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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惡鬼將映(七)

2022-08-05 作者:紀嬰

 回到444號,剛好是深夜一點鐘。

 文楚楚還記得昨天夜裡的吊死鬼,心中不安:“今天會不會也出事啊?”

 “說不準。”

 徐清川遲疑道:“不過……你們應該也發現了吧,‘墓地供奉’的試煉雖然已經完成,但任務進度並沒有提高,仍然停留在2/4。”

 解決筆仙和吊死鬼後,系統都曾播報過進度,並讓他們挑選分段電影的小標題。

 這次卻沒有。

 “墓地供奉這個試煉,要說難度,的確是最低的。”

 白霜行頷首:“我們只剩下最後一項‘追月”的試煉,主線任務卻還有兩個沒做……”

 “多出來的那個,會是和吊死鬼一樣的怨靈嗎?或者――”

 文楚楚思忖片刻,雙眼一亮:“對了,收尾!之前不是討論過嗎?這三個試煉太過零散,拼湊不出主線劇情,而按照電影的模式,像這種單元故事,最後一幕很大機率是總結篇章,把之前的所有角色串在一起,解開謎題。”

 徐清川:“甚麼謎題?”

 “不清楚。”

 文楚楚撓頭:“也許……我們要先完成試煉,等見到百里大師,才能推進劇情?”

 他們住在三樓,閒談之際,已經來到客房門前。

 正說著,走廊裡突然響起極其輕微的腳步聲。

 白霜行循聲看去,是房東。

 “你們回來了。”

 微胖的中年男人慢悠悠從梯間走出,瞥見他們,憨厚一笑:“這麼晚了,還不睡覺嗎?”

 “在商量試煉的事情。”

 白霜行神色如常,回以微笑:“百里大師怎麼樣了?我們專程來拜她為師,得知大師身體不好後,整天都在擔驚受怕,很想去見見她。”

 好一個擔驚受怕。

 徐清川默默瞧她,只見這人眉頭緊鎖,抿著嘴唇,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就很奧斯卡影后。

 她都這麼說了,房東也不太好表現出強硬的態度:“大師身體不適,需要靜養,等試煉結束,你們會見到她的。”

 他一頓,像是為了轉移話題,看向另一邊的文楚楚,笑容憨厚:“你們這兩天被嚇壞了吧?這小姑娘的臉,我看著慘白慘白的。”

 文楚楚對這個古怪的男人沒有好感,只簡單回了句:“還好。”

 “夜裡最容易胡思亂想,如果害怕,今晚不如讓你朋友陪你一起睡。”

 房東臉上帶著討好的笑:“我就住在你隔壁,有事叫我。”

 他說完就走,剩下的三人只能互道晚安。

 關門前,白霜行不忘問文楚楚一聲:“今晚要來我房裡睡嗎?”

 文楚楚紅著臉搖頭:“不用不用,我膽子沒那麼小。那人也真是的,明明徐清川臉色最差,他為甚麼非說我很害怕?”

 她說完停頓一會兒,看一眼窗外空茫的夜色,輕輕咳了咳:“要不……還是一起吧。”

 根據前人們總結的經驗,白夜有個不成文的規定,一般情況下,鬼怪不會趁著睡夢殺人。

 確認屋子裡再無異常,白霜行把文楚楚帶進了房間。很幸運,這是個平安夜。

 第二天起床匯合,三人毫髮無損。

 “昨晚沒事。”

 徐清川鬆了口氣:“鬼怪沒有突襲,而我們又剩下兩個任務……一個是“追月”試煉,另一個,很可能就是主線故事的結局。”

 “整部電影的主線,一定和百里大師有關。”

 白霜行點頭:“完成試煉,我們就能見到她。不過在那之前――”

 她頓了頓:“你們不餓嗎?”

 *

 一小時後。

 “好撐――!”

 走出拉麵館,文楚楚摸摸肚子:“有種從恐怖片回到現實世界的感覺,活過來了!”

