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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惡鬼將映(十五)

2022-08-14 作者:紀嬰

 血絲勾連縱橫, 怨氣澎湃起伏。

 在這個匯聚了絕望、血汙、憎惡與苦難的房間裡,江綿定定與她對視。

 在女孩短暫的一生中,除了哥哥, 從未有人對她露出過這樣的神色。

 堅定而溫和,像燃燒著的火。

 她生活在長久的陰暗裡,幾乎快要忘了火焰的模樣。

 沒有誰會不喜歡這樣熾熱的色彩。

 於是江綿深吸一口氣, 看完契約後,選擇了“接受”。

 【叮咚!成功發動技能“神鬼之家”】

 【契約達成,正在建立連線——】

 【獲得家人:江綿(鬼)】

 【家庭檔案:江綿,女, 生前九歲, 死亡時經歷過長時間折磨,怨念極強。當前好感度, 較為親近。】

 【“江綿”技能簡介】

 【一.白夜幻戲:厲鬼基礎技能, 可製造幻覺, 令人深陷其中(僅限白夜中使用)

 冷卻時間:三天

 每次可使用物件:一人】

 【二.未知(請努力提升與家人的好感度,從而獲取更多技能)】

 白夜幻戲,看名字和介紹,是幻覺類的能力。

 白霜行想, 她和江綿剛認識不到兩天, 小孩能對她“較為親近”,還附帶這樣一個萬能的技能,已經很走運了。

 對付百里, 這個能力剛剛好。

 抬眼看去, 江綿仍然坐在椅子上, 瞳仁漆黑圓潤, 怯怯的, 帶著緊張。

 由於處在【共情】之中,白霜行能感受到,女孩有些忐忑不安。

 她從小到大習慣了被折磨利用,很難再去相信別人,現在與白霜行定下契約,難免擔心這又是一場欺騙——

 如果白霜行拿了技能就走,將她棄之不顧,以她目前無比虛弱的狀態,只能自認倒黴。

 “白夜幻戲,你的能力很好聽。”

 白霜行揚唇笑笑,抬起右手,撫上厲鬼沾有血汙的腦袋。

 “那——”

 她輕聲說:“讓我們開始吧。”

 *

 當共情結束,白霜行睜開眼時,又回到了那間他們把畫燒燬的小屋。

 陰氣散去,畫紙化作的飛灰堆積在角落,她身邊站著徐清川、文楚楚、宋晨露,以及劫後餘生的百里。

 因為最終boss還留有最後一口氣,電影尚未完結,他們三人沒能離開白夜,被迫又回到了地下室中。

 徐清川和文楚楚向她投來詢問的目光,白霜行微微搖頭,看向另一邊的百里。

 這種人,實在擔不起“大師”二字。

 百里不知道她藏了一片畫紙,只當厲鬼已魂飛魄散,又驚又喜:“太好了……這下就沒事了!”

 她說完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低頭輕咳一聲,恢復到之前的世外高人姿態:“多謝各位協助我擊潰厲鬼,此事功德無量,必有福報。”

 白霜行禮貌微笑,配合她繼續表演:“我看那鬼魂有些眼熟,很像江家小女兒——這是怎麼回事?”

 文楚楚和徐清川有點兒懵。

 他們都不清楚白霜行的技能,回到地下室後,本以為她會趁機把百里揍一頓,但似乎……

 她有別的計劃?

 兩人默默對視一眼,在彼此眼中見到了同樣的態度。

 無論如何,配合白霜行就對了。

 這場白夜下來,兩人對她的信任只多不少。

 “說來話長。”

 百里的眼神躲閃一下:“江綿那孩子常年遭到父親虐待,今天下午自己拿了刀,割在動脈上……唉,也是可憐。她生前受了折磨,死後怨氣不退,化作一隻厲鬼,被我收服在這個地方。”

 編得倒是一氣呵成。

 白霜行覺得可笑,聽對方又道:

 “這件事,你們千萬不要在外張揚。幹我們這一行最講究守口如瓶,如果走漏風聲,說不準甚麼時候就會怨氣纏身,被厲鬼找上門。”

 買賣兒童、殘忍謀殺,這些事一旦被捅出去,到時候恐怕就不是厲鬼敲門,而是警方全副武裝站在她門外。

 “好了,地下室不是你們應該來的地方,跟我上去吧。”

 百里轉身離開小房間,不忘再提醒一次:“今天的事情必須爛在心裡,知道嗎?”

