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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死亡求生熱線(十)

2022-10-31 作者:紀嬰

 舞廳裡的彈幕洶湧如潮,只可惜,白霜行對此一無所知。

 監察系統遮蔽了所有涉及劇透的內容,在她能看見的直播面板上,目前一派和平。

 【為蛇蛇眾籌蠟燭,我最先來一根。】

 【點蠟點蠟。】

 【我覺得四個男朋友都很帶感欸!可惡,想要。順便點蠟。】

 【你們有毛病吧!八字還沒一撇,就覺得白霜行他們能幹掉人蛇了?一堆蠢貨。我壓蛇贏。】

 彈幕吵吵嚷嚷,至於白霜行本人,比它們冷靜得多。

 與系統的描述如出一轍,名叫“林叄”的人蛇看上去孤冷寡言、不好親近,見到她,立馬變了神色。

 就像川劇變臉似的,眼底冷意褪去,化作初雪消融般的柔和。

 蛇尾一晃,他愕然開口:“你怎麼在這兒?”

 頓了頓,又驚喜補充:“你也不是人類?”

 不出意外的話,能出現在這場舞會上的,只有形形色色的厲鬼與異常生物。

 不巧,白霜行就是那個“意外”。

 “你——”

 目光落在他的蛇尾上,白霜行露出瞭然之色:“你是……半人半蛇?”

 “人蛇。”

 林叄語氣平靜,眼中卻滲出再明顯不過的笑意:“你呢?”

 【大家猜猜,她會回答甚麼?】

 【厲鬼吧?畢竟和人類最像。】

 【或者狐仙?感覺跟她的氣質挺搭。】

 白霜行揚起嘴角。

 她當然不會告訴林叄,自己究竟是哪種鬼怪。

 事實上,交根交底是最魯莽的辦法,無論她怎樣回答,都要承受相應的後果。

 回答“厲鬼”,對方可能讓她吃下帶血的腐肉;回答“活死人”,她的呼吸和心跳就會隨之露餡。

 就連回答“貓妖”,說不準林叄也會一時興起,提出想摸摸她的耳朵和尾巴。

 面對這種問題,最好的回答是——

 白霜行:“舞會結束的時候,再告訴你吧。”

 林叄一怔。

 “在那之前,你可以試著猜一猜,我究竟是甚麼。”

 白霜行笑得人畜無害,眯起雙眼:“猜對的話,有獎勵喔。”

 【?】

 【既能打消人蛇的懷疑,又避免了生吃腐肉等等一系列悲劇的發生,這就是戀愛中保持神秘感的小把戲嗎?】

 【活到老,學到老。大師,我悟了。】

 【我知道!你是人類!姐姐快給我獎勵,嘿嘿。】

 她說出了這樣的話,作為男友,林叄自然不會步步緊逼。

 人蛇輕聲笑笑,尾巴似是感到愉悅,在月光下搖了搖:“好。”

 一個字剛剛出口,他目光暗下,面露警惕。

 白霜行:“怎麼了?”

 “我聞到人類的味道。”

 林叄極目四望,語氣微沉:“很濃……就在這附近。”

 上鉤了。

 心下一動,白霜行朝他眨眨眼。

 當時商量好計劃後,她被安排在顯眼的地方等待人蛇,以便能讓對方順利發現。

 而季風臨和沈嬋,則帶著小修走進偏僻的樹叢角落。

 系統說過,人蛇的嗅覺極度敏銳,而季風臨擁有很濃的生人氣息。

 舞廳氣息混雜,林叄很難辨認出人類的氣味;

 此時此刻,置身於這條空曠的小路上,他的嗅覺水平被數倍擴大,能很快找到季風臨。

 同時,也落入了他們設下的圈套。

 看到這裡,監察系統444號嘴角一抽。

 季風臨被安排了【學校老師】的角色,活人氣息格外突出,很容易暴露真實身份。

 這個角色存在的目的,是為了讓他成為鬼怪攻擊的活靶子,最終無處可藏,悲慘死去。

 可誰能告訴它,為甚麼。

 為甚麼如此完美的設定,成了這群傢伙用來釣魚的誘餌?!

