的死魚眼毫無生機,冷冷看向它身後的街道!

 但凡陳妙佳弄出一丁點兒聲響,都會被它察覺。

 再三確認身後沒人,鬼影淡然回頭,漸漸消失在下一個拐角。

 這次……似乎真的走了。

 陳妙佳兩腿發軟,一下子癱坐在地。

 白霜行的腦海中,監察系統663笑得前仰後合。

 欣賞人類恐懼時的表情,是它永遠不會膩的樂趣。

 “還好嗎?”

 白霜行無視掉系統的笑聲,捏捏手心,全是冷汗:“我們——”

 她還想再說些甚麼,聲音兀地戛然而止。

 陳妙佳忐忑道:“怎、怎麼了?”

 “……沒事。”

 白霜行沉默片刻,安靜勾起唇角:“我們去和沈嬋匯合吧。”

 不用她說,屋子裡的沈嬋已經輕輕開啟房門,探出腦袋四下張望。

 見到從樹叢裡現身的白霜行,她無比興奮地揮了揮手。

 “接下來,我們繼續去尋找木牌嗎?”

 陳妙佳小聲:“我剛剛看到,那個小孩手裡捧著四塊牌子。”

 比她們兩人已有的加起來還多。

 沈嬋小跑著靠近,拍了拍胸口:“嚇死我了……我一共有三塊木牌,你們呢?”

 陳妙佳如實相告。

 “看樣子,大部分木牌都在厲鬼手裡。”

 沈嬋苦惱皺眉:“我雖然數量夠了,但牌子上的內容分別是[2][+]和[3],只比得上霜霜的一塊[5]。”

 “我們還是儘快找到更多的數字吧。”

 陳妙佳說:“如果木牌全被鬼魂拿走,我們連一個算式都湊不齊。”

 沈嬋點頭表示贊同,目光一轉,看向沉思中的白霜行:“霜霜,怎麼了?”

 “或許——”

 白霜行眨眨眼睛:“還有另一個辦法。”

 沈嬋:“嗯?”

 “就在剛才,綿綿回應我了。”

 白霜行與她對視,微微一笑:“她醒了。”

 早在語文課上,她就點開過【神鬼之家】的技能面板,嘗試召喚江綿。

 那時江綿陷入沉眠狀態,無法被喚醒,白霜行只能把召喚一事暫時擱置。

 ——直到那隻吊死的厲鬼消失在拐角,她腦海中傳來叮咚一響。

 【叮咚!家人‘江綿’已甦醒,並對你的召喚做出回應。】

 【是否召喚江綿?】

 【請注意:每場白夜挑戰僅可召喚一名家人,且只能召喚一次。】

 白霜行當然選擇【是】。

 女孩的身影無聲浮現,身為強大厲鬼,攜來強悍無匹的威懾力。

 陳妙佳不瞭解來龍去脈,被這幕景象嚇得差點魂飛魄散,然而下一秒,就見白霜行溫溫和和伸出右手。

 然後摸了摸厲鬼的腦袋。

 陳妙佳:……

 陳妙佳:啊?

 她不理解,也不明白。

 難道她受到的打擊太大,出現精神錯亂了嗎?

 “不用怕,這是我家的小妹妹。”

 白霜行笑:“她很乖。”

 江綿有一陣子沒見到她,被摸得開心,像貓咪一樣蹭了蹭她手心。

 只留陳妙佳一人在風中凌亂。

 雖然小孩看起來確實可愛,但……這孩子絕對絕對是隻厲鬼吧?

 而且看她的怨氣,給人的壓迫感甚至比剛剛那隻吊死鬼更大啊!!!

 沈嬋咧嘴笑笑,朝江綿打了個招呼;小朋友非常乖巧,也向她揮一揮手。

 “綿綿,有個好訊息告訴你。”

 白霜行低頭看她:“我們見到你哥哥了。”

 只一句話,就讓江綿驀地睜大眼睛。

 “只不過我們被捲進了一場麻煩的遊戲,需要透過考核,才能出去和你哥哥見面。”

 白霜行溫聲:“接下來,可能需要綿綿幫我們一個忙。”

 江綿用力點頭。

 沈嬋也好奇湊上前:“幫甚麼忙?”

