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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臉紅

2022-08-17 作者:紀嬰

 老太太最終留在了宋晨露的兔子玩偶裡。

 鬼魂不像活人一樣擁有身體, 絕大多數時候,都要透過沉眠的方式積蓄力量,讓自己不至於消散。

 這恰好符合老人的心意。

 宋晨露已經長大, 不會再像小時候那般時時刻刻離不開她。女孩即將擁有屬於自己的人生,而她作為奶奶, 只需要靜靜守護在小孫女身邊、偶爾陪宋晨露說說話就好。

 家人久別重逢, 白霜行很有自知之明, 知道與其像個傻瓜似的打擾人家敘舊, 不如及時告辭,為宋晨露和奶奶留出一片私人空間。

 “要走了嗎?”

 宋晨露抹去眼角淚珠:“不好意思,讓你們見到我這副模樣……真的、真的非常感謝。”

 奶奶是在為她買藥的途中出了車禍,直到現在, 她仍然會做與之相關的噩夢。

 每每深夜驚醒,總是淚流滿面。

 宋晨露從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能再次見到奶奶。

 “不打擾了,今晚你和奶奶好好說說話吧。”

 白霜行溫和笑笑:“以後如果能得到滋養靈魂的道具,我會送你一些。”

 離開宋家,天色已經全黑。

 沈嬋心情不錯, 伸了個懶腰:“我們小白同學還是這麼助人為樂啊。”

 她目光一轉:“對了,你不是還帶回來一個小妹妹嗎?”

 之前在電影院裡,白霜行曾向她簡略闡述過白夜裡的來龍去脈,沈嬋大概知道江綿的經歷, 對她有些好奇。

 “她還在休息。”

 白霜行開啟系統介面,看向江綿的人物欄。

 狀態變成了【虛弱休憩】, 比之前好上許多, 說明江綿的身體情況在慢慢恢復。

 “鬼魂能不能吃飯?”

 沈嬋說:“咱倆的犒勞大餐還沒吃, 如果可以的話, 帶上她一起唄。”

 白霜行很認真地想了想。

 當時她帶著江綿江逾去電影院,給兩個小孩分別買了桶爆米花,江綿似乎……吃過一些。

 白霜行決定問一問江綿自己的意見。

 小朋友第一天跟著她回家,她總得盡地主之誼。

 嗯……以及告訴那孩子一個好訊息。

 點下【召喚】,系統很快給予了回應。

 【正在向“江綿”傳送召喚請求…】

 【叮!請求已被接受!】

 叮聲響起,白霜行眼前漸漸凝出一道瘦小的人影。

 江綿穿著那件單薄上衣,馬尾辮輕輕一晃,抬頭看向她時,眼中有緊張,也有新奇和期待。

 白霜行指了指自己身邊的人,放柔語氣:“綿綿,這是沈嬋姐姐,我的好朋友。”

 忽然之間來到現實世界,江綿怔愣幾秒,等逐漸適應,仰起腦袋看向沈嬋。

 這個陌生的姐姐,好像不太喜歡她。

 沈嬋生有一副凌厲美豔的長相,加上紅髮挑染、身穿皮夾克,一旦不說話也不笑,用其他朋友的話來講,很像是討債的大姐大。

 自從見到江綿,她就一直緊鎖著眉頭。

 小厲鬼的氣勢被狠狠壓了一頭。

 江綿:“姐……姐姐好。”

 沈嬋神情冷冽,朝她靠近一步。

 ……過來了,不太高興的樣子。

 江綿攥緊衣袖,緊張得說不出話。

 是因為討厭鬼魂嗎?還是被她的長相嚇到了?

 厲鬼的模樣與常人不同,瞳仁漆黑且大,很少會出現明亮的神采;渾身上下毫無血色,如同糊著一張慘白的紙,單薄又瘮人。

 不管是誰見到,都會覺得反感吧。

 江綿避開對方直勾勾的視線。

 下一秒,就聽沈嬋噼裡啪啦開始吐字:“老天,怎麼會這麼瘦?還有臉上,那道疤疼不疼?這件衣服甚麼時候買的?線頭快成精了都。這麼養孩子,你爸是個甚麼品種的頂級腦殘人渣,我如果見到他——”

 說到一半,忽然意識到語言過激。

 沈嬋停頓剎那,從嘴角勾起一抹笑:“算了不說他。今晚我們去買幾件新衣服,怎麼樣?”