 “活人的味道?”

 儘管這些氣息裡有她自己的一份,白霜行還是顯出驚訝的表情:“在這附近嗎?”

 朝著人蛇靠近一步,她輕聲開口:“之前在舞廳裡,我就聽說有人混進來——當場被解決了一個,對不對?”

 “三個。”

 林叄道:“全部送進廚房,做成夜宵了。”

 也就是說,後來又有兩人遇害。

 白霜行眼睫一顫。

 真實世界裡,並不存在這樣的晚宴。

 在這裡死去的人類,全是不幸被捲入白夜的無辜受害者。

 準確來說,他們早就死在了這兒,如今白霜行體驗到的,只是他們曾經的記憶。

 救不了,也救不活。

 “我好像也聞到一點兒味道……是藏進這片林子裡了嗎?”

 白霜行收回思緒,撥開面前的一根樹枝:“我們要不要進去看看?”

 林叄:“好。”

 月光如水,無聲無息落在他臉龐。

 當白霜行側目望去,從他眼裡,只瞥見不加掩飾的濃郁殺氣。

 這是興奮、殘忍與蔑視夾雜在一起的情緒,讓她心裡不太舒服。

 偏偏林叄的語氣很淡,帶著期待:“這是我們發現的獵物,到時候用甚麼手段烹飪,全由你來決定,怎麼樣?”

 白霜行笑笑:“嗯。”

 她沒表現出絲毫的異樣,腳步輕快:“人蛇……我記得,你的種族很厲害。”

 林叄哼笑:“勉勉強強。”

 “不過,”白霜行用半開玩笑的口吻,“在以為我是人類的時候,你就和我成了男女朋友。如果我真是人,那你怎麼辦?”

 月下的身影聞言一動,若有所思。

 “我們有秘傳的咒術。”

 林叄誠實回答:“只要把一個人類切去雙腿,再將其放入蛇窟,用特製的藥水,精心飼養七七四十九天——”

 他聳了聳肩,語氣輕鬆:“那人就能長出全新的蛇尾,成為我們的同族。如果你是人類,我會用這個辦法,讓你和我永遠在一起。”

 餘下的更多細節,他省略了沒說。

 凡是被這種方法制作出的人蛇,精神都會或多或少受到刺激,變得瘋瘋癲癲,難以與外界溝通。

 對於林叄而言,那樣正好。

 如此一來,心愛之人就能永遠生活在他的庇佑之下,不會逃離。

 說這段話時,月光透過枝葉間的縫隙照射進來,落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晦暗不明。

 進入白夜這麼久,白霜行少有地感到了噁心。

 林子不大,很快走到盡頭。

 林叄四下張望,片刻後,指了指左側的草叢,示意那是活人氣息的來源——

 下一刻,有風盤旋驟起,直逼他脖頸!

 白霜行把一切盡收眼底,攥緊右手。

 不對勁。

 季風臨的技能速度很快,不過一眨眼,冷風就能割破對方的喉嚨。

 但出乎意料地……林叄竟然躲開了。

 彷彿提前預知到他們的埋伏,半人半蛇的影子霎時一動,迅速後退。

 疾風擦過他面板,只破開一條淺口。

 “好險。”

 林叄冷聲笑笑,睨著暗處的樹叢:“這個驚喜,還算不錯。”

 被他冷不丁一望,藏在樹叢後的沈嬋頭皮發麻。

 這不合理。

 她知道人蛇嗅覺敏銳、戰鬥力超群,但他是怎麼看穿他們的埋伏,並且在季風臨動手的一瞬間,及時躲開的?!

 “喂!”

 沈嬋瞪向腦海中的畫素小丑:“這是怎麼回事?”