 “我也覺得。”

 徐清川說:“你們覺不覺得,待在444號樓裡的時候,身邊氣壓比外面低很多,還涼颼颼的?那兒是不是風水不好啊。”

 文楚楚搖頭:“百里大師就是幹這一行的,不至於住凶宅吧。”

 這倒也是。

 徐清川被她說服,若有所思。

 白霜行聽著他倆說話,目光不經意間掠過街道,落在某一處時,動作停下。

 文楚楚和徐清川也聽見聲響,好奇看去,同時吸了口冷氣。

 不遠處的一棟房屋大門敞開,從裡面跑出一個小女孩。

 小孩穿著單薄衣物,哭得雙眼紅腫,而在她身後,是個怒氣衝衝、不斷叫罵的男人。

 “還敢跑!老子今天非要好好收拾你!”

 男人口中蹦出幾個粗俗的字句,毫不費力抓住女孩衣領,揮動右手。

 在巴掌落下之前,一個瘦小的男孩迅速跑來,把女孩護在身後,硬生生接下這個耳光。

 男人更氣:“小兔崽子,滾!”

 眼看他又要抬手,白霜行皺眉上前,沒想到剛剛邁步,身邊竟掠過一道風一樣的影子。

 迅捷,乾淨利落,動作一氣呵成。

 那人小跑靠近,熟稔握住男人右手,在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的短短一瞬間,將對方的手臂反扭到身後。

 骨骼錯位,劇痛之下,男人發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哇哦。”

 徐清川呆呆看著那人的動作:“文楚楚,這、這麼厲害嗎?”

 白霜行:……

 白霜行:“差點忘了,她是警校的學生。”

 被文楚楚死死制住的男人怒不可遏:“操,你幹甚麼!”

 文楚楚咬牙:“你剛才又在幹甚麼?!”

 “老子教訓小孩,你個臭娘們湊甚麼熱鬧!”

 男人破口大罵,奈何身手不佳,被壓制得動彈不得,想要反抗,差點捱上一記拳頭。

 之所以“差點”,是因為在文楚楚的拳頭砸下之前,白霜行握住她胳膊,看了看兩個小孩。

 文楚楚馬上明白她的意思。

 兩個孩子是男人的出氣筒,她如果將男人狠狠教訓一頓,對方肯定會把氣撒在孩子身上。

 ……人渣。

 文楚楚抿唇,鬆開手上的力道。

 “怎麼,還想打老子?老子告訴你――”

 男人氣焰更甚,臉紅脖子粗,正在大喊大叫的間隙,幾個戴著紅袖章的中年阿姨匆匆趕到。

 看樣子是居委會。

 “怎麼又和人吵起來了?”

 為首的女人上前幾步:“好了好了,你不是還要上班嗎?”

 她對這樣的事情習以為常,話術和動作都極為熟稔。

 男人仍舊罵罵咧咧,看看手機上的時間,臨走時不忘瞪文楚楚一眼:“要不是上班……別讓老子再看到你,晦氣!”

 白霜行聽著發出一聲低低嗤笑,被徐清川困惑地看了一眼。

 “他在給自己挽回面子。”

 她語氣很淡:“這人打不過文楚楚,只能透過放狠話的方式,給自己增點氣焰;至於上班,不過是他逃跑的藉口而已。”

 打那兩個孩子的時候,他可沒急著上班。

 男人走後,為首的中年婦女如釋重負,望向男孩紅腫的側臉:“他又動手了?”

 文楚楚皺著眉:“那人經常打他們嗎?”

 她話剛說完,身邊的白霜行忽然抬手,遞來一張乾淨的衛生紙。

 文楚楚怔愣一剎,反應過來後,用紙巾擦了擦自己掌心上碰過男人的地方。

 婦女嘆氣:“嗯,他脾氣不好,你們儘量別和他起衝突。”

 徐清川道:“不能處理嗎?”

 “怎麼處理?”

