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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死亡求生熱線(七)

2022-10-24 作者:紀嬰

 第一隻現身的厲鬼擰斷了村民的脖頸,發出一聲咔擦脆響。

 地下室裡,陷入極為短暫的一秒鐘沉寂。

 失去頸骨作為支撐,那顆五官扭曲的腦袋輕顫著一晃,骨碌滾落在地。

 由此引發的,是在場所有村民聲嘶力竭的驚叫——

 事情為甚麼會變成這樣?厲鬼是從哪兒出來的?對了,還有先知。

 被他們眾星拱月的先知,為甚麼親手打碎了神像?

 盒子裡,被她稱之為“聖物”的東西,居然是個鐵錘。

 他們想不明白。

 他們也來不及去想明白了。

 神像碎裂成塊塊碎片,邪神對於這座村莊的庇護,終於來到盡頭。

 而厲鬼們,正在漸漸展露殺機

 “你、你這———”

 意識到自己受了欺騙,村長不停戰慄,一雙眼睛像是浸著血,暈開濃郁的紅。

 他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從頭到尾,自己只是個被耍得團團轉的小

 “你這混蛋!”

 極度的羞憤湧上心頭,老頭面目猙獰,伸手撲向眼前的白霜行。

 監察系統444號:......

 在原本的劇情裡,受到邪神力量的侵染,這些村民會變成力大無窮、形貌詭異的怪物。

 如果是那樣的狀態,村長或許還能與白霜行一戰,可現在……

 目光一動,落在碎裂四散的神像之上。

 畫素小丑眼角一抽。

 可現在,邪神的庇護不復存在,地下室裡的男男女女,只不過是一群極盡貪婪、可憐又可笑的人類而已。

 至於村長,就更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人了。

 老頭的動作狼狽不堪,被白霜行輕易躲過。

 他撲了個空,狠狠摔倒在地上,正要破口大罵,忽然神情僵住。

 不對勁。

 有股刺骨的寒意……正從他後背騰起。

 隱隱意識到甚麼,強烈的恐懼將他徹底吞沒。

 幾乎是下意識地,村長眼中噙滿淚珠,顫巍巍扭頭。

 在他後背上,正趴著個紅裙女人。

 膚色慘白,面部潰爛,渾身上下佈滿大大小小的各種傷疤。

 那是村民們一遍遍折磨她時,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記。

 四目相對,女人幽幽咧開嘴角,自混沌雙眼中,生出一抹笑。

 ——抓到了。

 鬼手深深刺入骨髓的剎那,老頭髮出垂死動物一樣的悲嚎。

 地下室中瀰漫開陣陣腥氣,白霜行站在最高處,垂眼俯視四周。

 壓在屍骨之上的石塊與紅布自行碎開,露出一具具森然白骨。

 鬼影重重,抓住村民們的後頸或腳踝,怨氣橫起,氤氳出血紅色的濃霧。

 有人渾身無力地癱倒在地,有人轟然跪下,聲稱自己只是被一時矇蔽,乞求厲鬼們的原諒。

 也有人慌不擇路,竟把身邊的家人朋友推進厲鬼之中,從而為自己的逃亡爭取時間。

 緊接著,他被家人朋友死死拽住腳腕,仰面跌倒在地,動彈不得。

 人性之惡,表露無遺。

 直播彈幕裡,已然一片沸騰。

 【記得有個老哥說過,想看到血流成河。

 嗯……你要的血流成河來了。】

 【不是這樣的“血流成河”吧喂!】

 【看直播綜藝這麼久,頭一回見到這麼清奇的通關方法。

 話說,下一局能讓白霜行死掉嗎?真的、真的很期待她一點點喪失溫度的樣子,肯定特別有趣!】

 “你這騙子!”

 祭臺下,怨懟的怒吼聲沒有間斷。

 “是你、是你害了我們!賤人!”

