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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末路(五)

2022-11-17 作者:紀嬰

 火勢洶湧,將夜空染上濃郁的紅。

 風聲在耳邊呼嘯翻卷,女人沉沉倒地、再無聲息,白霜行聽見主系統的提示音。

 【恭喜挑戰者‘白霜行’、‘季風臨’成功破除幻象。】

 [即將進行意識傳輸,請稍候..]

 當它尾音落下,周身圍繞著的滾燙熱氣瞬息消散,白霜行眉心一跳,意識再度恍惚。

 頭腦昏昏沉沉,她竭力保持清醒,幾秒鐘後再睜眼,不由皺眉。

 有甚麼東西,正在試圖將她包裹。

 脫離幻象回到現實後,眼前一片漆黑。雙手雙腳被牢牢縛住,手背面板上,傳來冰冷刺骨的觸感。

 像是很多條藤蔓。

 林中的藤蔓蜿蜒而起,化作層層疊疊的詭異枷鎖,其中一條刺破她手腕,淌出滾燙鮮血。

 彷彿聞到夢寐以求的食物香氣,數條藤枝扭動著身形,攀上她手臂。

 然後一點一點,吸吮那些猩紅色液體。

 肩頭的小蛇察覺到她氣息的變化,喜出望外蹭蹭她臉頰:“嘶——!”

 白霜行垂眸看它一眼,出於安撫,揚了下嘴角。

 被樹藤吸血,這是種並不愉快的體驗。

 恢復意識後,白霜行迅速點開腦海中的商城面板,兌換出一把小刀。

 不同於幻象中的柔弱幼童,如今這具身體得到過白夜的強化,體力、耐力與搏殺能力都遠超常人。

 她下手幹淨利落,用力割斷盤踞在掌心旁的細藤,手起刀落,聽到類似於嬰兒啼哭的悲鳴。

 藤蔓顫抖不止,被她割開的斷面上,居然滲出冰涼粘稠的暗紅色血漿,許是覺得疼痛,迅速四散逃開。

 沒有了遮擋物,白霜行的視野重新清晰起來。

 身邊還是那片幽暗的叢林,雖是白天,稠密繁多的枝葉卻擋住了所有光線。

 置身於此地,她只能憑藉幾縷稀碎的微光,分辨周圍景象。

 在她身側,還有好幾個被藤條團團裹住的繭,密不透風,分辨不出裡面是誰。

 沈嬋與陳濤站在一棵樹下,見她醒來,雙雙露出欣喜之色。

 “你還好嗎?"

 瞥見她手背上的傷痕,沈嬋小跑靠攏,遞來止血藥膏:“這是……被樹藤劃傷的?”

 白霜行道了聲謝,點點頭。

 除了這道傷口,她的身體安然無恙。

 以目前的情況來看,幻象裡的內容,更像是一場意識深處的夢。

 他們受到森林的汙染,紛紛陷入沉睡,本體則滯留在這地方,被藤蔓漸漸圍住,吸食鮮血。

 如果被困在幻象裡太久,或許會被直接吸乾血液吧。

 “裹住其他人的樹藤,”白霜行問,“不能破壞嗎?”

 她說著挪動視線,不動聲色,望向其中一個藤繭。

 沒記錯的話,之前行走在森林裡,季風臨就站在那個位置。

 “嗯。”

 沈嬋沒有任何隱瞞:“我們嘗試過,在外面,樹藤異常堅固——割不斷燒不掉,應該只能從裡面破壞。”

 “你渾身上下,只有手背這一處傷?”

 陳濤湊上前來,指了指自己傷痕累累的肩膀:“不科學啊,我們明明比你更早出來。”

 他開口時,白霜行肩頭的小黑蛇吐出信子,身體挺得筆直,像根細長麵條。

 彷彿是想得到誇獎,嘶嘶昂著腦袋,黑豆豆般的圓眼睛一眨一眨。

 沈嬋微微怔住:“是它……把你護住了?”

 完全看不出來。

 這條小蛇只有巴掌的長度,遇上那些吸血藤條,沈嬋覺得,會被直接串成蛇串串。

 “難道藤蔓怕蛇?”

 陳濤摸摸下頜,若有所思:“不過,它其實也算劇情道具吧?我們回家一趟,鍾靜怡得到了地圖和情報,這條蛇,會不會同樣有重要作用?”