 沒人反駁。

 百里長出一口氣。

 看來她運氣不錯,不僅僥倖活了下來,還遇上三個不怎麼聰明的年輕人。

 看他們個個臉色慘白的樣子,一定被今天的經歷嚇得夠嗆,這種人最容易拿捏,只需要小小威懾幾句,就會對她服服帖帖。

 還有那個該死的小孩,魂飛魄散是她活該。

 想起江綿,她心中生出一團怒火。

 精心準備這麼久,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她實在想不通,江綿為甚麼會有那麼強烈的求生欲。

 小孩就這樣死了,她現在只關心自己愈發蒼老的臉。

 心中正倍感不悅,忽然之間,百里腳步停住。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剛剛有那麼一瞬間……她好像在走廊拐角看見了江綿。

 不可能吧。

 她心裡有點發毛,很快為自己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

 結束鬥法後,她的體力被消耗太多,一時間頭昏腦脹出現幻覺,是很正常的現象。

 身後的白霜行體貼發問:“怎麼了?”

 “沒……沒事。”

 百里輕扯嘴角,指向長廊另一邊:“今晚辛苦你們了。出口就在那裡,回房之後好好睡上一覺,明天我再和你們商量收徒事宜。”

 白霜行:“你不和我們一起回去嗎?”

 百里心中罵她多管閒事,臉上卻是笑著:“這裡還有不少殘存的怨氣,我必須把它們清理乾淨,以免怨氣擴散,殃及街坊鄰居。”

 “原來是這樣。”

 白霜行恍然大悟:“可惜我們三個都是剛剛入門的學徒,不懂怎麼驅除怨氣。那就先告辭了。”

 百里只想讓他們快些離開,忙不迭點頭:“好。”

 三個年輕人都很聽話,對她言聽計從、毫無懷疑,沒過多久,背影就消失在走廊的一個拐角處。

 直到再也看不到他們的影子,百里才終於放下心來。

 接下來,就是進行善後工作的時間了。

 平心而論,她從沒想過三人能活這麼久。

 筆仙、墓地供奉、追月,無論哪個試煉都稱不上簡單,尤其第三項,普通人幾乎不可能找到破除鬼打牆的辦法。

 只不過是用來獻給神的祭品……還真是出乎意料。

 她一步步踏在走廊上,目光漸冷。

 只可惜,他們活不了多久了。

 這三人目睹了地下室裡的一切,也見證了江綿的魂飛魄散,一旦有誰嘴巴不嚴透露風聲……

 那她就完了。

 所以還是解決掉吧。

 只有死人不會說話,更何況,她需要進行一次新的獻祭,從而恢復年輕時候的相貌。

 神在眷顧她,她一定還有機會。

 走廊幽然,昏黃的燈光灰濛濛一片,把她的影子慢慢拉長。

 百里腳步很輕,落在潮溼的地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十分微弱的響音。

 ——等等。

 她走著走著,動作停下。

 為甚麼……在她的腳步落地後,還緊緊跟著另一道聲響?

 那聲音若有似無,雖然很輕,但每一次都像踩在她耳膜上,如影隨形,掙脫不掉。

 仔細分辨,腳步聲來源於她身後。

 女人渾身僵直,猛地回頭。

 沒有人。

 身後的走廊空空蕩蕩,唯有一片久久不變的死寂。

 一定是她的神經過於緊繃了。

 百里努力進行自我安慰。

 她現在虛弱得要命,如果江綿還沒魂飛魄散、執意要來報仇,她哪怕豁出全部力氣,最多也只能和對方同歸於盡,絕對佔不了上風。

 但江綿已經不在了。畫是她親手燒的,不會有錯。

 心中的不安仍未散去,百里強迫自己不去想它,又一次跨步向前。

 這一回,她聽見了身後無比清晰的腳步聲。

 女人飛快回頭:“誰?!”

 還是無人應答。

 此刻的場景萬分詭異,她頭皮發麻,正要轉身逃跑,竟聽見一道輕飄飄的哭聲。

 聽聲音,是個年紀不大的小女孩。

 怎麼會這樣?

 她滿心都是不可思議,在精疲力盡、手無縛雞之力的狀態下,終於感受到很久沒有體會過的恐懼。

 這是江綿的聲音。

 可江綿她……不是已經魂飛魄散了嗎?

 哭聲越來越大,從低不可聞的啜泣漸漸變得響亮,成為飽含痛苦、撕心裂肺的求救與哭嚎。

 這些雜聲充斥在女人的耳朵裡,一點點深入其中,直達腦海最深處。

 百里頭痛欲裂。

 ……不能慌。

 多年養成的經驗讓她不至於驚惶失措,女人扶牆而立,臉上露出一絲茫然。

 太奇怪了。

 厲鬼的能力各不相同,有些能麻痺人的心智,有些能讓人產生幻覺,這並不稀奇。

 但是……為甚麼此時此刻,她居然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鬼怪氣息?如果真是厲鬼作祟,以她的實力,應該能第一時間發現才對啊!