 監察系統444號揚了下嘴角。

 【叮咚!】

 【溫馨提示:人蛇能力特殊,不僅能嗅出獨特的氣味,還能感知身邊的殺意、提前做出防備哦!】

 ……這是哪門子離譜的設定!

 沈嬋咬牙,想摔鍵盤。

 比設定更離譜的是,這種生死攸關的能力,系統居然一直瞞著不告訴他們。

 混蛋。

 蛇尾冰涼,經過身邊的蔥蘢草木,發出古怪聲響。

 林叄動了動脖子,目光沉凝,轉過頭去。

 “如果不是提前做好防備,我恐怕已經死在這裡了。”

 他語氣很冷,也很淡:“讓我好奇的是,自從進入樹林以來,我那親愛的女朋友……對我的殺心,為甚麼越來越重?”

 ——不好。

 心口重重一跳,想起系統之前的提示,白霜行快步後退,挪開視線。

 也正是這一刻,季風臨和沈嬋的聲音同時響起,不約而同警告她:“閉眼!”

 人蛇一旦發怒,雙眼會變成罕見的紅。

 任何與之對視的生物,都將化作石塊。

 他們絕不能看他。

 陰翳四起,月色慘白。

 就在林叄有所動作的瞬間,季風臨自他背後陡然現身。

 在四個出場的鬼怪裡,除開不具備實體的紅衣厲鬼,人蛇是怪物中最強的一個。

 與他之間的死鬥,無疑比食人貓艱難許多。

 季風臨的動作有條不紊,靠近林叄時,催動空氣裡淌動的夜風。

 和之前一樣,當他殺意變強,對方敏銳地側身逃開。

 更不妙的是,林叄轉過了頭。

 猩紅蛇瞳詭譎莫測,直勾勾望向他所在的角落,視線相交之前,季風臨垂下眼睫。

 他們原本的計劃,是直接用風解決這個怪物。

 想法倒是毫不費力、一氣呵成,卻沒料到,系統隱瞞了重要資訊。

 對手無法被直視,能逃脫幾乎所有的攻勢,本身實力更是強得過分。

 現下的局面,對他們非常不利。

 另一邊,白霜行抿唇,點開白夜商城,選中其中一件道具。

 一面鏡子。

 任何直視人蛇雙眼的生物,都會化為石像。

 如果由他透過鏡子……看見屬於自己的瞳孔呢?

 至於林叄。

 身為人蛇,不愧為異生物之中的頂級戰力。

 蛇尾用力一掃,好似尖利刀鋒,劃破濃郁夜色。

 自他口中生出蛇般的毒牙,雙手亦是扭曲變形,呈現出萬分古怪的綠紫色。

 不給幾人反應的機會,人蛇飛速轉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向白霜行!

 正如任務所說,發現她變心後,林叄會頭一個殺她洩憤。

 感受到迎面而來的腥氣,白霜行握緊手中小型的圓鏡,迅速舉起。

 鏡面倒映出怪物的形體,一雙蛇瞳猩紅如血,恰好對上他自己的目光。

 四下靜了靜。

 緊接著,林叄發出悶聲冷笑,更為兇戾的掌風呼嘯而至!

 鏡子毫無效果。

 眼看人蛇即將觸碰到她,季風臨用刀鋒劃過怪物心口,逼得林叄匆匆躲過。

 444沒忍住嘴角的笑。

 垂死掙扎罷了。

 事實是,人蛇的石化能力僅僅存在於雙眼之中,任何鏡面反射,都不可能重現這種力量。

 白霜行把鏡子兌換出來,純粹浪費積分而已。

 【叮咚!】

 【溫馨提示:鏡面反射,不會複製石化的功能喲!】

 似是為了諷刺他們,一道提示音歡快響起。

 然而意料之外地,握著那面鏡子,白霜行居然笑了笑。

 只看鏡子裡的畫面,不會受到石化影響——

 也就是說,他們能透過鏡子,看清人蛇的所有動作。

 另一邊,沈嬋也沒閒著。

 她不像季風臨那麼好的身手,很有自知之明,沒上前添亂。

 但隊友們都在拼命,她總不能坐享其成。

 趁著人蛇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沈嬋認真觀察對方的行動軌跡,如實相告。

 “左邊!他在角落的樹下!”