 一個男人青筋暴起,掄起身邊的石板,剛要抬手砸向白霜行,身側卻現出一道人影。

 季風臨的動作乾淨利落,一瞬扭斷他手腕。

 ——制定計劃時,他就考慮到了這種情況,於是藏在堆放屍骨的角落裡提前埋伏,以防村民對白霜行不利。

 “真是……讓人大開眼界。”

 沈嬋從另一邊出來,看著一個個形形色色的人,有種說不出的感慨:“這個村子,已經瘋掉了吧。”

 她身側的修羅冷笑:“不要小看人類。”

 人類的惡意,他再熟悉不過。

 當他剛誕生不久、尚且只是個懵懂無知的孩子時,那些由人類化作的厲鬼,就能將他視作食物。

 眼前的村民們同樣如此。

 只要能讓自己獲得更多的利益,其他所有人的性命,都可以淪為他們的墊腳石。

 見過太多人性至惡,久而久之,人類在修羅眼裡,儼然成了個笑話。

 與此同時,祭臺上。

 看夠了村民的掙扎與相互坑害,白霜行低頭,瞥向身旁一言不發的男孩。

 面對這樣的景象,他眼中既無復仇的快意,也沒有更多別的情緒,如同一灘死水,毫無波瀾。

 就像早就料到,會演變成這幅場景似的。

 白霜行眸光一轉。

 想起來了。

 修羅從小生活在惡意的包圍裡,雖然她並不清楚具體情況,但想想也知道,那不會是多麼美好的記憶。

 不會識字,沒拿過筷子,更從未在正常的世界裡生活過。

 對於人類,他只有嫌惡至極的負面印象。

 被她握住的手很小,也很冰。

 也許察覺到她的注視,男孩長睫輕顫,微微仰起頭——

 在他的腦海中,出現了一道陌生的聲響。

 【叮咚!】

 【白夜挑戰者‘白霜行’向你發來契約申請!】

 【是否接受契約,與之成為家人?】

 家人?

 “這裡快要崩潰了。”

 白霜行在他身前蹲下,抬起雙眼,讓目光與他平齊。

 “這些村民是毋庸置疑的人渣,不過……”

 她笑了笑:“或許,在世界的其它地方,有更好的人、更好的事存在。”

 男孩一怔,靜靜凝視她的雙眼。

 那是一雙噙了笑意的眼睛,尾端微微上挑,像一個小小的弧,又或不易察覺的鉤。

 他聽見白霜行說:“想和我一起去看看嗎?”

 又是一束血花狂飆,村民的慟哭此起彼伏。

 四下充斥著鮮血、死亡與厲鬼不散的怨氣,而男孩和她四目相望,在靜默無聲的對視裡,達成了此生的第一條契約。

 【叮咚!】

 【契約簽訂成功!】

 【獲得家人:修羅(幼年體)】

 【家庭檔案:修羅的靈魂之一,尚未與其它碎片融合。】

 他接受了。

 白霜行揚起嘴角。

 由厲鬼散出的怨氣漸深,整個地下室開始劇烈顫抖,全村上百個男女老少,即將被屠殺殆盡。

 屍橫滿地,血汙如流,村長從祭臺高處狠狠摔下去,時至此刻,居然還活著。

 準確來說,是生不如死。

 作為一切惡行的主導者,厲鬼們不會輕易放過他——

 四肢擰斷,啃咬血肉,看他在痛苦中來回煎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這是它們的復仇,就像當初村民們所做的那樣。

 當最後一個村民再無氣息,祭臺附近,再度被幽寂籠罩。

 一道道鬼魂齊齊轉身,抬頭仰望。

 見到白霜行時,不久前還在大肆屠殺的兇殘惡鬼們,一併向她深深鞠了一躬。

 成為厲鬼之前,他們曾是倍受折磨、復仇無門的人。

 下一刻,系統音驟然響起,

 【檢測到神像損毀、村民全體殞命,即將提前結束本次挑戰。】

 【名不見經傳的深山裡,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登山客無故失蹤。

 究其原因,竟是村民們信奉至高無上的神明,為得恩賜,向祂獻上人類的血肉。】

 【恭喜主持人們成功破解第三通電話,外景拍攝結束!】

 一個晃神,白霜行被亮閃閃的白熾燈刺了下眼睛。

 任務結束,他們離開那間地下室,回到了熟悉的演播大廳。

 唯一不同的是,她身邊多出一個小男孩,手裡還握著把漆黑長刀。

 “主持人們回來啦!”

 小克老師蹦蹦跳跳,咧開嘴角:“這次也順利通關了呢!真是讓人——”

 話說到一半,它忽地愣住。

 等等。

 綜藝節目現場……不是隻有三個人嗎?

 為甚麼那孩子也被帶出來了?!

 小修和她簽訂了契約,時刻跟在她身邊,在白霜行的意料之中。

 她沒出聲,挑起眉梢,看向手裡的長刀。

 “我沒興趣參加甚麼白夜。”

 修羅打了個哈欠:“在刀裡休息一會兒,遇到危險再叫我。”

 099哼哼一笑,用講悄悄話的語氣:“前輩擔心你們出事,所以不想提前離開白夜——嗚!”

