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系統看了會沉默,厲鬼見了會流淚。
死亡郵件的機制如同無法遏止的病毒，一旦開始傳播，必將一發不可收拾,瘋狂擴散。
一傳十,十傳百,按照都市傳說的本意，輕而易舉便能激起全城人類的恐懼。
但這只是“本意”而已。
如果信中惡靈能早一點預知到,自己將在某天淪為小孩嘴裡的可迴圈綠色食品，它絕對會毫不猶豫拔腿就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十字路口旁,屬於神明的力量尚未消散；四通八達的街道上,一張張信紙發出悲慟哭嚎。
今晚的江安市格外不平靜，潛藏於夜色之中的眾多鬼怪惴惴不安,感受到山雨欲來風滿樓的不詳氣息,紛紛隱匿身形。
而導致了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們,正悠哉遊哉坐在列印店裡，看著江綿吃下又一口怨靈。
江綿已經很久沒品嚐過這樣的味道。
雖然她曾和白霜行進入過幾場白夜,但那時的白夜由邪神控制，江綿發揮不出力量，與普通孩童無異。
直到今天。
濃郁的怨氣絲絲髮涼，像極軟嘟嘟的果凍，不需要咀嚼，一股腦便從嘴邊滑入腹中。
沒有小朋友不喜歡美味的零食。
令人愉悅的充實感填滿腹腔,江綿吃得開心,也有些不好意思，好一會兒,拉拉白霜行衣襬：“姐姐，吃飽了。”
在場所有挑戰者中，身為人類的白霜行和沈嬋不可能把鬼魂作為食物，光明神與修羅則是力量太強，尋常厲鬼對於神明而言，好似一粒微不足道的米。
但即便如此，他們沒流露出不耐煩的情緒，而是有說有笑待在江綿身邊，陪她靜候信中惡靈的到來。
女孩摸摸肚子，嘴角不自覺上勾：“謝謝叔叔和姐姐。”
修羅:......
也行，叔叔就叔叔，至少顯得他輩分更大。
“只剩三個都市傳說了!”
沈蟬幹勁十足∶“一鼓作氣，把它們全拿下吧。
點開白夜面板，現出一則全新的任務資訊。
【主線任務五:暗夜舞者】
【深冬，寒夜。
當你行走在街頭，也許會見到一個身穿芭蕾舞裙、翩翩起舞的女孩。
曾經潔白的裙邊被鮮血浸透，她的臉頰血肉模糊。不知從何處而來的樂聲漸漸響起，她發出清脆如銀鈴的笑，旋轉著向你靠近――
快逃！】
“聽起來，”白霜行說，“還挺浪漫。”
“嗯。”
沈嬋點頭：“如果下著雪，場面就更唯美了。”
【哈哈哈哈哈建議出書：《鬼怪行為藝術》。】
【話說，這場直播的背景不會是在白夜裡吧？怎麼看怎麼像…白夜還能這麼玩兒嗎？】
【不管是真是假，騷操作我學到了。大佬，受我一拜！】
“有個問題。”
光明神很享受這次的白夜，十分專心：“追蹤指引，不見了。”
江安市面積很廣，都市怪談分散在各處，不容易找到。
因此，釋出前四項任務時，主系統貼心附贈了地圖和路線指示，協助他們儘快趕往目的地。
唯獨【暗夜舞者】的位置，沒在地圖上詳細標明。
【請注意。】
主系統的提示適時響起。
【因能量波動，鬼怪四處逃竄，難以準確定位。系統正在嘗試修復，請稍候…】
懂了。
白霜行輕揉眉心。
他們玩得太過火，接連折騰了好幾只鬼怪，其中之一還是遍佈全城的死亡信紙。
於是滿城躁動，非人類生物們預感到即將出現的危機，紛紛藏了起來。
“……能夠理解。”
光明神頗為無奈：“下一次，要對它們溫柔一點。”