 “小心腳下!有蛇尾!”

 “右上角——”

 說到一半,匆忙低頭。

 好險。

 差一點,就和他對視了。

 沈嬋心裡緊張,正要再抬頭,身邊飛來一個圓形的小鏡子。

 白霜行向她揚了揚下巴,無聲做出口型:“用這個,安全些。”

 接下來——

 深吸一口氣,白霜行看向人蛇所在的方向。

 怪物渾身上下都是武器,牙齒、雙手甚至是帶有劇毒的尾巴,最重要的是,他們不能直視他。

 哪怕不看他的臉,只盯著胸口或小腹,只要林叄稍微弓身,彼此就會四目相對。

 很危險。

 在這種近乎於壓倒性的優勢下,季風臨對上他,非常吃虧。

 【我去,這根本沒法打啊!】

 【人蛇就是一個死局。

 嗅覺敏銳,白霜行必然會和他遇到,不可能躲開;一旦相遇,就只能殺了他,否則要引發修羅場。

 但這玩意兒,普通人壓根殺不了。】

 【季風臨幾乎是憑直覺在打吧,居然還能有來有回,服氣。】

 【說實話,這兩個隊友夠意思了。怪物男友是白霜行的個人任務,我要是季風臨或沈嬋,直接溜之大吉,才不要陪她送死。】

 【快團滅了吧,嘻嘻。乾杯!】

 一條條彈幕接連閃過,季風臨無言皺眉。

 為了防止與人蛇對視,他看不清對方上半身的動作,只能依靠沈嬋的提醒做出行動。

 不僅如此,人蛇的面板,比他想象中更堅硬。

 雙眼漸漸變成血紅後,林叄的身體也長出蛇一樣的鱗片,從手背開始蔓延,覆蓋手臂、胸口、脖頸與半張臉。

 被鱗片覆蓋的地方,連刀鋒都難以破開。

 這樣下去,他們的劣勢只會越發明顯。

 目光倏地一動,掠過半人半蛇的身體,他望見白霜行。

 對方也在看他。

 視線短暫相接,白霜行指指自己,比出“一”的手勢,又指指他,比出“二”。

 當她抬手,掌心有幽藍色的火焰一晃而過。

 白霜行比了個“三”。

 *

 夜色深沉,樹林四周不見人煙。

 一盞路燈遙遙照下,裹挾著幽寂月色,映出林中不斷顫動的樹枝。

 人身蛇尾的怪物只覺酣暢淋漓,情不自禁露出微笑。

 他擁有絕對的種族優勢,能力、速度、殺傷力,全都遠遠高於身前的幾人。

 看著他們,讓他想起平日裡獵殺人類的場面——

 脆弱不堪的男男女女哭喊著求饒,跌跌撞撞試圖逃跑,而他不慌不忙,饒有耐心地跟在他們身後。

 那是一種屬於上位者的快意,就像貓捉老鼠,主導一切。

 在他的俯視之下,其它所有生物都是沒用的垃圾,只配被他□□耍弄。

 眼前這小子有點意思,居然和他打得有來有回,哪怕受傷也絕不吭聲。

 只可惜,僅憑目不能視這一點,就讓他落了下風。

 看不見的話,還要怎麼躲、怎麼打呢。

 長滿蛇鱗的右手破開空氣,直直攻向季風臨咽喉,被後者謹慎避開。

 恰在同時,林叄察覺到身後的殺意。

 這是他們種族獨有的優勢。

 側身遠離季風臨,林叄朝著一方退出幾米,耳邊劃過一道帶有殺氣的冷風。

 他輕鬆躲過,見到白霜行。

 可愛又可憐,在她手裡,居然只拿了把小刀。

 普通的刀具,根本沒辦法穿透蛇鱗。

 不久之前,他還對她懷有滿腔柔情,至於現在,林叄只想將她碎屍萬段。

 “明明發過誓,你要永遠服從於我、忠實於我,不從我身邊離開——”

 想起從前,人蛇面目猙獰:“僅僅為了他,你就能毫不猶豫背叛我?”