 【等、等等!】

 沉寂已久的監察系統663終於耐不住性子,急聲開口:【這女孩從哪兒冒出來的?你的技能是個甚麼玩意兒?還有,你想幹甚麼?】

 沒得到回應。

 663:【喂!快回答我啊喂!】

 *

 距離第一場數學實踐結束,還剩下最後五分鐘。

 規則裡說過準時結算、不能遲到,所以無論是人還是厲鬼,都提前集合在了村口。

 厲鬼們肆無忌憚站在最為顯眼的地方,濃郁的怨氣幾乎凝成實體,讓人不敢靠近。

 高中生們瑟縮在槐樹之下,與它們保持著一段安全距離。

 “怎麼辦?”

 一個寸頭男生驚慌失措,逐一走到同學們面前:“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哪兒都沒有更多木牌……我只拿到三張數字,你們誰有多的符號嗎?”

 一旦拼不出算式,他會被直接淘汰。

 “沒有了。”

 他身前的矮個子少年瑟縮一下:“木牌……基本都在厲鬼手裡吧。”

 他們光是躲避厲鬼,就花去了將近一半的時間,效率大打折扣。

 木牌數量本就不多,被這樣一折騰,能湊齊一個算式都算福大命大。

 寸頭男生顫抖不止,緊盯著矮個子懷裡的木牌,右手微微一顫。

 他在猶豫應不應該暴力搶奪,暗暗掙扎半晌,手掌僵在半空,終究沒有做出動作。

 白霜行看他一眼,伸手遞出一張木牌:“我這裡有個加號。”

 男生眼眶一紅,千恩萬謝。

 陳妙佳抿著唇,不經意瞥見那隻半邊臉腐爛的厲鬼,發現對方正看著自己詭異微笑。

 心裡一陣噁心,她迅速移開視線。

 村口遍佈荒煙蔓草,沒過多久,凝出一道血紅色的影子。

 所有人與鬼不再說話。

 鬼影浮動,沉甸甸的壓迫感溢散如山——

 那是獨屬於強大厲鬼的氣息,遠遠超出在場的五隻鬼魂。

 平頭男生牙齒髮顫,下意識後退幾步。

 怨氣凝集,出乎意料地,居然凝出一個小女孩的輪廓。

 如果忽略她臉上蛇一樣的血絲,還是長相很可愛的那種。

 “數學實踐第一場,挑戰即將截止。”

 厲鬼冷淡開口,身側血絲攢動:“我是本場數學課的結算員,倒計時結束前,請各位同學在此處完成結算——過時不候。”

 沈嬋挑眉:“她的意思是,我們要在三十分鐘結束以前進行結算,一旦時間過了,成績就算無效?”

 女孩形態的厲鬼點了點頭。

 “時間還剩多久?”

 白霜行拿出手機,飛快看一眼時間,語氣不耐:“……只有兩分鐘。”

 兩分鐘轉瞬即逝,不止高中生們,連幾位拿著木牌的鬼魂也面露緊張。

 矮個子少年想上前立馬結算,還沒開口,就被拿著菜刀的男性厲鬼攔住去路。

 他不敢反抗,只能默默嚥下心裡的不悅。

 轉眼間,等待結算的鬼魂們在女孩面前依次站好。

 “[6+5]……”

 女孩思索一秒,認真道:“你的點數是11。”

 “哇哦。”

 沈嬋小聲:“綿綿的數學不錯啊。”

 白霜行顯出小小的驕傲之色:“她說她還會乘除法呢。”