 厲鬼小朋友目瞪口呆。

 “你別嚇到孩子。”

 白霜行笑著將她拉開,看向江綿:“沈嬋這人有點媽媽屬性,總愛操心,你習慣就好。”

 她說完正色,表情認真:“不過,確實得買幾件新衣服。”

 普通的鬼魂無法被觸碰,但江綿身為高階厲鬼,能利用強大的怨氣化出實體。

 不愧是白夜boss級別的鬼怪,擁有穿衣自主權。

 “不、不用。”

 江綿連連擺手:“我身上這件還能穿,不用浪費錢。”

 “這哪是浪費錢。”

 沈嬋:“小孩就應該好好打扮,別聽你那摳門的傻——”

 又一次意識到接下來的詞語不大文雅,沈嬋及時停住。

 白霜行適時接話:“別聽你那摳門傻爸爸說的話,衣服舊了,總是要換的。”

 她倆跟說相聲似的,把小女孩唬得懵懵然。江綿拗不過,只好乖乖點頭。

 “還有。”

 沈嬋將她從上到下打量一遍,挑了下眉:“我們的厲鬼小朋友,能吃東西嗎?”

 *

 江綿能進食。

 據她所說,用怨氣化出實體後,吃進肚子裡的食物都會被怨氣吸收。

 身為厲鬼,江綿的眼睛和常人不同。

 她性格內向害羞,不好意思出現在大庭廣眾的商場裡頭,白霜行便順手買了個兒童款墨鏡,戴在她臉上。

 “好看。”

 白霜行摸摸她側臉:“小明星。”

 她把彩虹屁吹得真情實感,江綿哪曾聽過這樣直白的誇獎,臉上的紅暈一直擴散到耳朵根。

 沈嬋選了家口味清淡的日料餐廳,由於燈光昏暗,哪怕摘下墨鏡,也不會有人注意到江綿的眼睛。

 女孩第一次來到這種地方,因為太侷促,脊背挺得筆直,像根小小的竹子。

 “有甚麼想吃的嗎?”

 白霜行把選單放到她面前,為她取下墨鏡:“或者,有甚麼忌口的?”

 沈嬋不忘提醒:“小孩子不能吃重鹽重辣的食物。”

 江綿小聲:“我都可以,謝謝姐姐。”

 直到現在,她仍然有些恍惚。

 在白夜裡生活了那麼久,她早就被仇恨和憎惡渾然吞沒,每日每夜都在想著復仇。

 那是一片滿含血汙、腥臭難忍的煉獄,怨靈嚎哭,血霧瀰漫,不存在哪怕一絲一毫的希望。

 而此刻,身邊是溫潤如霧氣的柔軟燈光,有音樂和笑聲從不遠處傳來,伴隨著食物的淡淡香氣,叫人無比安心。

 “還記得宋晨露和她的奶奶嗎?”

 白霜行說:“我們今天拜訪宋家,知道了一個好訊息。”

 小孩心下一動,抬頭時,恰見她露出淺淡笑意:“現實中的宋晨露,記得白夜裡發生過的事情。”

 她的嗓音婉轉幹淨,珠落玉盤般響起,格外清晰。

 江綿一怔,緩緩睜大眼睛。

 “也就是說——”

 白霜行垂下眼睫,一字一頓告訴她:“你哥哥,一定也記得你們一起看的那場電影。”

 她說罷一笑:“想去見見他嗎?”

 “今天週六,明天週日,我們剛好不上課。”

 沈嬋道:“從江安到你家鄉,大概需要幾個小時的車程,我們可以——”

 一句話來不及說完,沈嬋猛地頓住,聲音迅速壓低:“等……別別別哭啊!而且眼淚為甚麼是紅色的啊!”