 這個“他”,是指季風臨。

 林叄顯然產生了不小的誤會,但白霜行懶得解釋。

 她只眨了眨眼,目光越過怪物,看向他身後。

 林叄冷笑。

 這個動作雖然微小,卻被他敏銳察覺。更何況,他能感知到一股乍起的殺意,以及突然靠近的人類氣息——

 後面有人。

 白霜行到底還是太稚嫩,心裡瞞不住事情。

 沒有片刻遲疑,怪物猛然轉身,正對上季風臨的突襲!

 疾風獵獵,一旁的沈嬋咬牙:“小心他的尾巴!在左邊!”

 蛇尾順勢而起,橫掃向少年腰身。

 做出這個動作的同時,林叄又一次感受到身後的殺意。

 毋庸置疑,這道殺意來自白霜行。

 一切發生在轉瞬之間,時刻提防著季風臨,他沒有機會轉身。

 或是說,林叄沒打算轉身。

 原因無他,白霜行太弱了。

 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姑娘,拿著把沒甚麼用的小刀,就算她拼盡全力,刀鋒也只能刺破他的一點鱗片。

 打從一開始,他就沒把她當成真正的對手,玩玩就行,不必當真。

 ……等等。

 嘴角的笑容緩緩褪去,意識到幾分古怪,林叄表情僵住。

 為甚麼……他的心臟,會這麼疼?

 剎那間,劇痛割裂神經,席捲全身。

 人蛇發出聲嘶力竭的哀嚎,聲音被沈嬋使用【言出法隨】,禁錮在森林裡。

 這是甚麼?白霜行她——

 身體顫抖不停,林叄睜大雙眼,不敢置信地扭過頭去。

 視線所及之處,是他無比熟悉的、白霜行的臉。

 她伸著右手,手裡空空如也,沒有小刀。

 只有一團幽藍色的火,如同某種妖冶的花。

 白霜行禮貌笑了笑。

 人蛇能感受到殺氣,他們的每一次攻擊,都會被提前知曉。

 這裡不是秦夢蝶的主場,業火只能從她掌心而生,範圍有限。

 於是白霜行認真思考:在這種情況下,怎樣才能接近林叄,並且不被他躲開?

 思來想去,她覺得,需要透過心理戰。

 在之前的纏鬥裡,蛇鱗被季風臨擊中過很多次,刀鋒不能將它輕易劃開。

 於是第一次進攻時,白霜行亮出了手裡的小刀。

 這樣一來,在林叄的印象裡,她便成了個毫無威脅的廢物對手。

 緊接著,她再刻意望向林叄身後,佯裝“不經意”地引出季風臨。

 林叄看她,更會覺得是個花瓶。

 於他而言,在整個計劃裡,白霜行僅僅是個吸引他注意力的工具,季風臨才是肩負著突襲任務的重要角色。

 當兩人逐一向他出手,林叄必然會忽略她,全心全意對付季風臨。

 然後順理成章,被業火貫穿了心臟。

 【???】

 【贏、贏了?他們贏了?!】

 【看得我冷汗都出來了…人蛇這算不算是死於輕敵?】

 【別說他,連我也沒想到,白霜行能有業火啊。她一個人類,哪兒來的業火?!】

 【忽然覺得……這群人,千萬別來我這兒。】

 【也別來我這裡!求求了,我還不想魂飛魄散!】

 直播間裡炸開了鍋,鬱郁林中,人蛇轟然跌倒在地。

 蛇尾抽搐,火焰從他心口生出,逐漸蔓延整具身體。

 林叄睜著眼。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他居然死在白霜行手裡、死在一個柔弱不堪的女性人類手裡?他——

 他怎麼可能因她而死?