 白霜行:“不排除這種可能性。”

 白夜的設計向來嚴謹,很少出現不必要的情節。

 既然男孩親手把嘶嘶交給了她,說不定,小蛇能在某個時刻發揮意想不到的作用,從而推動劇情。

 這是白霜行帶上它的主要原因。

 而且,看它的模樣……

 似乎有些過於通人性了。

 肩頭的小黑蛇扭了扭身子,白霜行抬起右手,用拇指撫摸它腦袋:“謝謝啦。”

 嘶嘶用力搖尾巴。

 很快,森林裡又一次響起藤蔓的哀嚎。

 枝條退開,季風臨握著手裡的小刀,撩起眼睫。

 與白霜行四目相對,他無聲笑了笑。

 和陳濤一樣,他身上也被劃出數條血口。沈嬋兢兢業業充當醫療補給,遞去繃帶和藥。

 幾分鐘後,陸觀潮、鍾靜怡、賀鈺陸續掙脫束縛,出來時,臉色都不怎麼好。

 “全員透過。”

 陳濤挑眉:“從脫離幻象的順序來看,我和沈嬋、白霜行和季風臨、然後是另外三位,大家都是組團通關的吧?”

 鍾靜怡正在擦拭手上的血痕,聞言頷首:“嗯。我們三個,的確在同一場幻境裡。”

 “難怪主系統要我們合作。”

 想起幻象裡的內容,沈嬋心有餘悸:“如果只有一個人面對這種幻覺,難度起碼得增加好幾倍。”

 陳濤是個話嘮自來熟,這會兒毫不掩飾心中的好奇,朗聲詢問:“你們都遇到甚麼了?”

 他沒有心理包袱,拋磚引玉:

 “我和沈嬋被困在邪神降臨、鬼怪橫行的世界裡,要想離開,必須殺掉城市裡最強的那隻怪物——超級危險超級刺激!”

 空氣裡沉寂一秒。

 白霜行溫聲笑笑:“我們需要除掉兩隻鬼怪,最後用火和風燒掉了。”

 沈嬋眼神微暗,欲言又止。

 她很聰明,早在聽到規則時,就猜出白霜行將要遭遇的恐懼。

 “我們也差不多。”

 鍾靜怡說:“我們三人的恐懼之源是‘死亡’,所以被困在九死一生的境地裡,艱難求生。”

 只不過三人各有各的想法,在商討對策時,好幾次誰也不願服誰。

 陸觀潮有點大男子主義,覺得她的思路過於保守、賀鈺又太死板,所有人必須聽從他的指令。

 賀鈺當慣了隊伍首腦,本身就有非常強烈的自負心,不斷反駁他的觀點,差點打起來。

 鍾靜怡只能竭盡所能協調兩人的情緒,一度焦頭爛額。

 萬幸,雖然過程有諸多坎坷,他們在全員身受重傷的情況下,終究還是活下來了。

 這些事情,鍾靜怡自然不會當眾說出口。

 “在這裡止一下血,然後朝著森林深處走吧。”

 賀鈺靠在一棵樹下,鬆開領帶,脫掉西裝外套:“別浪費時間。”

 陸觀潮沉著臉,沒看他哪怕一眼。

 很顯然,這兩位的關係不怎麼好。

 白霜行是個明白人,沉默瞥他們幾眼,暗暗思忖。

 其他幾名挑戰者素不相識,到時候爭奪神塵,必然會肆無忌憚地下死手,不留情面。

 但她不同。

 季風臨與沈嬋都是她重要的朋友,無論如何,白霜行絕不可能接受他們死在這場白夜裡。

 究竟……要怎樣破局?

 鍾靜怡三人受傷最重,彼此冷著臉隔開很遠,分別擦藥療傷。

 等處理完畢,便到了繼續前行的時候。

 ——這一次,前方的一切都是未知,他們不再有地圖作為提示。

 “這場白夜,應該以精神汙染為主吧?”

 在森林裡小心翼翼步步前行,陳濤的話嘮沒停:“從開局到現在,我們一直沒遇上真正的鬼怪……而且說實話,能把人置於死地的白夜挑戰有成百上千,憑甚麼它能被評定為‘高階難度’?這個‘高階’,到底體現在哪兒?”