 白霜行扯出幾張紙巾,輕輕為江綿擦去臉上的淚珠。

 小朋友哭起來都會掉金豆豆,江綿作為厲鬼,淌下的卻是兩行血淚。

 她有意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音,聽見沈嬋的話,茫然抹了抹右眼。

 見到滿手的猩紅血漬,江綿一時間沒反應過來,被嚇得打了個哭嗝。

 能被自己嚇到的厲鬼,估計這是頭一個。

 “時間過去這麼久,不知道他還在不在百家街。”

 白霜行笑笑,幫她把血漬擦拭乾淨:“不過,既然把你帶了出來,我會竭盡全力幫你找到他。”

 女孩無言張口,想說甚麼,卻沒發出聲音。

 半晌,江綿對上她視線,眼中仍然佈滿黑氣與血絲,目光卻是澄澈安靜:“姐姐,謝謝你。”

 被這樣認真而誠摯的眼神注視,白霜行破天荒地一怔。

 沈嬋看出她的怔忪,壞心眼笑起來:“霜行姐姐人不錯吧?”

 江綿又一次用力點頭:“把我從白夜帶出來,幫我尋找哥哥……姐姐很好。”

 沈嬋笑得更歡,湊近江綿耳邊,聲音不大,卻十分清晰:“快看,她耳朵紅了。”

 話剛說完,就被白霜行塞了口焦糖布丁。

 江綿好奇抬眼。

 白霜行膚色冷白,被柔軟的黑髮襯得宛如玉質,此時此刻,耳垂上悄然浮起一縷薄紅,格外顯眼。

 小朋友不怎麼擅長安慰人,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遲疑一會兒,想說些讓她開心的言語:“姐姐不用覺得害羞……是真心話。”

 沈嬋笑個不停:“哦——白霜行,你耳朵怎麼更紅了?”

 白霜行:“……”

 這頓飯吃了很久,離開餐廳後,兩人給江綿買了幾件新衣服。

 女孩從沒到過這麼大的商場,看得眼花繚亂,回到家,已是晚上十點鐘。

 “我和沈嬋在校外合租。”

 白霜行開啟公寓大門,輕聲解釋:“剛好有間客房空出來,你可以住在裡面。今晚好好休息,等明天中午,我們就啟程去百家街。”

 “明早我要參加家裡的一個飯局,大概中午一點回家。”

 沈嬋熟稔穿上小熊拖鞋,不知想到甚麼,神色一凜:“我不在家裡做飯,你可別帶著綿綿吃外賣,不健康。”

 白霜行義正辭嚴:“我像是那種人嗎?”

 “怎麼不像。”

 沈嬋敲她腦袋:“如果不是我搬過來,你恐怕要吃連續四年的外賣,之前不還生病難受,去醫院住了半個多月?”

 ……嗚哇。

 好像聽到了甚麼不得了的事情。

 江綿微微睜大眼睛。

 在她的印象裡,白霜行永遠都是溫和又理智,渾身上下找不出一絲毛病。但現在看來……似乎和想象中不太相同。

 還有沈嬋。

 這個姐姐看上去冷颯孤僻、脾氣火爆,然而實際上,卻總是在為別人操心。

 “冰箱裡還有幾個雞蛋、一堆蔬菜和一堆肉,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吃完。”

 沈嬋嘆氣:“總之,一定要注意身體,好好吃早餐,知道嗎?”

 白霜行乖乖點頭。

 她們的公寓位於A大附近,屬於中高檔小區。

 屋子裡裝潢精緻,風格清新,江綿走著走著,目光不經意掃過兩個房間。

 沈嬋的臥室擺滿了唱片、手辦和化妝品,書桌和床頭櫃上,端端正正放著兩張全家福。

 與之相比,白霜行的住處裡,生活氣息明顯銳減許多。

 她學美術,書桌上是幾張紙和水彩顏料,床頭乾乾淨淨,沒有任何別的東西。

 整潔,卻也冷肅。

 這讓江綿忍不住想,她真正的家人,究竟是甚麼模樣呢?