 業火綿延,一點一點,吞噬他充滿不甘與驚駭的猩紅雙眼。

 白霜行後退一步,看著自己滿手的血汙,皺起眉頭。

 當時情況緊迫,她徑直攻向了林叄的心口,鮮血四濺,難免沾到手上。

 黏糊糊的,很燙,也很不討人喜歡。

 “你們還好嗎?”

 在生死關頭走了一遭,沈嬋心有餘悸:“傷口——”

 她領著小修步步靠近,瞥過林外時,目光頓了頓。

 與此同時,彈幕裡,出現新的內容。

 【怎麼了?她在看哪兒?】

 【等等……快看林子入口!那是誰?】

 【薛、薛爾?他怎麼來了?】

 【在舞廳裡,這位哥聽到有人談論白霜行和季風臨舉止曖昧,這不,來捉拿姦情了。】

 彈幕陷入一秒鐘的集體沉默。

 半晌,有厲鬼打破尷尬。

 【就,很想知道,他此時此刻的內心感受。】

 ——還能有甚麼內心感受。

 站在鬱鬱蔥蔥的密林中,薛爾呆愣原地,目瞪口呆。

 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在做夢,或是中了某種幻覺。

 他善解人意、溫柔優雅的女朋友,絕不可能一伸手,就捅穿人蛇的心臟……

 是吧?

 如果對方是人類也就罷了,可他是人蛇、人蛇啊!

 異常生物裡堪稱頂級的存在,殘暴嗜殺、戰鬥力強得可怕,薛爾身為區區一個活死人,見到他們,從來都要繞道走。

 他打不過,只能認慫。

 但現在,是甚麼情況?

 在白霜行手裡燃燒著的,該不會是頂級厲鬼才能擁有的業火吧?

 她究竟是哪種級別的怪物?!

 叢林盡頭,人蛇被一舉擊殺,心臟燃出幽藍色火苗。

 屍體狼狽癱軟在地,被越來越洶的火勢漸漸吞沒,而白霜行,慢慢回過頭。

 心裡咯噔一下,不知怎麼,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危險。

 渾身上下的細胞都在吶喊著快逃,下意識地,薛爾後退一步。

 【怎麼回事?他慫了?這就慫了?】

 【你不瞭解情況吧。按照設定,人蛇的地位和兇殘程度遠遠高於活死人,是薛爾惹不起的存在——

 結果白霜行只用一個技能,就把人蛇給秒了。

 你品,你細細品。】

 【《關於我女朋友居然是恐怖大boss,並且似乎打算殺我滅口這件事》。】

 【角色完全反過來了啊喂!說好的弱小人類和狂暴鬼怪呢!為甚麼鬼怪變成想要逃跑的那一方了啊!】

 不止沈嬋,白霜行也注意到了那道熟悉的影子。

 是薛爾。

 果然,系統會千方百計製造“男友”之間的偶遇,用來加大任務難度。

 要不是他們動手夠快,薛爾已經和林叄碰面,開啟雙雙獵殺她的修羅場了。

 眼神在半空相撞,她看見薛爾抖了一下。

 真有意思。

 屠殺人類時,他們個個表現得迫不及待,如今自己的生命遭到威脅,反而畏畏縮縮,連話也說不出來。

 接過季風臨遞來的紙巾,白霜行朝薛爾靠近一步。

 她擦著手,問:“你怎麼來了?”

 薛爾又是一顫。

 來者不善,他想轉身就逃,奈何有心無力——

 一堵火牆從他身後騰起,擋住了去路。

 殺性十足。

 她、她應該不會殺他吧?

 她是他的女朋友,一直對他一心一意、矢志不渝,他們的關係那樣好,白霜行一定、一定捨不得對他動手……吧?