“這種話從閣下嘴裡說出來，似乎不太能令人信服。”
修羅擦拭著懷裡的修羅刀，冷淡抬眉：“還有――”
周身殺意乍起，長髮青年淡聲道：“從半個小時前起，就偷偷跟在我們身後的傢伙……還不打算露面麼。”
他用了陳述句的口吻，擲地有聲，不容置喙。
話音落下，但見一瞬刀光猛然騰起，劈開列印店門旁的牆壁。
伴隨轟隆巨響，煙土飛揚裡，露出一道圓滾滾的怪異黑影。
白霜行扭頭看去。
那竟是一個乾癟慘白的頭顱，雙眼外突、瘦骨嶙峋，脖子從中間斷開，吊著幾塊碎肉。
斷面凹凸不平，其下不見軀體，唯有一條細長的血管順勢垂落，綿延向遠方。
【叮咚。】
【恭喜挑戰者解鎖第六則都市傳說！】
【主線任務六：飛頭降】
【飛頭降，南洋降頭術中至兇至邪的終極秘辛。
據傳江安市潛逃有一位曾犯下數起命案的降頭師，雖有八旬高齡，外表卻與二十歲的青年相似――
原因無它，全歸功於飛頭降。
施展此術後，降頭師頭身分離，頭顱飛行於空、化作吸血邪祟，以他人之血，換取己身容顏永駐。】
這同樣是個能使小兒夜啼的邪物。
此時此刻，飄浮在坍塌的牆邊，猝不及防與修羅四目相對，飛頭降打了個哆嗦。
它明白的。
這傢伙，不好惹。
它以吸血為生，每到半夜，都會悄悄尋找可口的獵物。
今晚的街道人跡罕至，當它好不容易在這家小店見到白霜行等人時，內心湧出難以言喻的欣喜。
但很快，它感到不妙。
那個白白淨淨、豆丁大小的女孩，她在吃鬼。
只有實力強勁的厲鬼，才能吞下鬼魂。
沒過多久，它的不安愈發強烈――
那個冷臉立在角落的年輕人，擦拭手中長刀時，偶爾會拔刀出鞘。
刀身黢黑，通體縈繞著的，是它連想都不敢想的恐怖怨氣。
毫無疑問，一旦被那把刀劈中，它將立刻魂飛魄散。
這都是群甚麼人啊？！
它早就想跑，奈何修羅察覺出異樣，用威壓罩住了這片空間。
走，它會被瞬間捕捉到動靜；不走，留在這兒也是慢性等死。
就在這樣痛苦的糾結之中，修羅打破牆面，讓這顆腦袋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光明神同樣對它有所察覺，並不覺得意外，微笑揮了揮手。
飛頭降：……
飛頭降：“我錯了。”
飛頭降：“打擾各位非常抱歉，我只是碰巧路過，絕對沒有惡意。”
修羅面無表情，光明神笑意加深，江綿看著它，嚥了口唾沫。
幾秒鐘的沉默。
形貌可怖的頭顱骨碌碌滾落在地，一動不動，乾脆裝死。
“這是一隻吸食人血的邪物。”
光明神說：“要直接剁碎了餵給綿綿嗎？”
頭顱瑟瑟發抖。
“唔……”
白霜行想了想：“不著急的話，可以讓它幫我們一個小忙。”
*
深夜，江安市街頭。
白霜行走在空空蕩蕩的路上，心情不錯，懶洋洋打了個哈欠。
光明神慢悠悠打量街邊的景象：“再往左轉，看看巷子裡。”
她手中牽著一根細長的紅繩，細細看去，赫然是條猩紅血管。
血管綿延不絕，浮空而上，朝著另一端遙遙望去，在遠處天邊，有顆令人毛骨悚然的頭顱。
與過去那副滿目凶煞的情態截然不同，如今的它生無可戀、眼眶紅腫，似乎剛剛哭過。
它能不哭嗎。
聽見光明神的指令，頭顱自動轉向，在昏暗小巷裡認真搜尋。
――鬼怪四散逃亡，他們一時半會兒難以找出任務目標，而恰到好處地，飛頭降擁有浮空的能力。
沈嬋拿著手機，瞟一眼螢幕：“巷子裡，好像沒甚麼異常。”
手機螢幕上，鉅細無遺顯示著巷道中的畫面。