 ——沒錯。

 出現在村口進行“結算”的強大厲鬼,其實是江綿。

 作為一場白夜挑戰的終極Boss,江綿擁有常人難以想象的強烈怨氣,也就是說,她註定是一隻非常強大的怨靈。

 強於這幾個小嘍囉似的惡鬼,甚至強於數學老師。

 鬼魂之間能感受到彼此的實力,以江綿的水平,擔任數學課的結算NPC綽綽有餘。

 那五隻鬼魂不可能懷疑她。

 再說,它們恐怕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一位如此恐怖的厲鬼,居然會選擇幫助人類。

 被召喚而來的“家人”無法使用能力,但江綿只需要站在那裡,就足夠有威懾力。

 它們沒理由懷疑她。

 “第二位同學的算式結果,是30。”

 江綿一邊說著,一邊把木牌放進自己的上衣口袋裡:“下一位。”

 為了貫徹“強大厲鬼”的設定,江綿特意板著小臉,語氣冷淡,看上去還挺有模有樣。

 要說有甚麼瑕疵的話,大概是趁著其它鬼魂不注意,女孩松下兇狠的神情,朝白霜行吐了吐舌頭。

 白霜行也悄悄向她做出一個鬼臉。

 監察系統663:……

 誰能告訴它。

 這是甚麼操作?!

 那幾只鬼魂,你們不能轉一轉塵封多年的腦袋,想想事情有甚麼不對勁嗎?把木牌一個不剩全部送給這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小丫頭,真成送財童子了是嗎?

 倒計時還沒結束,沒結束啊!別繼續給了!!!

 時間一點點過去,鬼魂們心滿意足地離開,終於輪到最後的厲鬼。

 正是殺了一個學生的那名老頭。

 它的惡意毫不掩飾,動作慢慢吞吞,有意拖延時間——

 顯然是打算等到時間結束,讓學生們來不及結算。

 矮個子少年心煩意亂:“大爺,你不能快點嗎?這位老師,它耍無賴拖時間,你不管管?”

 江綿茫然一愣,好幾秒鐘才反應過來,這聲“老師”是在叫她。

 佔了單純高中生的便宜,小朋友受寵若驚。

 老頭笑得冷淡,覷他一眼,沒搭理。

 它掐準了時間,當手裡的木牌全部遞給江綿時,宣告倒計時結束的廣播猝然響起。

 老頭咧嘴笑開,矮個子少年又急又氣,平頭男生面如死灰。

 局勢已定。

 “三十分鐘,時間結束!”

 “即將對同學們的算式進行結算,請稍候……”

 不遠處的另一邊,白霜行神色悠哉,雙手環抱胸前,懶洋洋靠在槐樹下:“開始了。”

 “我有預感。”

 沈嬋若有所思:“接下來,將是一場超大型的川劇變臉。”

 陳妙佳:……

 劇情如同脫韁的野馬,完完全全崩潰到了她的想象力之外,她甚麼也不想說。

 ——等等。

 聽見廣播,老頭一愣。

 甚麼叫“即將進行結算”?就在這幾分鐘之內,它們的結算不是已經完成了嗎?

 不等它反應過來,就見江綿迅速抬手,丟給陳妙佳幾張木牌,讓她能湊出一對完整的算式。

 這個動作一出,兩個男學生霎時呆住,幾名厲鬼也終於意識到貓膩,神色驟變。

 臉色煞白的女鬼厲然出聲:“你——!”

 可惜,她沒有報復的機會。

 與此同時,廣播響起,帶著幸災樂禍的笑意。

 “哎呀……似乎有不少同學,手裡連一張木牌也沒有,學習效率未免太低了吧。雖然很可惜,但,再見啦。”

 它們明白了。

 這是個徹頭徹尾的陷阱——

 眼前的孩子根本不是結算員……她把它們全給耍了!

 辛辛苦苦找來的木牌被一併騙光,幾隻厲鬼悔不當初,同時前撲。

 江綿迅速後退,從手中掉出三張木牌,老頭離她最近,把它們匆匆撿起。

 下一刻,手中空無一物的鬼魂們發出聲嘶力竭的尖叫。

 這裡無風無火,它們身上卻生出猙獰火光,毫不留情蔓延向四肢百骸,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哀嚎過後,鬼魂盡數化作塵煙,消散於夜幕。

 “讓我看看,還剩下六名同學。”

 廣播咯咯低笑,然而很快,語氣變成了不敢置信的驚詫:“不對……活下來的怎麼是你們?厲鬼的木牌數全是0,你們做了甚麼?!”