 腦子裡一團漿糊,百里維持理智,一步步走向身邊的房間。

 開啟門,一股塵封的灰土味道撲面而來。

 房間不大,方方正正,擺放著許多造型不一的驅邪法器。

 她隨手拿起一件八卦鏡,出於警惕,環視一圈四周。

 沒有陰氣,也沒有任何異常,之前遇見的怪事,應該是神經衰弱後產生的幻覺。

 女人吐出一口濁氣,正要往前走,耳邊又傳來一聲咯咯輕笑。

 很低,像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風,讓她起了滿身的雞皮疙瘩。

 再回過神,那聲音竟不知不覺來到她身後,幾乎是貼著耳朵,惡意十足地笑了下。

 百里迅速轉身,還是甚麼也沒有。

 是錯覺嗎?

 她有些恍惚,朝著身後張望許久,確認沒有異樣,才略微安下心來,扭頭回去。

 ——沒想到再轉頭,居然見到一張血肉模糊、怨毒猙獰的鬼臉!

 恐怖片定律之九,如果一次回頭不夠,那就等第二次。

 這是影視劇中的經典橋段,當一個人察覺背後有響動,回頭卻發現毫無異常,一定會下意識放鬆警惕。

 殊不知,鬼怪已經來到他的身前,只要轉回正面,就能與它近距離臉對臉。

 然而身為電影裡的角色,百里當然不會知道這種規律。

 眼前的視覺衝擊實在太大,即便是她,也忍不住連連後退,發出一聲尖叫。

 百里不怕鬼,那是建立在有符籙護體、法器傍身的情況下。

 現在她只剩下半條命,連走路都難,更不用說與厲鬼鬥法。

 而且……

 目光下移,看向手中的八卦鏡,女人眼中露出迷茫的神色。

 她拿著驅邪法器,尋常厲鬼根本近不了身,可為甚麼……對眼前這個毫無影響?

 它到底是甚麼東西?!

 近在咫尺的臉孔勾起嘴角,笑意陰冷詭譎,漸漸地,模糊的血肉無聲凝結,露出蒼白五官。

 是江綿。

 百里認得這張臉,就在不久前,她親手終結了這條生命。

 她明明已經魂飛魄散,怎麼會……怎麼會?!

 眼睜睜看著女孩逼近一步,百里壓下狂跳的心臟,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拿起身旁的一把桃木劍。

 這是她祖傳的寶物,百邪不侵,只要用上它,一定能制住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

 女人渾身發抖,嘴角卻露出勝券在握的冷笑。當江綿緩緩靠近,她眼疾手快舉起木劍,毫不猶豫地縱劈下去。

 尋仇又怎樣,怨靈又怎樣。

 這麼多年過去,她獻祭了一個又一個小孩,剛開始每個人都拼命反抗,到後來,不都被順利獻給神明,成了她的墊腳石?

 桃木劍破風而下,直直攻向江綿頭頂,不到一瞬間的功夫,百里的笑容怔然僵住。

 沒有造成任何傷害,如同碰到空氣一般,桃木劍順勢往下,穿過女孩虛無縹緲的身體。

 江綿看著她,歪了歪腦袋。

 ……這不可能!

 心裡仍然存有一絲僥倖,近乎於慌不擇路地,百里拿起又一堆驅邪符紙,用力向厲鬼砸去。

 符籙紛飛,江綿站在正中央,笑得肆無忌憚。

 下一刻,女孩臉色驟變,雙目淌出猩紅血淚,徑直向她襲來!

 ——跑!

 腦海中只剩下這一個字,百里倉惶轉身,拔腿就跑,邁動雙腿時,突然感到脖子後方傳來一股寒意。

 江綿在她身後,那脖子上這個……

 一個可怕的猜想隱隱成型,她牙關顫抖,一點點,一點點朝著側頸挪動視線。

 視線所及之處,是另一張模糊而慘白的臉。

 這同樣是個女孩,雙手環住她脖子,身體趴在她肩頭,與她四目相對,露出一個冷淡的笑。

 剎那間,她的腦海轟然炸開。

 這也是……曾經被她害死過的小孩。

 他們不是都被獻祭了嗎?!

 前所未有的恐懼感將她死死攥住,血液裡彷彿流動著冰碴,連動一下都萬分艱難。

 百里又一次尖叫出聲,踉蹌著繼續往前狂奔。

 怨氣如影隨形,耳邊笑聲不斷。

 腳下的長廊彷彿沒有盡頭,她筋疲力盡,快要發瘋。

 為甚麼——

 為甚麼它們不害怕法器和符籙?