 對於大多數人而言,被捲入白夜、發生了那麼多驚險刺激的事情,一定會最先告訴家裡人、尋求一些安慰吧?

 可江綿從沒見她和家人聯絡過。

 “你的房間在這裡。”

 白霜行把她帶往走廊盡頭,溫聲笑笑:“好好休息吧,晚安。”

 *

 第二天,白霜行起得很早。

 她像往常一樣起床開門,剛到走廊,就覺察出不對勁。

 沈嬋已經出門,家裡應該不會有人做早餐,但走廊裡,的的確確飄來了濃郁的香氣。

 她心中隱隱生出一個猜想,卻下意識不敢相信,尋著香氣走到廚房,不由愣住。

 江綿正從廚房裡出來,手裡捧著一碗雞蛋麵。

 白霜行大腦宕機一秒。

 白霜行:“你……你做了早餐?”

 “嗯。”

 江綿小聲:“我聽沈嬋姐姐說,家裡還有雞蛋……吃這個比較健康。”

 她說著一頓,語氣認真:“不然會生病。”

 沈嬋昨天曾無意中提起,她因為不吃東西,生病住進過醫院。

 這句話被一筆帶過,沒想到江綿把它牢牢記在了心裡,特意早早起床,為她準備早餐。

 白霜行心底忽地一軟:“謝謝。”

 “以前在家裡,都是我和哥哥做飯。”

 女孩端著碗,把它放上餐桌:“……味道可能不是很好。”

 其實這碗麵賣相不錯。

 麵條細長,上面灑著綠油油的蔥花,雞蛋飽滿,挺著圓圓的肚子,很是可愛。

 白霜行拿起筷子,夾起一口送入嘴中。

 不鹹不淡,味道剛剛好。

 面被湯汁浸透,散出令人愉悅的濃香,蔥花平添植物的清新氣息,讓味道不至於油膩。

 她順遂心意,毫不吝惜誇讚:“好吃,喜歡。”

 說完了又覺得不好意思,明明是自己以姐姐的身份把江綿帶回家,結果到頭來,她反而成了被小朋友照顧的那一個。

 白霜行摸摸鼻尖,抬頭看她:“你不嚐嚐嗎?”

 看向女孩側臉,白霜行目光定住。

 ——耳朵紅了。

 江綿很少被人誇獎,猝不及防聽見那句“喜歡”,睫毛飛快一顫。

 小孩五官精巧,因為毫無血色,乍一看去,像洋娃娃一樣。

 也正因如此,當那抹淺紅悄然浮起,能被人一眼察覺。

 白霜行好像有點明白,昨晚沈嬋為甚麼要那樣逗她了。

 江綿搖搖腦袋:“我不用了。”

 話音方落,就聽白霜行笑了聲:“真的不要嗎?綿綿手藝很好,在家裡經常做飯嗎?”

 女孩還是搖頭,抬起雙眼,恰好撞進白霜行含笑的視線。

 不知怎麼,她被看得臉頰發熱。

 於是耳朵更紅了。

 淺淡的粉色像是落霞或桃花,在白瓷一樣的耳廓上生長蔓延,蒼白的臉上,終於露出幾分孩童獨有的稚氣與懵懂。

 讓人想起害羞的兔子,怯怯鼓著腮幫。

 很可愛。

 江綿很有自知之明。

 她的雙眼古怪又詭異,實在不討人喜歡,被長時間這樣看著,只覺愈發羞赧:“姐姐,怎麼了?”

 “沒甚麼。”

 白霜行說:“只是覺得……你的眼睛很漂亮,像黑色玻璃珠。”

 須臾間,眼前的整張臉都被染上薄薄粉色。

 白霜行無聲笑起來。

 眉眼彎彎,像只狡猾的貓。

 “江綿長得漂亮,性格很乖,做飯也好吃,不用覺得自己和別人有甚麼不一樣。”

 她用筷子夾起一小塊雞蛋,輕輕送入江綿口中,尾音輕而甜,悠悠上揚:“是真心話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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