 按照劇本,不應該是幾個活人被狠狠碾壓嗎???

 663:……

 你才發現不對勁嗎!!!

 “哦。”

 白霜行神色無辜:“規則裡,沒有禁止用一點小小的手段獲取木牌吧?”

 663:……

 把競爭對手淘汰得一乾二淨,你管這叫“一點小小的手段”?!

 廣播停頓片刻,再度出聲:“接下來,將對同學們的算式進行結算。”

 原本的總數是十一,死去一個學生,四隻鬼魂被火燒滅,現在還剩下六名競爭者。

 而能夠存活的數量,也恰好是六。

 腐爛的半張臉輕輕抽搐,老頭緊緊握著手中的三塊木牌,只覺得無盡後怕。

 千鈞一髮,它沒有魂飛魄散。

 這一定是上天賜予它的好運氣。

 心中激動萬分,伴隨著無比強烈的滔天怨氣,它惡狠狠抬頭,看向滿載而歸的江綿,以及在女孩身邊整理木牌的白霜行。

 結算階段,受規則限制,它不能傷害他們。

 等一切塵埃落定,它一定要殺了這群混賬!

 察覺到它的視線,白霜行眼睫微動,對上它怨毒的雙眼。

 她心情不錯,揚唇笑了笑。

 “我們在挑選木牌,看看能不能湊出幾個幸運數字。”

 白霜行說:“你難道不想看看,自己能拿到多少積分嗎?”

 它必然在存活名單裡,這一點毋庸置疑。

 此時此刻,積分的多少其實已經不重要了。

 老頭冷笑,不屑低頭,看向手裡的木牌。

 第一張,[7]。

 天胡開局。

 它笑意加深一些,望一望第二張。

 是個乘號。

 凝視著它萬分得意的神情,663默默翻出白眼。

 唉,小丑一個,抬走吧。

 陰差陽錯保住一條性命,老頭心情頗佳,把注意力轉向第三張。

 目光下移,有那麼一瞬間,它臉上的笑意有如山崩。

 不會吧。

 怎麼會這麼巧?第三張木牌怎麼可能……

 是[0]?

 “看來你算出來了。”

 白霜行笑得溫和禮貌:“對於這個結果,還算滿意嗎?”

 她在笑。

 她知道它手裡的算式!

 望見老頭手中的木牌,陳妙佳同樣睜圓雙眼,露出恍然大悟的驚駭之色。

 電光石火之間,前前後後的一切開始串連。

 首先是白霜行與沈嬋對話,解讀了江綿的言語,並提出“必須趕在倒計時結束以前”。

 再然後,是在生死攸關的緊要關頭,江綿看似慌張地向後閃躲,剛好掉下三張木牌,落在他腳邊。

 全是故意的。

 它自始至終……一直處在被白霜行設計好的陷阱裡。

 0和任何數字相乘,都會得到同樣的0。

 而根據規則,無論排名如何,只要算式結果為0,一定會被淘汰。

 它逃不掉的。

 從希望到絕望,往往只需要一眨眼的時間。

 就像它哄騙那個天真無辜的高中女生那樣。

 白霜行看著它灰白的臉,用食指中指夾起一張刻有[0]的木牌,垂眸端詳幾秒。

 一張張蒐集卡牌,過程實在麻煩又艱難,與其費盡心思尋找加減乘除,倒不如一網打盡。

 理智的成年人,會選擇全都要。

 至於數學。

 偶爾能讓人感覺置身於天堂,但更多時候——

 果然還是會把人推進地獄吧。

 “檢測到一名參賽選手積分為0。”

 廣播響起,火光乍現,裹挾有肅殺之氣:“即刻肅清!”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