 為甚麼偏偏讓她遇上這種事,偏偏是她受到折磨?

 為甚麼身邊的小孩越來越多……出現在走廊裡、拐角處、甚至她的後背上?

 一個個孩童的鬼影逐一浮現,其中一隻輕輕掐住她脖頸。

 窒息感如潮水湧來,百里掙扎抬頭,在不遠處,終於見到離開地下室的鐵門。

 快了!馬上就能逃出去了!

 女人喜出望外,好不容易生出一絲求生的希望,在一雙雙漆黑瞳孔的注視下,用力推開鐵門。

 隨著吱呀一響,久違的白熾燈光映入眼底,百里如獲新生,幾乎落下眼淚。

 生路近在咫尺,女人興奮地咧開嘴角,急匆匆往前邁開腳步,不過轉瞬,她神色一變。

 如同顏料沾染了水漬,眼前的景象在須臾間迅速融化,變成另一幅地獄般的畫面——

 還是那條熟悉的長廊,她站在廊道盡頭,身邊是一個個痴痴笑著的小孩。

 她又回來了。

 這是鬼打牆。

 人生中最為絕望的事情,莫過於剛剛得到一點活下去的盼頭,唯一的希望卻在眼前陡然破滅,到頭來,發現全是一場空。

 怎麼辦?

 法器沒了作用,符咒淪為一張張廢紙,她如今只剩下——

 驀地想到甚麼,女人雙眼亮起,迅速轉身,跑向長廊中的一處角落。

 對了……她還能祈求神的幫助!

 她的神無所不能,這些小鬼在祂面前,連最低等的蟲子都算不上。

 毫無遲疑地,百里開啟角落裡的一扇鐵門。

 推門而入,這是一間陰冷逼仄的小屋。

 小屋裡沒有冗雜怪異的邪物,也沒有被塗抹在牆壁上的扭曲符咒,四下空蕩,唯有中央擺著一尊紅水晶製成的神像。

 神像被紅布遮掩大半,只露出最下方裙襬一樣的觸手,在昏暗燈光下,無端散開幾分邪性的色彩。

 這尊“神像”詭異至極,百里卻如同見到救星,踉蹌著撲上前去,撲通跪地。

 膝蓋與地面狠狠相撞,她卻並不在意,而是虔誠地俯身趴下,為神明奉上最為誠摯的敬意。

 這是她最後的機會,女人一遍遍用力磕頭:“救救我,請您救救我!我是您忠誠的信徒……!”

 這麼多年過去,她幾乎為神明獻出了一切。

 好幾個孩子的性命,昂貴卻最符合神明身份的水晶神像,就連搬來這棟凶宅,也是為了用陰氣滋養她的神。

 神一定會救她……對吧?

 地下格外寂靜,除了額頭落地的咚咚聲響,再無其它聲音。

 忽地,她聽見一聲輕笑。

 那是屬於孩子的、滿含譏諷的笑聲,冷得像冰。

 百里顫抖著抬頭。

 眼前還是那尊熟悉的神像,就在蒙著紅布的神像頭頂,慢慢地,爬上一個面目全非的小孩。

 它的臉色慘白如紙屑,雙眼則是極致的黑,沒有眼白,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一動不動盯著她瞧。

 而在她背後、手臂、大腿之上……

 感受到刺骨的寒意,百里緩慢回過頭去。

 就在這間被供奉著神明的房間裡,曾被她害死的孩子們一個個按住她身體。

 彷彿要把她拉進地獄。

 很快,她見到更令人驚魂喪魄的情景。

 在她的視角中,身邊的一切迅速腐爛,化作猩紅的血與肉——

 牆壁,天花板,甚至她最為寶貴的神像,全都成了血色的肉塊。

 整個世界只剩下觸目驚心的紅,不止如此,連她的身體也在慢慢爛掉。

 起先是掌心上的肉一點點脫落,露出內裡滾燙的血液,緊隨其後,是手臂、胸腔和臉。

 沒有人能在這樣的場景中保持理智。

 極度的恐懼將她吞噬,百里終於無法忍耐,嚎啕大哭。

 “錯了,我錯了!”

 無法逃跑也無法反抗,女人只能徒勞地大喊:“是我狼心狗肺,是我壞事做盡,求求你們,別殺我,別殺我!”

 小孩的笑聲好似奪命之音,始終沒停。

 猝不及防,在她身後的走廊裡,響起一陣腳步聲。

 她本以為又是甚麼駭人的鬼怪,戰戰兢兢回過頭,沒想到,居然看見三道熟悉的影子。

 是白霜行、徐清川和文楚楚。

 “救我!”