 雖然有些吵,但在如今死寂壓抑的環境下,這聲音成了唯一的一點兒活氣。

 白霜行思索片刻,點點頭:“的確很奇怪。”

 論難度,444號白夜也非常恐怖,從演播大廳裡囚禁的靈魂數量來看,有無數人慘死於其中。

 那是一場毫無人性的殺戮狂歡,可即便如此,難度仍然只在中級。

 由主系統一手創造的000號白夜,能被評為高階難度,一定有它的獨特之處。

 林子裡暗影浮動,扭曲的人形不時顫抖,偶爾有風拂過,吹得枝葉簌簌作響,好似山鬼魍魎的痴痴低笑。

 白霜行保持著防備姿態,穿行於樹叢間。

 往深處走,身前的光亮愈發黯淡。

 她正打算拿出手機點開手電筒,目光不經意往前一瞟,動作忽地頓住。

 ——有光。

 不像陽光刺眼,也並非幽異瘮人的血色,在她視野盡頭,正蔓延著螢火蟲一樣瑩潤的淺藍柔光。

 看光源……竟是從樹葉和樹枝上散發出的。

 “咦?”

 沈嬋也是一愣:“那邊……”

 季風臨沉聲:“小心。”

 遠處的微光澄澈清亮,放在其它地方,一定能讓人心曠神怡、生出嚮往。

 但這裡是吞噬了無數人性命的白夜,看上去越美好,就越透出難以言喻的詭異,讓人脊背生寒。

 隱約預感到即將到來的危機,所有人凝神屏息,緩緩上前。

 離得近了,白霜行總算看清森林深處的景象。

 這是夢幻般的領域。

 樹木通體幽藍,散出團團瑩光,樹幹和葉子像是剔透的水晶玻璃。

 地上生長著不知名的野草野花,瑩白色光團漫天飛舞,綠意與光暈纏繞交織,延展出蓬勃生機。

 肩頭的小黑蛇左顧右盼,身形緊繃。

 “這地方……”

 陸觀潮說:“有股香氣。”

 白霜行也聞到了。

 氣息腥甜,似是花香混雜著淡淡血腥氣。

 她下意識覺得香味有問題,但人類沒辦法長時間閉氣,只能放緩呼吸頻率,不讓自己吸入太多氣體。

 不遠處的灌木叢裡,陡然傳來窸窸窣窣的微弱響音。

 白霜行警惕望去,意料之外地,見到一個十八九歲的年輕女孩。

 是人類。

 四目相對,女孩微微睜圓雙眼,露出驚訝的表情:“咦?你們是從那邊村子過來的嗎?以前從沒見過。”

 她穿了件簡單樸素的雪白長衫,相貌清秀,說話時,笑盈盈彎起眉眼。

 乍然看去人畜無害,白霜行卻暗暗與季風臨交換一道目光,把沈嬋護在身後。

 對方身上的白衫,她曾經見過。

 ……在444號白夜,那個信奉邪神的古怪村莊。

 這是信徒的裝束。

 其他人雖然不知道這則資訊,但不用想也能猜到,眼前的少女絕非常人。

 即便是吊兒郎當的陳濤,也沉下目光,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刀。

 “你們迷路了嗎?怎麼都不說話?”

 對方上前一步,露出隱沒在林中的大半身體:“初次見面……需要我幫忙嗎?”

 她笑著動了動手臂,指尖掠過草叢,引出沙沙輕響。

 光影交疊,被她牢牢攥在手中、隱匿於樹叢後方的物體,終於露出了面目。

 那是一把古舊的弓。

 心臟猛地提起,白霜行眼疾手快,用力拽住身側鍾靜怡的手臂,把她迅速拉開。

 與此同時,利箭破風而來,徑直穿過鍾靜怡原本站立的角落——

 咻!