 “我聽到舞廳裡有人在說,你和黑西裝……”

 不該說這個的。

 求生欲一擁而起,薛爾趕忙改口:“我告訴他們,一定是他們看錯了。你是個好女孩,怎麼可能幹那種出格的事情呢!”

 火焰在他身後靜靜燃燒,始終沒有傷他。

 薛爾勉強扯出一個微笑:“你、你這兒,發生甚麼事了?”

 “殺了條蛇。”

 白霜行安靜看著他,驀地,勾出意味不明的笑:“其實,他們說對了哦。”

 薛爾一愣。

 他們說對了?誰?說了甚麼?

 難道是——

 心臟猛地一顫,薛爾睜大雙眼。

 “你心裡也清楚吧?他們不可能騙你,我和黑西裝,關係的確很親密。”

 停頓一瞬,白霜行瞥向地上焦枯的屍體:“這條蛇,也是一樣。”

 知道她在信口胡謅,季風臨卻還是動作微頓。

 薛爾的神情幾近扭曲:“什、甚麼意思?你和他們……”

 白霜行笑:“是男女朋友,現任。”

 意想不到的事情一樁接著一樁,薛爾如遭雷擊,徒勞動了動嘴唇。

 彈幕同樣大為震撼。

 【怎麼回事?她在想甚麼?自己把自己給爆了?!】

 【實不相瞞,我現在的表情,和薛爾一模一樣。】

 【這你們就不懂了吧。白霜行之前小心翼翼地藏,是因為鬼怪比她更強——

 現在有了業火的加持,活死人對於她來說,跟紙片似的,想殺就殺。】

 【確實。

 而且薛爾很明顯已經不信任她了,解釋沒用,乾脆就挑明瞭說。

 反正現在不怕他。】

 白霜行的確是這樣想的。

 以薛爾的性格,在舞廳聽見別人的閒言絮語後,百分百認定了她出軌的事實。

 這次前來找她,不用想也能知道,是打算把她殺掉。

 面對他,沒必要繼續虛與委蛇。

 而且——

 睇了眼掌心燃燒著的業火,白霜行長睫輕顫。

 薛爾來找她,他身邊的朋友們,一定全都知道。

 要是他死在這裡,那群朋友追查起來,很可能發現她人類的身份。

 那時等待她的,將是古堡內所有鬼怪的圍追堵截。

 白霜行沒有信心能活下來。

 被薛爾親眼目擊這幅景象,她既不能殺他,又不能輕易放走,讓這人洩露她殺了林叄的訊息。

 好在,除了死亡,還有另一個辦法能封住他的口——

 那種情緒,名為“恐懼”。

 就像被捲入白夜的人們掙扎求生,在極度的恐懼之下,時刻不敢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

 就像她被安排了一個莫名其妙的任務,為了活下去,必須在四隻鬼怪之間來回周旋,隱瞞種種事實。

 白霜行想,與其活在他們的威懾之下,為甚麼不能讓她成為那個主導者,把這個規則徹底掀翻?

 “死掉的這位男朋友,很不聽話。”

 白霜行凝視他的雙眼。

 她聲音很輕,在滾燙的夜色裡,像被火焰沉沉一灼。

 “總是懷疑我出軌,妄想禁錮我的人身自由,還說不再愛我,打算和我分手。”

 她說:“他怎麼能和我分手?”

 在這次的任務裡,白霜行一共被分配到四名男朋友。

 他們口口聲聲說著愛她,其實那根本不是愛,只是源於自我滿足的佔有。

 怯懦只會助長惡人的氣焰,善良更不可能帶來所謂的救贖。

 能壓制“惡”的,唯有更純粹的惡。

 他們殘暴冷漠、視人命為玩物,那她就讓自己顯得更殘暴、更冷漠。

 這樣一來,就算她真的交了四個男友,他們敢發出一句怨言麼?