 她不再去管身為長者的威嚴,聲淚俱下:“這裡有鬼……快帶我出去!”

 這三個年輕人一定會幫她。

 他們被矇在鼓裡,不知道她的真實目的,在他們眼中,她是個神通廣大、驅除邪祟的正派天師。

 沒錯,他們一定會——

 房間裡安靜了一秒,緊隨其後,是白霜行的一聲輕笑。

 百里愣住,心中湧起更加強烈的不安。

 她……為甚麼會笑?

 “被嚇壞了嗎?”

 白霜行蹲下,低頭端詳她紅腫的眼睛。

 與痛哭流涕的百里相比,她彷彿來自格格不入的另一個片場,乾淨、整潔、悠然愜意。

 黑髮從她頸間垂下,像溫和的霧,也像危險的蛇。

 百里不傻,聽她的語氣,當即明白其中貓膩:“是你們——!”

 這不可能。

 她被騙了?被從頭到尾矇在鼓裡的其實是她?他們究竟知道多少、又做了甚麼?

 她……她怎麼可能被這群小孩耍得團團轉?!

 “這不是你自己造成的結果嗎?”

 文楚楚氣不過,厲聲道:“殺害那麼多孩子,還口口聲聲說甚麼‘驅邪天師’,像你這種人,才是世界上最應該被驅除的垃圾。”

 “……被紅布蓋住的,應該就是神像吧。”

 徐清川扶了下眼鏡。

 很邪門。

 當他看向神像時,一股冷氣從腳底迅速攀升,透過脊骨直衝頭頂。

 他經歷過兩次白夜,哪怕面對血肉模糊的惡鬼,也能保持一定程度的鎮定,然而此時此刻,卻下意識挪開目光,不再去看。

 白霜行也皺了下眉。

 與尋常鬼怪不同,眼前的神像雖然貌不驚人,但看向它時,能感受到從心底生出的抗拒與緊張。

 就像一個能吞噬萬物的黑洞,一旦面對它,身體中的每滴血液、每個細胞都在叫囂著快逃。

 這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恐懼。

 “看來,神今天不打算救你了。”

 白霜行看一眼趴在地上的女人,以及將她圍住的小鬼:“從今以後……每天睜眼的時候,你大概都能看見它們吧。”

 術法能驅鬼,卻無法消除幻覺,無論百里如何掙扎,都不可能將它們擺脫。

 試想一下,在這之後的每一天,當她醒來,吃飯,走路……

 無論何時何地,這些曾被她害死的孩子都會緊緊跟在她身旁,用空洞漆黑的雙眼看著她,對著她笑。

 不僅如此,她眼前所見的一切事物都將變成血與肉,連她自己也化作腐爛的模樣——

 那將是如同置身於地獄,生不如死的生活。

 既然百里執著於年輕時的相貌,那不如送她這樣一份獨特的禮物。

 “如果想讓它們離開——”

 頓了頓,白霜行壞心眼地補充:“不停道歉懺悔的話,或許有用哦。”

 女人聽完一愣,立馬繼續磕頭。

 這一次,她不再對著那位端坐的神明,而是向那些慘死的孩子。

 “這尊神像怎麼辦?”

 文楚楚打了個哆嗦,把注意力從紅布上移開:“這玩意到底甚麼身份?居然還要用人的魂魄來祭祀,我看是個邪神吧。”

 非常有默契地,沒人上前去把紅布揭開。

 百里身為邪神的信徒,都要時時刻刻把神像遮住,不敢直視祂的長相;

 他們三個全是外來者,一旦魯莽行事,說不定會惹上甚麼難纏的詛咒。

 白霜行點頭:“百里對祂除了敬畏,更多是恐懼。”

 說到這裡,她目光微動,在房間裡掃視一圈,繼而看向走廊。

 經歷了不久前的混亂,走廊中胡亂倒著不少器具。

 白霜行逐個望去,視線停留在一根鐵棍上。

 與其留著這個禍害,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它給毀掉。

 察覺到她的想法,時至此刻,監察系統056終於忍無可忍:

 【你們鬧夠了嗎?!】

 崩了。

 它精心準備的劇情完全崩了!

 三名主角都是涉世未深的愣頭青,本應被層出不窮的鬼怪嚇到面無血色——

 這三個神情陰沉、渾身散發著反派氣息、把全片最大惡人當狗耍的傢伙是怎麼回事?!

 還有百里。

 身為整部電影罪孽深重的幕後黑手,她的氣場呢?壓迫感呢?毒辣的手段呢?

 為甚麼會變成一個不停磕頭求饒、看上去異常可憐的老人啊!!!