 *

 白夜之外,江安市監察局。

 時至此刻,螢幕上的畫面,已經有好幾個徹底變黑。一片漆黑,象徵著全員死亡,白夜終結。

 薛子真第無數次按揉眉心,心煩意亂,太陽穴砰砰直跳。

 在她目光所及之處,螢幕裡,是一片幽藍色森林。

 叢林靜美,藤蘿搖綴,倏而一瞬風起,帶來某人奔跑時的踏踏腳步。

 這是北歐區的白夜。

 畫面裡的男人滿臉血汙、遍體鱗傷,右腿折了大半,每跑一步,都生出鑽心刺骨的疼痛。

 但他不敢停下。

 樹林偌大,彷彿沒有盡頭,在四處飄蕩的風聲裡,裹挾著不知從何處傳來的輕笑。

 笑聲輕快,唱出悠揚悅耳的小調,與之對比鮮明的,是男人眼中淌下的渾濁淚水。

 他逃不掉了。

 薛子真眉頭擰緊,注視著他的雙眼。

 男人擁有一雙湛藍色眼睛,然而此刻看去,瞳仁毫無光彩,好似黯淡玻璃珠。

 他失明瞭。

 先是味覺丟失,然後是手骨軟化、觸覺模糊,到現在,連視覺也不再剩下。

 來到這片土地的人類,都將隨機被剝奪感官、體能與行動能力,逐漸淪為甚麼也做不到的廢人。

 ……而林中的邪神信徒,會對他們展開追殺。

 該死。

 薛子真暗罵一聲。

 這場白夜裡,無疑潛伏著邪神的力量,勢要把無辜人類趕盡殺絕——

 信徒們同樣受到了汙染,成為一心只知殺戮的瘋子,論數量,大概有二三十個。

 森林,是他們的屠宰場。

 男人看不見周遭景象,感受到歡欣悠揚的歌聲,跌跌撞撞,涕泗橫流。

 他知道,自己正在被一點點包圍。

 信徒們不緊不慢,欣賞著他絕望痛苦的神色,緊接著,一支箭矢穿透他胸膛。

 傷口不在要害,沒奪走他性命。

 出於疼痛,男人捨棄尊嚴哭著求饒,卻沒得到任何仁慈的回應。

 他聽見一個孩子雀躍鼓掌,笑聲純真無邪。

 然後是一把刀橫穿他手掌,一柄斧頭砍斷他雙腿。

 有人伸出雙手,彷彿在涼爽宜人的秋日收穫了甜美的葡萄,微笑著挖出他眼珠。

 血流如注,男人的慘叫聲撕心裂肺。

 螢幕前,一旁的實習生向昭看不下去,深吸口氣,默默挪開目光。

 薛子真靜默無言,神色漸冷。

 這是宛若收穫日一樣的景象。

 身穿白色長袍的男男女女合力抬起半死不活的藍眼睛青年,有說有笑,朝著森林深處走去。

 林中風光柔美,好似一幅溫馨風景畫,流光淌動,映亮每個人歡愉的笑臉。

 沒過多久,他們來到一個山洞前。

 洞穴被佈置成室內住房的模樣,入口處有片巨大布簾,掀開後,露出雜亂擺放的各種傢俱。

 數量眾多的骨製品精美絕倫,牆壁上,繪製有一幅豐收日的收穫圖,每個人都面帶微笑,由衷感謝神明的饋贈與恩賜。

 山洞裡熱熱鬧鬧,聚集了不少人。

 女人們哼唱出舊日的歌謠,足步輕快,裙裾翻飛;男人們收拾好打獵的工具,商量如何處理今日的獵物,不時哈哈大笑。

 看似一切如常,只要仔細觀察,很容易就能覺察貓膩。

 骨製品中隱隱現出人類指骨,繪製圖畫的顏料呈現出暗紅色澤,儼然是乾涸血跡。

 而洞口處的門簾……

 薛子真看見,上面有塊屬於人類的紋身。

 那是人的面板。

 來自北歐的挑戰者尚未斷氣,被扔在洞穴角落,從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沙啞呼吸。

 目不能視,手腳盡斷,一隻耳朵也被割開,他再無生路可言,只能任人宰割。

 薛子真閉了閉眼。

 五感喪失、骨骼軟化,即便是她,也很難在這樣的挑戰裡得以存活。

 至於白霜行他們——

 凝視著華夏區的監控影像,薛子真心跳狂響,神經緊繃。

 正中央的螢幕裡,白袍少女射出第一支箭矢,堪堪擦過鍾靜怡髮絲。

 她並不著急,保持純良無害的笑意,再度拉弓。

 叢林靜謐,幽美如畫。

 悠揚歌聲驟然響起,絲絲縷縷,攜來更多鬼魅般的人影。

 他們正在靠近。

 狩獵,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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