 似乎被修羅敲了下腦袋。

 在陰暗乾冷的地方待久了,頭一次走進燈光灼目的演播室,小修很不適應,朝著白霜行身邊輕輕一靠。

 他自尊心很強,即便心中緊張,神情也始終淡淡的,薄唇抿成一條直線。

 “別怕,這裡是白夜挑戰的現場。”

 白霜行摸摸他腦袋:“目前沒有危險。”

 男孩垂下眼:“……我不害怕。”

 看來嘴硬的脾氣,從小時候就養成了。

 白霜行沒忍住笑了笑,點頭應他:“嗯。”

 “不管怎麼說,主持人們的表現非常優秀。”

 小克老師乾笑一聲,抬起一條觸鬚,擦了擦額角:“我們節目的收視率,在今晚有了質的飛躍——大家都在熱情討論,主持人們適合哪種死法呢!”

 用歡快愉悅的口吻說出這種話,不愧是白夜裡的吉祥物。

 白霜行回以禮貌微笑:“他們生前的死法,我覺得都挺不錯。”

 【???】

 【這女人…是在嘲諷我們全都死了?】

 【嘖,越看她越不爽,節目組能不能有點兒用處啊!來個不可能通關的高難度,趕快把她弄死!】

 【姐姐,再罵我一次…】

 “這個單元任務結束後,收視率上升,觀眾們的來電熱情也水漲船高。”

 小克老師嘿嘿一笑:“讓我看看,誰才是下一位幸運觀眾呢?”

 它話音方落,桌上的電話頓時響起。

 白霜行拿起聽筒,動作輕車熟路:“你好。”

 “你好。”耳邊傳來年輕女人的聲線,帶著滿腹恐懼與遲疑:“你、你是人類嗎?”

 不等白霜行開口,對方用力深呼吸:“無所謂了……不管你是不是人類,求求你,你真能救我嗎?”

 沈嬋坐在白霜行身邊,試圖安撫女人的情緒:

 “我們是人類。請問你遇見甚麼事了?”

 “是這樣的。”

 她似乎躲藏在某個角落,聲音很悶:“我被困在一場白夜裡,我們已經被逼到絕路……根本不可能活下去!”

 白夜。

 白霜行與沈嬋默默交換一道視線。

 和山中別墅的任務一樣,這通電話,來自一位即將死去的白夜挑戰者。

 季風臨沉聲:“能大致說說來龍去脈麼?”

 “我和另一個朋友,被意外捲進白夜。”

 女人說:“場景是一座古堡,正在舉辦假面舞會,在場所有客人裡……只有四五個,是活生生的人類。”

 沈嬋心有所感:“你們要藏好自己人類的身份,不被其它鬼怪發現?”

 這是白夜裡的慣用套路,很多人都遇到過。

 在論壇中,她見過相關的討論。

 “嗯。舞會開場時,有個怪物會說,它聞到了屬於人類的味道。”

 女人嚥了口唾沫:“但……任務的難點,並不是這個。”

 還有別的設定?

 沈嬋認真地聽。

 “白夜,給所有人安排了各自的身份。”

 不知想到甚麼,她的語氣近乎崩潰:“我朋友抽到的角色,是進行職場霸凌的上司。被她欺負的物件……居然也在舞會上,還是隻厲鬼。”

 白霜行“唔”了聲。

 代入這個角色想想,閒來無事參加一場假面舞會,結果發現在場的全不是人類。

 更要命的是,自己平日裡一直欺凌的下屬,竟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鬼。

 不管誰遇到這種事,心態都會直接崩掉吧。

 季風臨冷靜接話:“她遭到了那隻厲鬼的追殺?”

 “嗯。”

 女人吸了口氣:“逃跑過程中,她心跳加速、額頭冒汗,很快就被所有鬼怪察覺出人類的身份。”

 然後理所當然地死去了。

 白霜行繼續問:“那你呢?你的角色是甚麼?”

 “我被分配到一個家庭主婦,發現丈夫……”

 女人停頓幾秒,咬咬牙:“這個角色的丈夫也在舞會,是個……活死人。”

 她用了好一會兒,嘗試平復起伏的情緒。

 話筒裡,只剩下女人沉重的呼吸。

 “在他的面板下面,全是腐爛的肉塊和蛆蟲,我不能暴露自己人類的身份,必須假裝和他如膠似漆。”

 驚駭又委屈,女人哽咽一下:“你能想象嗎?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我要和他擁抱、牽手、甚至親他的臉……他還準備了人類的肉,要讓我吃下!”