 它承認,當宣佈電影結束,看見三個挑戰者露出驚訝的神色時,它洋洋得意,心中的喜悅幾乎達到頂峰。

 哪曾想到,白霜行不僅暗中做了小動作,還得到一個令它匪夷所思的技能。

 現在連神像都要被砸毀,它氣得發瘋。

 【我的劇本,我的電影……白夜是這樣給你們玩的嗎?!】

 強忍著噴湧而出的怒意,056發出一聲冷笑:【你們覺得自己很了不起是吧?然而事實是,按照現在的劇情發展,你們根本不可能通關。】

 徐清川和文楚楚同時呆住。

 【要想結束這場挑戰,只有兩個辦法。】

 感受到他們的錯愕,056笑意更深:【一是你們齊齊死在這裡,白夜自動結束;二是徹底消滅江綿,成功通關。】

 文楚楚不爽:“這算是甚麼規定?”

 監察系統遮蔽了百里,挑戰者與系統之間的對話不會被她聽見。

 【我說過,我們將要拍攝的,是一部有邏輯、有故事性的電影。】

 056說:【按照劇情設定,江綿被百里害死,從而化作厲鬼。厲鬼不會思考,對所有人都心懷殺意,尤其是拜入百里門下的你們。】

 徐清川臉色漸沉。

 【白霜行最初的計劃,是撕下畫紙一角,保留江綿的一縷魂魄,然後和她進行友好溝通,對吧。】

 056有條不紊地闡述邏輯,語氣裡多出幾分得意。

 【很遺憾地告訴你們,無論你們對她說甚麼、做甚麼,身為厲鬼,江綿永遠只會想把你們殺掉——在恐怖片裡,‘用真情感化’這條路行不通。】

 它頓了頓,用半開玩笑的語調補充:【別和我說甚麼白霜行的技能。在電影裡,你們只是三個普通人,不可能擁有白夜賦予的能力。】

 也就是說,這是個死局。

 只要江綿沒有魂飛魄散,他們三人就必須死去;他們想活,唯有除掉厲鬼這一條路可走。

 【恐怖片嘛。】

 056語氣悠哉:【主角和厲鬼總得死一個,不是嗎?】

 一時間,房間裡的氣氛達到冰點。

 文楚楚和徐清川雙雙噤聲,眼中生出茫然。

 這樣一來……要怎麼辦?

 他們好不容易打破那個糟心的結局,本以為能讓百里受到懲罰、護住江綿的最後一縷魂魄,到頭來,還是躲不開白夜定下的“規則”。

 房間一片死寂。

 也恰在此刻,有人在死寂中開口:“只要符合邏輯就可以了嗎?”

 兩人不約而同抬頭,看向白霜行。

 【對。不過再強調一遍,任何‘感化’、‘說服’的行為,全都是無效的。】

 056不緊不慢。

 【也就是說,在電影的設定裡,江綿絕不可能放棄對你們的殺戮。只要她還沒魂飛魄散,哪怕被封印起來,也會一直詛咒你們。】

 它已經堵死了所有出路。

 056好整以暇,等待著白霜行臉上即將出現的苦惱神色。

 然而對方只是點了點頭,淡淡的表情沒有變化。

 “既然規則沒有禁止,那這樣的邏輯應該行得通吧。”

 許是站得累了,白霜行斜斜倚靠在門邊,說話時,舒展開精緻的眉眼。

 她說:“打從一開始,我們見到的鬼魂、術法和陰陽交界……其實它們都不存在。”

 文楚楚一愣。

 徐清川呆住。

 056一下子沒明白她的意思:【什、甚麼?】

 “這不是很合理嗎?”

 白霜行說:“主人公們得了精神疾病、吃了致幻藥物、或是集體出現幻覺,從而看見一些常理無法解釋的現象,把它們誤以為是見鬼——”

 她聳肩:“很多電影都這麼演的。”

 沒錯。

 只要是恐怖電影,要想上映,絕對逃不開恐怖片(國產)的至高法則。

 ——恐怖片終極定律。

 建國以後不許成精,鬼片裡,一定不能出現真正的鬼怪。

 你問主角親眼見到的那些靈異事件?

 不,那並非靈異事件,要麼是幻覺,要麼有人在裝神弄鬼。

 【你、你在開玩笑嗎?】

 056只覺得無比荒誕:【如果鬼魂不存在,你怎麼解釋看到的一切?】

 “有很多理由啊。”

 白霜行想了想:“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剛來的時候,在百里房間裡聞到了很濃的薰香味道?如果那種香能讓人產生幻覺,那這棟樓裡的所有人一起中招,不是理所當然嗎?”

 056:……

 去你的理所當然!那只是很普通的薰香好嗎!這種劇情發展,觀眾怎麼可能接受啊!