 當然不會。

 恐懼,從來都只源於弱小。

 白霜行說得漫不經心,路過一塊燒焦的殘屍時,如同遇見攔路的石子,將它冷淡踢開。

 身體的戰慄愈發劇烈,彼此間距離越來越近,薛爾咬緊牙關。

 那具屍體,曾是她的男友。

 他甚麼也沒做錯,只不過得知她出了軌,想和她分手——就像薛爾也想做的那樣。

 恍惚間,薛爾看見自己的未來。

 這讓他感到絕望。

 林間草木繁茂,被她步伐輕巧地經過,發出窸窸窣窣、不太清晰的聲響。

 沙——沙沙——

 業火幽藍,月色與血色遙相輝映,襯出極致的紅與白。

 一襲黑裙勾勒出她模糊的輪廓,令人想起縹緲不定、詭譎森魅的幽靈。

 一步一步,白霜行來到他身前。

 業火在他喉前熊熊燃燒,只差一點,就能觸碰到他。

 薛爾意識到,白霜行,真的會殺掉自己。

 “薛爾學長。”

 她輕聲開口,長髮盤旋如蛇,雙眼好似漆黑的墨玉棋子,帶出冰冷的蠱惑。

 人蛇的血肉被她踩在腳下,在她平靜的語氣裡,有股難以言說、不容拒絕的威懾。

 白霜行說:“你會永遠服從於我、忠實於我,不從我身邊離開……對吧?”

 直播間裡,霎時間一片空白。

 幾秒鐘後,排山倒海般的實時評論瘋狂湧來。

 【救命救命,這甚麼頂級病嬌發言!】

 【這是照搬了林叄的臺詞吧?!真有你的,空手套白狼。那條蛇都死透了,還要被當作素材庫。】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你好會!!】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能讓反派恐懼的,只有比他更變態的反派。

 用魔法對付魔法,白霜行這副樣子…確實有夠變態。】

 【這場景這語氣,把我嚇出一身雞皮疙瘩,已經代入薛爾了。

 (誇張手法,俺們厲鬼沒有雞皮疙瘩)】

 【姐姐,也來踩踩我…】

 【之前就想問了,我們觀眾裡,是不是混進了甚麼奇怪的東西?】

 也許是被她的眼神灼得發慌,又或許出於甚麼別的原因,薛爾渾身一顫,眼眶竟突然發熱,落下淚來。

 這女人,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她對他們沒有愛意,能毫不猶豫把他們殺光。

 恐懼感鋪天蓋地,險些將他壓垮。

 他明白,如果不順從她的心意,下一刻,自己也會淪為一灘焦黑。

 他不想魂飛魄散。

 重重嚥下一口唾沫,薛爾用力點頭:“對……對!”

 有風拂過樹林,撩起沙沙輕響。

 白霜行笑得溫和:“放心,我不會傷害學長。我知道,你和他們不同。”

 薛爾顯出一絲茫然神色,彷彿受了莫大的恩惠,更加拼命地點頭。

 交往中的點點滴滴浮現在心頭,他想,也許白霜行的本性並不糟糕。

 至少,她沒殺他。

 這就很好了。

 耳邊沉寂片刻。

 薛爾聽見白霜行繼續說:“有件事,希望學長能幫我個忙。你不會拒絕吧?”

 四個男朋友,到現在,已經擺平了三個。

 剩下最後的紅衣厲鬼,她想到一個有趣的玩法。

 在開始行動之前,必須得到薛爾的協助。

 不出所料,對方哭著點了頭。

 白霜行心情不錯,勾起嘴角。

 當恐懼的情緒到達頂峰,他將喪失反抗的念頭,為她所用。

 而她需要做的,唯有靠近他,用凌駕於他之上的力量威脅他,偶爾給他一點小恩小惠。

 最後,成功地支配他、驅使他。

 就像現在這樣。

 故事裡的反派角色,往往都是這樣做的。

 一抹淺淡的笑意有如初雪消融,浮現在她嘴角。

 業火在掌心打了個旋兒,白霜行看著薛爾,居高臨下,露出滿意的神色:“真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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