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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2022-08-04 作者:秦靈書

 阮星恬心情複雜地握著手裡的劍。

 面前這個人是仇人之子, 他和楚繡繡一樣,都是天生的怪才。楚繡繡年輕時就獨霸一方,穆千玄繼承了她的資質, 苦練十幾年劍術,阮星恬的勝算幾乎為零。

 不等阮星恬思考, 穆千玄手中的劍鋒劃出銀光, 阮星恬出於本能的反應, 掏出腰間的藥包, 撒出一片白色的粉末。

 阮星恬是用毒高手, 穆千玄向後掠退,揚袖揮出掌風,擋住飛揚而來的藥粉。

 阮星恬趁機退出屋子。

 穆千玄提劍追了上來。

 阮星恬只好揮出手中的劍。她的時間都花在醫道上, 不擅劍術, 兩把劍相擊, 撞出刺耳的金屬聲。阮星恬被震得手腕發麻, 連退十步,胸中氣血翻湧, 喉中已嚐到鐵鏽味。

 該慶幸穆千玄沒帶斬春劍,如果是斬春劍, 她的劍早已斷成兩截,手也被削斷了。

 阮星恬自知不是穆千玄的對手,向著後院跑去。後院支著十幾根竹竿, 晾曬著阮星恬買回來的青紗,這些青紗阮星恬原打算用來裝飾屋子, 此時成了她隱遁身形的屏障。

 穆千玄不疾不徐地跟了過來。

 他不急著取阮星恬的雙眼, 反而像是追逐獵物一般,慢吞吞地跟著阮星恬。大多數兇手瀕臨絕境時都會自述動機, 他在等著阮星恬的辯解,他必須知道阮星恬害人的理由。

 迫人的壓迫感,如泰山壓頂般籠罩下來,阮星恬繞著青紗疾步奔走著,忽的,利劍凌空斬下,破開竹竿,直剜向她的雙眼。

 阮星恬遲遲不為自己辯解,穆千玄失了耐心,不想再等了。

 阮星恬眼皮狂跳,求生欲使得她渾身爆發出一股力氣,將劍舉在眼前,用力撞開穆千玄的劍鋒。

 反彈的力道下,阮星恬身體騰空而起,倒栽出去,跌坐在牆角下。

 穆千玄面如修羅,從青紗後走了出來,劍尖拖在地上,留下一道尖銳的劃痕。他停在阮星恬的面前,如同高高在上的神明,對有罪者進行最終的審判。

 他抬起手腕,正欲刺出,眼前忽然一陣暈眩,整個人像是一腳踏空,墜進了無盡深淵。

 就是這瞬間的猶疑,一股冰涼的金屬感穿透胸腔。

 穆千玄闔了闔眼眸,暈眩褪去,眼前重新凝出阮星恬的輪廓,半截森冷的劍刃沒入他的胸口,滴滴答答淌著血。

 阮星恬握著劍柄,汗涔涔地倚著牆。

 穆千玄想要抬手反擊,奈何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乾了似的,一絲力道也使不出來。

 阮星恬抽出插進他胸膛的劍。

 穆千玄轟然倒在地上,澄澈的碧藍色天幕投射在眼底,炫耀著它的廣闊無邊,似伸手就能摸到,又似遙不可及。

 狂風拂動流雲,眼前的一切高速旋轉起來,巨大的漩渦扭曲著,要將他拽入荒誕的深淵。

 阮星恬的身影出現在那片湛藍的天幕下。她抖著手,劍刃上血痕蜿蜒,如同赤色小蛇猙獰地纏繞著。

 “怎麼會這樣……”穆千玄撐開眼眶,極力保持著清醒。他的手肘撐在地上,剛支起半個身子,滿身狼狽地跌了回去。

 腦海中極速掠過無數畫面,最後定格在祝文暄笑著送他出門的一幕。

 他生來不知父母,奉劍山莊是他的家,他沒有玩伴,從將軍陵出來認識的第一個人就是祝文暄。

 他們年歲相差無幾,祝文暄卻對他說,以後他可以當他是他的兄長。他生性孤僻,祝氏姐弟對他一向包容,他們甚至愛屋及烏,對初夏也很好。