 “嗯……”

 文楚楚摸摸下巴:“有理有據,我被說服了。”

 “而且運用了前後呼應的手法,觀眾們一定想不到,電影在開場就埋下一個巨大伏筆。”

 徐清川十分捧場:“妙啊!”

 056:……

 你們組團來唬人了是吧?

 【停停停!】

 它趕忙打斷:【那宋晨露呢?她沒聞過薰香,不也見到她奶奶了?】

 “這個就更好解釋了。”

 白霜行說:“心理醫生不是說過嗎?她和奶奶的關係最為親近,奶奶去世之後,宋晨露由於太過悲傷,幻想奶奶仍然留在她身邊。後來進入444號,她也聞到了致幻的薰香,和我們一起陷入集體幻覺。”

 ……這都甚麼事啊!

 056乾笑一聲,竭力保持最後的冷靜:【筆仙呢?如果沒有鬼魂的操控,你們怎麼寫出那些字?】

 “人如果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動作,肌肉會無意識地顫抖,與此同時,我們對筆仙的恐懼形成了心理暗示。”

 白霜行:“在心理壓力和肌肉壓力的雙重作用下,身體將不自覺開始活動。”

 她思忖幾秒,接著說:“簡要概括一下劇情,就是我們三個來應徵天師弟子,受薰香影響產生幻覺。筆仙源於肌肉酸脹和精神錯亂,墓地供奉和鬼打牆全是幻象,試煉結束後,我們驚訝地發現,百里大師不僅是個騙子——”

 白霜行瞟一眼仍在磕頭的女人:“她還被封建迷信洗腦,對一個虛構的神明深信不疑,殺害了許多無辜的孩子。”

 056:……

 這都甚麼劇情啊!變成法制宣傳片了是嗎!!!

 “綜上所述,鬼魂自始至終都沒有真正存在過,‘我們被心懷怨恨的厲鬼追殺’這種劇情,也就絕不可能發生。”

 白霜行歪了歪頭:“這樣的邏輯……能解釋得通嗎?”

 她話音落下,耳邊傳來叮咚一響。

 [原來是這樣。]

 旁白的語氣嚴肅且認真。

 [一切都只是由幻覺生出的假象,所謂“鬼魂”,來自於百里的薰香。]

 [想到這裡,你們大徹大悟:對啊,世界上怎麼可能有鬼呢?能混淆陰陽的,從來只有這變幻莫測的人心。]

 [破除封建迷信,從你做起,從我做起,從大家做起!]

 [友情提示:如果有了與本片主人公類似的遭遇,千萬不要忘記報警喲。]

 056:……

 冷靜。

 它是白夜欽定的監察系統,必須保持應有的風度,無論遇到多麼離譜的事,都必須忍——

 這還怎麼忍啊!!!

 056頭一次出聲打斷旁白:【停!停停停!這是甚麼劇情發展?它合理嗎,有邏輯嗎?你到底是哪一邊的?!】

 旁白沉默片刻,有些委屈:[還……還挺合理、挺有邏輯的。]

 它的聲音小了很多,弱弱道:[你能找到她話裡不對的地方嗎?]

 056無話可說。

 哪怕心裡有千萬個不願意,但它不得不承認,白霜行的故事線毫無漏洞。

 沒有漏洞,就是合理。

 [恐怖片《惡鬼將映》正式完結。]

 耳邊迴盪著的旁白越發慷慨激昂,056靜默無言,只覺得悲哀又滄桑。

 時至此刻,它有點明白百里的感受了。

 ——怎麼偏偏就選了這三個祖宗?!

 旁白還在繼續。

 [本電影由《當數學來敲門》、《幸福一家人:不再寂寞的孤獨患者》、《百家街短跑競賽實錄》、《防火防盜防迷信》四部分組成。]

 [一部優秀的恐怖電影,離不開演員的辛勤付出,感謝你的出演!]

 ——恐怖個錘子啊!看標題,這是哪個社群居委會拍攝的正能量勵志片嗎?!