 她當然偽裝不下去。

 “他很快發現我的不對勁,還說,要把我變成真正的活死人。”

 女人尾音顫抖,透過電話,白霜行聽見她瀕死般的悲鳴:“他……他們,他們在找我,他們要來了!救救我,救救——”

 帶有哭腔的聲線戛然而止。

 沒人開口說話,白霜行聽見房門被開啟的聲音。

 吱呀——

 緊接著,是皮鞋踩踏在地板上的悶響。

 咚咚,咚咚。

 下一秒,女人的尖叫震耳欲聾。

 通話到此結束,電話聽筒裡,只剩下嘟嘟忙音。

 “假面舞會……”

 沈嬋皺眉:“我們該不會,也要吃腐爛的血和肉吧?”

 如果真要那樣做,恐怕她還沒被厲鬼殺死,就先被噁心沒了。

 “啊啊啊,聽起來,這位求助者的處境相當不妙呢!”

 小克老師做出誇張的語氣,用觸鬚捂住嘴巴:“主持人,只有你們能救她了!世界上真的存在由鬼怪舉辦的假面舞會嗎?請你們帶領觀眾一探究竟吧!”

 【叮咚!】

 【主線任務已更新!】

 【任務四:鬼面舞會】

 【這是一場舉辦於古堡中的舞會。

 誤入此地的你們,請記住,千萬不要暴露人類的身份。

 否則……今晚的夜宵,就是你們了。】

 【外景拍攝即將開始,請主持人們做好準備!】

 【本次任務:存活至午夜十二點。】

 *

 系統音落下的瞬息,沒等白霜行做出反應,耳邊便又響起另一道提示。

 【叮咚!】

 【進入舞會,需要擁有合適的身份。】

 【正在為你隨機分配人物角色,請稍候!】

 和之前一樣,任務開始時,她的眼前變得一片漆黑。

 唯一的不同點,是出現在半空中的巨大轉盤。

 ——白夜裡的老朋友,幸運轉盤。

 幸運轉盤吱溜溜地轉,指標經過一個又一個小格子,晃晃悠悠,停在某處淺粉色的角落。

 系統的語氣輕快而愉悅,如同聽到一個有趣的笑話,帶出幸災樂禍般的笑意。

 【角色分配完成,請接收!】

 腦海中浮起一段人物簡介,白霜行神色如常地看去,幾秒鐘後,右眼皮重重一跳。

 ……喂喂。

 監察系統就算有天大的惡意,也不至於這樣玩她吧?

 【角色:腳踏多條船的海王】

 【你是一個青春靚麗的女大學生,由於外貌出眾,成為學校裡的風雲人物。

 你不是人渣,你只是犯了一個全天下人都會犯的錯誤,把一顆真愛的心分成幾份,每一份,都送給不同的人。

 是的,你一共有四個男朋友。】

 【今天,在這場舞會上,你見到了他們所有人——

 不,準確來說,他們並不能被稱為‘人’。】

 【被你劈腿的男友們,居然全是兇殘嗜血的厲鬼和怪物!