沒錯。
為了更快捷地找到都市傳說，在飛頭降的腦門前，白霜行綁好了自己的手機，並與沈嬋開啟視訊通話。
如此一來，飛頭降所見的內容便能以影片形式傳送到沈嬋手機上，讓其他人也參與搜查。
輕巧靈便，浮於半空，能根據指令調轉方向，記錄地面上的實時影像。
這是甚麼。
“我悟了。”
沈嬋恍然：“新型航拍無人機，你值得擁有。”
【草，意想不到的道路又增加了。】
【航拍無人機，甚至是高階聲控的呢…】
【救命哈哈哈哈那顆頭的那張臉哈哈哈哈，表情像要死了一樣。】
【畢竟是厲鬼啊！誰願意變成航拍無人機，還要不要面子了！
你說是吧飛頭機。】
【你們忘了嗎，還有個變成小零食的惡靈，到現在還在被吃，笑死。】
從列印店離開時，白霜行貼心準備了幾十張列印出的信紙，留給江綿當儲備糧。
在圍觀無人機的這段時間裡，女孩已經吃掉了六七隻鬼魂。
很難說清，信中惡靈和飛頭降這倆難兄難弟誰更慘淡一些。
夜色靜謐，微風和暢。
一家五口在街邊愜意踱步，吃著零食玩著無人機，一派和美景象。
在他們身後，千百隻邪祟小鬼慌忙逃竄，白夜劇烈顫抖。
正是此時，主系統發出叮咚一聲脆響。
【請挑戰者注意。】
【因能量波動過強，厲鬼怨氣銳減，本場白夜提前結束。
鬼怪將被盡數遣送回屏障之內，感謝各位的辛苦付出。】
“這就結束了？”
提示音來得毫無徵兆，光明神不掩失望：“我還沒玩……咳，沒體驗夠。”
“這就結束了？”
沈嬋撓頭：“可是七大都市傳說，只出現了六個。”
鬼怪視他們為瘟神，寧願回到另一個世界，也不想再被這群傢伙玩弄於股掌之中。
怨氣一散，白夜自然到了盡頭，被傳送回現實世界時，白霜行短暫一懵。
江綿輕輕低呼：“……啊。”
手裡的小零食消失了。
“世上殘留的白夜還有很多，如果你們感興趣，改天我們可以再一起進去。”
白霜行笑笑，聽著遠處幾道久違的嬉鬧人聲，看了眼手機顯示屏：“綿綿還想吃東西嗎？正好，今晚有個夜宵飯局――咱們一起？”
*
冬天，就應該吃上一頓熱騰騰的烤肉。
兩小時後，白霜行走進約好的店鋪，毫不費力找到徐清川和文楚楚。
他們都是白夜的親歷者，之後又彼此互有聯絡，閒來無事，常在一起約飯聚餐。
季風臨早在路邊等她，這會兒隨她一起進了門，跟在身後的，還有沈嬋、江綿、光明神和修羅。
“今天好熱鬧啊！”
文楚楚大大方方打了個招呼，把選單推到他們面前：“有喜歡的嗎？”
徐清川曾到家裡做客，見過兩位神明，但並不相熟。
他有些緊張，微微頷首，朗然笑道：“這裡的招牌是牛肉，特調醬汁很好吃。”
光明神一向平易近人，向他們含笑道了聲謝。
修羅對人際交往一知半解，思忖著應該怎樣打招呼才不顯得生硬，反倒是手裡的長刀先一步開口：“你們好！前輩不能吃太辣的食物，會被嗆到咳嗽。”
文楚楚咧嘴一笑，比出OK的手勢。
點完菜，到了閒聊的時候。
“白夜論壇你們還有看嗎？”
文楚楚喝口熱茶，黑眸發亮：“就在不久前，好像出現了全城範圍內的靈異事件！”
不久前。
全城範圍內的靈異事件。
捕捉到關鍵詞，白霜行動作微頓。
季風臨看她一眼。
“啊？”
沈嬋咳了下：“是甚麼？”
“之前不是流傳過‘江安市七大都市傳說’嗎？”
烤肉店裡自帶暖氣，文楚楚坐得久了，兩頰泛起薄紅，眨眨黑亮亮的眼睛。
“就在今晚，不少人發帖留言，聲稱自己夢見了都市傳說――這件事，是不是和白夜有關？”