 婦女苦笑:“每次我們調解以後,他只會把孩子打得更兇。”

 “和那種人講不通道理。”

 一個旁觀的老太太搖了搖頭:“他受的氣,只會變本加厲發洩在孩子身上。”

 傷腦筋。

 白霜行轉身,看向身後的兩個小孩。

 她還記得,這對兄妹是叫……江逾和江綿。

 妹妹江綿似乎被嚇到了,眼淚止不住往下落,用力咬著唇,不發出聲音。

 江逾作為哥哥,正在輕聲安慰,覺察到白霜行的注視,小心翼翼投來一道探尋的目光。

 像充滿戒備的兔子。

 長期生活在家庭暴力之下,這樣的小孩,往往比同齡人更謹慎更早熟,也更懂得察言觀色。

 “他已經走了。”

 白霜行上前幾步,在兩個孩子身前蹲下,拿出一張紙巾,擦拭江綿眼底:“哭出聲也沒事的。”

 這對兄妹很瘦。

 江逾和江綿都生有十分精緻的五官,柳葉眼,高鼻樑,放在尋常家庭裡,一定是全家人疼愛的物件。

 然而靠得近了,仔細看去,小孩面頰凹陷,沒有一絲嬰兒肥,本該白皙如瓷器的側臉上,殘留著不少舊日的小疤。

 她動作輕柔,五指瑩白纖細,捏著紙巾緩緩拂過女孩臉龐。

 江綿安靜抬眼,對上她視線。

 比起哥哥,女孩的雙眼更圓也更清澈,被淚水浸溼後,泛著湖泊般清亮的光。

 怯怯的,很可愛。

 白霜行不擅長與鬧騰的熊孩子相處,萬幸,這兩個孩子看上去很乖。

 她語氣很輕:“還記得我嗎?”

 江綿抿著唇沒出聲,安靜垂下視線,掃過她腳踝。

 “已經好多了,謝謝你的創可貼。”

 白霜行揚唇笑笑,沉默須臾,忽然開口:“看過變魔術嗎?”

 女孩茫然搖頭,一旁的江逾悄悄投來視線。

 “這隻手上甚麼也沒有。”

 白霜行攤開左手,示意手裡空無一物,旋即左手握成拳頭,伸出張開的右手,在空氣裡抓握幾下。

 當右手掌心貼上左手的拳頭,她展顏一笑:“看。”

 右手抬起,左手張開。

 ――在左手掌心裡,靜靜躺著兩個創可貼。

 想不通道理,看不清來路,就這樣毫無徵兆地出現在她手上。

 如同一個異想天開的奇蹟。

 女孩一時間忘了哭泣,驚訝睜圓雙眼。

 下一刻,白霜行撕開一張創可貼,輕輕貼上她側臉的小疤。

 動作柔和得像水一樣。

 江綿怔怔看著她。

 “去看過醫生嗎?”

 白霜行起身,看向另一個小孩。

 江逾是個戒備心很強的男孩子,與她四目相對時,渾身緊緊繃起。

 他替妹妹捱了一個耳光,臉上的嫩肉被指甲劃破,露出猙獰紅痕。

 白霜行撕開剩下的那張創可貼,俯身低頭,貼在他紅腫的右臉上。

 不知道出於彆扭還是難為情,小孩始終沒看她的眼睛,好一會兒,突然小聲開口:“那是……怎麼變出來的?”

 他在問魔術的原理。

 其實只是很簡單的小把戲。

 創可貼是她今早買的,用來保護腳踝的傷口;魔術則是入門級別,利用了視覺的偏差錯位。

 白霜行眨眨眼。

 “嗯――”

 她沉默著笑了笑,出其不意伸出右手,摸上他腦袋:“就當是世界送給你們的好運氣吧。”

 手下的身體似乎瞬間僵住,可惜低著頭,白霜行看不見他的表情。

 “唉……”

 一直站在旁邊圍觀的老太太面露不忍:“還是送去醫院,看看醫生吧。”

 文楚楚是個熱心腸,聞言立即響應:“附近有甚麼醫院嗎?”

 老太太還沒出聲,戴紅袖章的女人便接了話:“離這兒兩千米不到。你想送他們去醫院?這事不用麻煩你們,我們居委會能行。”

 “那就多謝了。”

 白霜行想到甚麼,話鋒一轉:“我們剛搬進444號樓,以後有機會,或許還能再見面。”

 她語氣如常,一句話說完,認真觀察女人臉上的神色。

 如果那棟樓真有問題,對方一定會露出異樣的表情。

 可惜,女人只是略顯驚訝地回答:“是嗎?我還以為那棟房子不對外招租呢。”

 她也不瞭解444號。

 白霜行有些失望,不經意間扭頭看去,竟發現身邊的老太太變了臉色。

 “444號?”