 更不幸的是,嗅著你的味道,他們將逐一找到你,與你進行互動。】

 【一旦被發現出軌,你就完蛋了。】

 【本次挑戰個人任務】

 【不要惹怒他們,竭盡全力隱瞞事實。】

 白霜行:……

 這一定是來自系統的黑幕。

 打電話的求助者僅僅面對一個“丈夫”,就被折磨得苦不堪言;她不但要逐一應付不同的鬼怪,還必須確保他們不對自己產生懷疑。

 難度增長了五倍不止。

 不過,如果她能利用數量優勢,讓鬼怪們窩裡鬥……

 這個念頭剛剛生出,系統提示音就驟然響起。

 【叮咚!】

 【溫馨提示,鬼怪佔有慾極強,不可能彼此爭風吃醋、大打出手。

 不屬於它們的東西,它們會直接毀掉。

 只要被發現腳踏多條船的事實,你就將成為第一追殺物件哦!】

 ……行吧。

 白霜行無所謂地笑笑,看了眼虛空中的畫素小丑。

 監察系統444號一動不動,沒笑也沒說話,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殺意。

 它主導過無數次白夜,對於人類的很多套路,全都瞭如指掌。

 利用鬼怪彼此爭鬥,從而坐收漁翁之利,這個辦法,在它這裡行不通。

 444不可能犯下新手等級的紕漏。

 【角色分配完畢,即將開始傳送,請挑戰者做好準備!】

 又是一道機械音掠過耳邊,白霜行眨眼,見到華美璀璨的燈光。

 這裡是假面舞會的現場。

 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懸在中央,四面各有留聲機,正播放著悠揚樂曲,舒緩輕柔。

 正中的舞池人影攢動,細細看去,很快就能發現異樣。

 一個女人沒有雙腿,翩翩起舞時,裙裾翻飛,露出空空蕩蕩的裙底。

 一個男人手上,生有魚一樣密密麻麻的鱗片。

 至於不遠處的餐桌……來來往往的客人,嘴角都沾有詭異血漬。

 舞會排場極大,裝潢富麗堂皇,每人臉上,都戴著款式各異的面具。

 透過幾扇窗戶向外望去,如今正值傍晚。

 白霜行不動聲色,垂眼看了看身邊。

 她正坐在一張圓桌前,不時有人出聲交談——

 即便戴著面具,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了沈嬋和季風臨。

 他們三人都在圓桌旁邊,但彼此間相距很遠。

 沈嬋穿了條引人矚目的紅裙,面具則是簡約純粹的白;季風臨身穿一件黑西裝,看他的面具,像只貓頭鷹。

 與她對上目光,沈嬋揚了下嘴角,季風臨微微頷首。

 小修不屬於真正的白夜挑戰者,由於繫結過契約,直接被傳送到白霜行身邊。

 從沒見過這樣熱鬧的盛會,男孩眼中有好奇的亮光一閃而過。

 很快,被他彆扭地壓回眸底。

 白霜行無聲笑了笑,低頭瞥向自己。

 任務背景是假面舞會,她自然也被換上了與之相稱的衣物。

 長裙深黑,沒有更多裝飾,右側膝蓋以下分出一條叉,露出纖瘦白淨的小腿。

 臉上是個面具,遮住大半張面龐。

 修羅妖刀被她握在手上,難掩冷冽殺氣,顯得格格不入。

 “該死,我總覺得,這地方有人類的味道。”

 圓桌旁,一位男士左顧右盼:“我的嗅覺一向很靈敏……你們能感覺到嗎?”

 “不會又有人類混進來了吧?”他身邊的綠裙女士一聲冷哼:“每次舉辦舞會,都要遇上這種事。他們非要不長眼地闖進來,被吃掉也是活該。”

 “有嗎?”

 角落裡的年輕人笑了笑,語調散漫:“我沒聞到,會不會是你多慮了?”

 “如果真有人類,那就祈禱他們能藏好自己的身份,別被送進廚房。”

 綠裙女士聳肩:“算了,說這個只會浪費心情,不如繼續之前的話題吧——我們說到哪兒了?”

 “說到日常生活。”

 年輕人摸了摸下巴,長嘆一聲:“真羨慕你們,每天都有新鮮的流浪漢能吃,不會被麻煩的警察發現。下一個輪到誰來著?”

 他眸光一動,轉向白霜行所在的方向——

 旋即輕飄飄掠過,最終落在她身邊的女孩臉上。

 “這位小姐。”

 年輕人笑笑:“到你了。能冒昧問一問,你的種族嗎?”

 不是錯覺。

 白霜行能清楚感覺到,身旁的女孩在發抖。

 鬼怪當然不可能發抖。

 這是……人類?

 她想起來,打電話的求助者說過,古堡裡一共有好幾個人。

 “我……”

 女孩勉強擠出一個笑:“我是鬼魂,日常生活?當然就是四處遊蕩,沒甚麼好說的。”

 有冷汗從她掌心滲出。

 女孩吞了口唾沫,強裝鎮定:“有時候遇到人,就把他吃掉,然後——”

 接下來的內容,她沒能說出口。

 鼻尖罩上一股滾燙血腥氣,白霜行屏住呼吸。

 一道兇戾的怨氣凝成實體,電光石火間,徑直穿過了女孩的心口。

 鮮血四濺,染紅桌布。

 上一刻還活生生的人,頃刻睜大雙眼,不再動彈。

 “編假話,也不知道編得像樣一些。”

 綠裙女士面露不屑:“人類的偽裝,都這麼差勁?”