光明神起了興趣：“他們夢見甚麼？”
“很模糊的一些鬼怪。”
徐清川開啟手機，把螢幕轉向他們這邊：“不過……似乎和當下的都市怪談有所出入，網友們收集整合，總結出了全新的傳說。”
全新的傳說？
白霜行好奇探過腦袋，視線所及是一串大字：
【江安市七大都市傳說詳解】
【一：異光】
【祥雲籠罩，可見騰龍。有幸遇上的人，能得到神明賜福。】
【二：十字路口悲泣的亡靈】
【一隻痛哭流涕、蜷縮在街角的可憐鬼魂。
據傳聞，它生前遭到兩名惡棍挾持、慘死刀下，兇手逍遙法外，留它逗留於此，以淚洗面。】
修羅：……
光明神：……
099噗嗤一聲笑出來。
【三：霧夜怨侶】
【一對相愛相殺、糾纏不休的鬼魂，在深夜的濃霧裡，一遍遍將利刃刺入對方心口。
據傳聞，二者生前是彼此怨恨的夫妻，某天丈夫持刀殺妻，殊不知，妻子也在他水杯裡下了毒藥。】
網友的想象力果真沒有極限。
如果鬼來電和霧夜紅裙在這裡，一定會聲聲冷笑：我謝謝你們啊。
【四：哭泣的信紙】
【會流淚的信封。
如果觸碰到它，它會哭著告訴你：
求求你，別讓其他人見到我！把我立馬燒掉吧！】
江綿：……
她擦了擦嘴巴。
【五：發出哭聲的無人機】
【深夜盤旋於半空，在街頭巷尾搜尋著甚麼，或許是在尋找曾把它拋棄的主人吧。】
沈嬋：……
好傢伙，真成無人機了，飛頭降一路走好。
話說回來，這玩意兒連物種都能變嗎？
【六：暗夜逃亡者】
【身穿芭蕾舞裙的女孩，以飛一般的速度不斷旋轉，不斷奔逃。
她究竟在躲避多麼可怕的事物？我們不得而知。】
白霜行：……
默默地，她挪動視線，看向最後一則都市傳說。
【七：夢魘】
【五道虛無縹緲的身影，於同一時間出現在上百人的夢裡。
據傳聞，這是五隻兇狠殘暴的惡魔，生有千手千眼、異常猙獰可怖，人類稍不留神，就會被它們的觸鬚捲入夢境，無法逃脫。】
包括江綿在內，烤肉店內，五道身影齊齊沉默。
難怪他們還沒體驗到第七大都市傳說，白夜便早早結束。
他們本身，就是最恐怖最危險的第七大都市傳說。
莫名其妙成為反派大boss，光明神喝一口熱茶，修羅懶懶靠上椅背，江綿吃了口餐前甜餅壓驚，沈嬋假裝四處看風景。
徐清川認真分析：“這五個夢魘，應該就是導致白夜的罪魁禍首……不知道監察局有沒有把它們儘早處理掉。”
很遺憾，還活著，就在你跟前。
白霜行欲言又止，被烤肉店裡的暖氣燻得發熱，遲疑著脫下毛絨絨的圍巾。
季風臨坐在她身邊，見狀伸出右手，小心將圍巾團團解開：“覺得熱嗎？”
停頓瞬息，靠近白霜行耳邊、接過圍巾時，他輕聲笑了下，音量很低，只有彼此能聽見：“夢魘小姐。”
心口一動，白霜行倏地抬頭。
眼前是一雙乾淨的黑眸，笑意從他瞳底溢開，漾至尾端，勾出小小的弧。
季風臨沒再多言，把她的圍巾摺疊端正，放到一邊。
他看出來了。
白霜行也沒忍住笑，向他無言挑眉。
“對了。”
文楚楚單手撐著下巴：“季風臨說，你們今天突發意外，可能來不了――那件事解決了嗎？”
“解決了。”
白霜行誠實回答：“我們接到監察局的委託，去處理一場白夜。”
“白夜？”
文楚楚睜大雙眼：“遇到危險了嗎？甚麼主題？”
隱約意識到甚麼，徐清川后知後覺瞳孔微顫，耳朵溢開淺淡的紅。
“說來話長。”
白霜行扶額：“是【江安市七大都市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