 她面露警惕:“你們住在那裡幹甚麼?”

 徐清川心知有戲:“怎麼了?”

 紅袖章女人瞥他一眼:“不吉利唄,那門牌號,也算是千里挑一了――你們應該不迷信吧?”

 “不止這個。”

 老太太說:“那裡面住了個姓百里的女人,整天不出門,誰知道在暗中搗鼓甚麼?在我老家,這種見不得光的術士,全都在研究――”

 她正色,語氣認真:“邪術。”

 文楚楚:“邪、邪術?”

 “你們一定要當心,能搬出去就搬出去。”

 老太太沉聲:“有天晚上我路過那裡,眼睜睜看到她的窗戶往外冒黑氣,邪森森的,古怪得很。”

 邪術。

 白霜行想,這還真有可能。

 百里大師始終閉門不見人,對待他們三個的態度不像師徒,倒像很想讓他們趕快去死。

 正派道士,估計幹不出這種事。

 居委會的人帶著兩個孩子去了醫院,三人謝過老太太,轉身回444號樓。

 從見到江逾江綿,到一切結束,只用了一個小時不到的時間。

 回去的路上,徐清川一直有些恍惚。

 白霜行見他不說話,好奇道:“怎麼了?”

 “就是有點兒不適應。”

 徐清川不好意思地笑:“我看過很多白夜經歷者的自述,自己也進過白夜,不管是誰、不管在哪一場,目標都只有活下去――畢竟白夜裡到處是妖魔鬼怪,很難顧及其他人。”

 對於幾乎所有人來說,白夜裡的人物,等同於遊戲裡的虛擬NPC。

 沒有意義,沒有價值,只不過是一場挑戰裡的附屬物,唯一的用處,是給挑戰者們提供有利的線索。

 更有甚者,乾脆把白夜中的人們當作肉盾,從而保證自己能夠通關。

 像白霜行和文楚楚這樣,會在“NPC”身上花心思的人,不太常見。

 文楚楚想也沒想:“總不能看著小孩在自己面前受欺負吧。”

 她頓了頓:“……就算他們不是真的。”

 白霜行笑了,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看向徐清川:“你不覺得,我們眼前見到的一切,都和現實差不多嗎?”

 “關於白夜形成的原因,最被大眾接受的,是腦電波。”

 她說:“一個人的意識,肯定沒辦法形成這麼龐大的場景,說不定,這裡是許許多多人腦電波的疊加。”

 確實有這種說法。

 “雖然只是一縷意識――”

 白霜行沉默片刻,輕聲道:“但他們也會思考、也有情緒、也能感受到疼痛,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和人類沒甚麼不同。”

 意識不是活生生的人,沒有實體,沒有未來,也沒有改變命運的希望。

 這十年裡,那兩個孩子的意識只能一遍遍迴圈這段暗無天日的日子,每天活在毆打與辱罵之中。

 十年後的今天,如果他們能溫柔地對待它們哪怕一點點,那一份意識,電波,或是魂魄……

 無論它是甚麼,總能得到短暫的安慰。

 白霜行說著笑笑:“再說了,這種舉手之勞不費時間,你看,我們也沒耽誤調查嘛。”

 徐清川扭頭看她。

 最初見面時,他以為這是個文靜溫和的富家小姐,被嬌寵著長大,沒有任何複雜的心思。

 後來經歷了一次次的試煉,他對白霜行漸漸改觀,要說的話,就像一把用柔軟花瓣包裹起來的刀,溫雅柔弱,卻鋒芒畢露。

 但現在……徐清川又有些看不懂她了。

 朝陽正盛,日光像水一樣落在她臉上,依次掠過睫毛,鼻尖與緋紅色的嘴角。

 路過樹下,光影明滅交疊,白霜行無聲抬起視線。

 她頭一回露出靦腆的神色,長睫輕顫,在眼底灑落幾道細碎金光:

 “就算只是小小的一縷魂魄……應該也希望能得到保護和慰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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