 “畢竟,你很擅長識別謊言。”

 她身邊的男士笑道:“像我,就聞不出來說謊的氣息——把這具屍體送進廚房,讓廚子好好烹飪吧。今晚又多了道食材,不錯不錯。”

 他頓了頓,抬起目光:“接下來是……”

 視線悠悠一轉,掠過那具尚且溫熱的屍體,凝在下一個發言者身上。

 白霜行眸色微沉。

 是她。

 【哇哦,開局死人!這次任務,終於要動真格了嗎!】

 【快快快!我要看白霜行被送進廚房,變成晚餐!】

 【有怪物能分辨說謊。笑死,這回她還能怎麼胡謅?】

 席間靜默一瞬。

 季風臨正要開口,白霜行搶先一步,揚起嘴角:“好啊。”

 她語氣如常,不緊不慢:“日常的話,就在來這兒之前,我剛和厲鬼玩過躲貓貓。”

 綠裙女士用紙巾擦著手:“躲貓貓?”

 “在一棟山野別墅裡。”

 白霜行迎上她的目光:“我們玩得挺開心,他藏在我身後,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沒被發現。”

 停頓幾秒,她繼續道:“再就是,邀請一整個村子的惡鬼,吃了一頓非常豐盛的晚餐。這個應該也算日常吧?食物很多,它們吃得很高興。”

 【躲貓貓……是我心裡想的那個嗎……】

 【絕了,重新定義“玩得開心”“吃得高興”。】

 【食物是指那群村民吧…?明明是非常血腥的場景,被她一說,怎麼變味兒了?跟閤家歡似的。】

 “再往前,我曾經遇到過紅衣厲鬼和操控屍體的傀儡師,介紹他們相互認識。”

 白霜行輕輕靠上椅背,氣定神閒:“他們很合得來,沒過多久,就打得火熱。”

 對面的沈嬋忍著笑,輕咳一聲。

 紅嫁衣和傀儡師大打出手、瘋狂互撕的場面,她可沒忘。

 而白霜行仍舊語氣淡淡:“還要說的話,用業火點菸花,和筆仙一起做數學題,給一隻厲鬼同時介紹好幾個物件,它非常感激,聲稱一輩子也忘不了我——”

 白霜行:“這些夠了嗎?”

 【?】

 【雖然不清楚當時的真實情況,但我敢肯定,這個“打得火熱”,絕對是字面意義上的“打”得火熱。】

 【一輩子都忘不了她,確定不是因為恨之入骨?就算是厲鬼,腳踏幾條船,也得被撕碎吧…可以想象那位的結局了(點蠟燭)。】

 【用業火點菸花,這甚麼家庭環境?只有極度兇惡的高階厲鬼才擁有業火吧?】

 【厲鬼、村民、傀儡師:我謝謝你啊。】

 白霜行說得面不改色,沈嬋低頭忍著笑,彈幕裡大呼上當,瘋狂吐槽。

 唯有坐在她身旁的幼年修羅眨眨眼,露出幾分憧憬的神情。

 捉迷藏,很開心。

 他只聽說過這個詞語,在記憶裡,從沒有人願意和他玩捉迷藏。

 而且,聽白霜行的描述……

 似乎,她真的是個不錯的人。

 很多鬼怪都喜歡她,得到她的幫助,是她的朋友。

 男孩腮幫子微微鼓起,眼中溢位星子般淺淡的光暈。

 這就是普通人類的日常嗎?

 【大家,注意看,修羅的表情。】

 【被完完全全騙過去了啊可憐孩子!他不會真的以為,白霜行是個與鬼為善的大善人吧!這都甚麼日常,很血腥很暴力好嗎!】

 【最恐怖的是,白霜行從頭到尾,居然沒說謊——

 到底有多少鬼怪被她給玩沒了啊!!!】

 【話說,修羅小時候這麼可愛的嗎?居然傻乎乎信了她的鬼話,表情好認真,臉還白嘟嘟的,想捏。】

 【笨笨的,像小狗。】

 【笑死,已錄屏。修羅本尊不是在場嗎?他能看到小孩的表情吧,不知道心裡是甚麼感受。】

 修羅本尊:……

 還能有甚麼感受。

 他只覺得腦瓜子嗡嗡作響,有熱氣不斷往上湧。

 讓他很想拔刀。

 妖刀裡,099小小聲:“前輩,你小時候的樣子,好可愛哦。”

 修羅:“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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