 意識被氣得嗡嗡作痛,056努力深呼吸。

 突然間,它感到整個空間晃了一晃。

 不是房子……而是這整場白夜。

 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將它死死攥住,056意識到一個無比嚴重的問題。

 被白霜行這樣一攪和,它的電影完完全全成了部反迷信、正能量的作品。

 一旦連“鬼怪”這個最基礎的設定都被拔除,這場白夜挑戰,將失去存在的意義。

 也就是說,它很可能會就此崩潰。

 白霜行沒再和它說話,緩緩蹲下,看向近在咫尺的百里。

 那張醜陋怪異的臉上滿是淚水,看神色,已經到了半崩潰狀態。

 白霜行笑得溫和,修長的食指在空中輕輕一點。

 動作靈巧輕快,像在彈鋼琴。

 下一秒,百里神情大駭。

 一條粗長的麻繩出現在她脖頸,她下意識屏住呼吸,伸手去拽,卻只摸到一團空氣。

 幻覺沒停。

 一道道刀痕憑空出現在她的手臂,她的胸腔破開一個大洞,血肉翻飛,讓女人失聲尖叫起來。

 也正是在這時,百里終於明白了。

 窒息,毆打,刀割,所有手段,都是她曾對那些孩子做過的事。

 那些事情,她將永不間斷地、一遍又一遍地輪番體會。

 冤有頭,債有主。

 永遠沉淪在絕望與痛苦之中,這是白霜行為她特意打造的幻戲。

 女人的哭嚎肝膽俱裂,同一時間,系統音突兀響起。

 【警報…警報!056號白夜挑戰瀕臨失控…警報!】

 門邊,目睹了一切的徐清川呆若木雞。

 白夜出現以後,他看過不少論壇,也聽過不少新聞。

 有人死在白夜之中,有人在白夜裡得到了超乎想象的寶物和技能,所有挑戰者們八仙過海各顯神通,但是……

 能把白夜玩到徹底崩塌、瀕臨失控的,這還是頭一回。

 文楚楚同樣有些恍惚。

 這裡真是白夜嗎?為甚麼和網上說的全都不一樣?氣急敗壞的系統、被玩壞的規則、無比絲滑甚至讓人想笑的通關體驗……

 這些是真實存在的嗎?

 而且,聽著056和百里走投無路的嚎哭咆哮……

 她居然覺得很爽很開心?

 【等等!有機會、還有機會!】

 056的聲音裡,破天荒有了幾分驚慌的顫抖:【江綿,我可以讓江綿立即現身,證明她確實存在。你們——】

 它話沒說完,突然陷入沉默。

 在目前的白夜裡,它完全感受不到江綿的存在。

 “江綿啊。”

 白霜行:“我想想……江綿在哪兒呢?你真能找到她嗎?”

 意識轟然炸裂,056再也說不出哪怕一個字。

 江綿,被她帶走了。

 這女人,打從一開始就是故意的。

 故意編造一個鬼怪不存在的劇情,故意讓旁白承認她的邏輯,故意步步引導,就是為了——

 【無法檢測挑戰Boss,資料缺失…】

 震耳欲聾的警報聲鋪天蓋地。

 作為一部恐怖電影,鬼怪消失了,基礎設定沒有了,就連壓軸撐場面的大反派,都被別人撬牆角了。

 它不完蛋,誰完蛋。

 這場白夜挑戰,註定要徹底消失、不復存在。

 【自我修復失敗,本場白夜挑戰將自行銷燬…呲…警報!】

 一切全完了。

 056惱羞成怒,再沒有最初的悠然自得:【你們這群強盜、惡棍、混蛋!你們都要下地獄!】

 “或許吧。不過——”

 白霜行眨眨眼,勾出一個淺淡的笑:“你和百里,能活著等到那個時候嗎?”

 她說話時,文楚楚已經走到長廊裡,拿起了那根堅硬的鐵棍。

 有點沉,冷冰冰的。

 兩人對視一眼,文楚楚咧嘴笑笑:“那,我開始囉。”

 “不……”

 在極度的恐懼中,百里奮力想要掙扎:“不可以!那是、那是神!”

 文楚楚靜靜瞟她。

 然後用力伸出左手,朝她比出一個不屑的中指。

 她等這一刻,已經很久了。

 說她不講道理也好,仗勢欺人也罷,文楚楚只知道——

 原來把我行我素的反派行為貫徹到底,是這麼舒爽的一件事啊!

 白霜行後退一步。

 下一秒,鐵棍被文楚楚順勢舉起,向著那尊被紅布遮掩的神像,用力往前揮去。

 咔擦一聲裂響。

 水晶在燈光下幽幽閃動,被砸碎的瞬間,散發出五光十色、如夢似幻的亮芒,好似一片炸裂的星空。

 百里的求饒與哭嚎被無限拉長,淪為整部電影的嘈雜背景音,與監察系統056的咒罵一起,構成一場綿延交響曲。

 燈影明滅,信徒慟哭,碎裂的神像跌落塵土之中。

 幻戲未歇,死去的魂靈痴狂低笑,編織出一座由血與骨構築的猩紅煉獄,被定格在最後一個鏡頭。

 這是屬於《惡鬼將映》的落幕。

 如同是對它的回應,警報聲再度響起,刺破無邊夜色。

 【本場白夜自行銷燬倒計時——】

 【180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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