 他自知是奉劍山莊最利的一把劍,也做好效忠祝文暄的準備,從未想過祝文暄會如此不知輕重,為一個外人,親手毀掉這把劍。

 情之一字,是這天底下最厲害的武器,傷人於無形,不單他會毫無條件的護犢子,祝文暄這種以仁厚聞名的人,也會被矇蔽雙眼。

 他們都做出自己的選擇,是出於各自的私心,所以,此時他的心裡只有震驚,沒有恨意。

 他顫抖著手,握住掉在地上的劍。平日裡隨意由他掌控的劍,彷彿重如千斤,無論他怎麼收攏五指,都提不起來。

 阮星恬將他的掙扎盡收眼底,又驚又疑,警惕地往後退了三步。

 能一劍刺中穆千玄是她始料未及的,看到穆千玄連劍都握不住,劫後餘生慶幸之餘,她明白了甚麼,秀美的面頰上露出扭曲暢快的笑容:“穆千玄,這都是你的報應。”

 “報應?”自來只知成王敗寇的穆千玄,無法理解報應二字。

 “這是你身為楚繡繡之子的報應。”阮星恬眼底泛起猩紅的顏色,就好似那劍刃上的血珠,滴在了她的瞳孔上。

 那些被深埋於時光裡的血海深仇,盤踞在心底十幾年的不甘和痛苦,此刻張牙舞爪,亟待一個宣洩口。

 “甚麼楚繡繡之子?”師父師孃告訴過他,他父母早亡,他是沒有人要的孤兒。

 “你呀,楚繡繡的兒子!你的身體裡流著楚繡繡這個妖女的血!”阮星恬拍著手癲狂大笑著,哪裡還有身為小醫仙舉手投足的半分風采。

 她半蹲下來,目中含著悲憫與嘲諷:“到現在還沒人告訴你吧,你就是楚繡繡找了十八年的兒子!真是可憐,你的師父師孃明明知道,你的母親還好端端的活在這個世上,卻騙你她死了。”

 “說清楚,誰是楚繡繡的兒子!”穆千玄聲線嘶啞,奮力掙動著四肢,然而渾身沒有力氣,只能像條缺水的魚,徒勞地擺動著身體。

 胸前的傷口淙淙流著血,眨眼間染紅他的衣襟,像是忘川河畔森森白骨上開出的曼珠沙華。

 “楚繡繡殺了祝笑笑,害她們母女天人永隔,你的師孃偷走了楚繡繡的孩子,迫你們骨肉分離十幾年,都是因果迴圈,誰也怪不了誰。你以為他們是真的對你好?傻子,他們撫養你,是為了有朝一日親眼看到,他們親手打磨出來的這把劍送楚繡繡上西天。”阮星恬抬劍划向穆千玄的右腕,乾脆利落地挑斷了他的手筋,“不妨告訴你,你的師孃對你恨之入骨,臨死前還在教我這個外人怎麼算計你。”

 劇痛使得穆千玄彈跳了一下,頹然跌回地面,腕間血色蜿蜒流淌。他咬緊牙關,牙齒刺破舌尖,一口腥甜的血被咽回喉中:“你騙我。”

 “我?我是想騙你,可惜你是個油鹽不進的怪物。”阮星恬話音剛落,又一劍划向穆千玄的左腕。

 “你害初夏,是為了接近我?”他的聲音變得尖銳起來。

 “欠了別人的,遲早會還回去,要怪,就怪她做了你的徒弟,她是受你所累。”

 “初夏她沒有害過誰。”

 “我的父母一生行醫,救人無數,楚繡繡放過他們了嗎?”阮星恬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滿腔悲憤,手中的刺向穆千玄的左腳腳踝,挑斷了他的腳筋。

 穆千玄口中發出一聲極痛苦的悶哼。

 “甚麼奉劍山莊舉世無雙的三公子,不過是個笑話,你在他們眼裡,是殺人的劍和報復的棋子罷了。你,穆千玄,名字是假的,身世是假的,他們對你的情意是假的,你所擁有的,都是一場精心編織出來的騙局,等他們利用你殺了楚繡繡,就會收回屬於你的一切榮光,到那時,親手弒母的你將會一無所有,遭萬人唾棄,遺臭萬年。”

 “不,用不了等那麼久。你看,你仁慈寬厚的二師兄,未來的奉劍山莊家主,為了區區一個女人,輕易就放棄了你。”

 “為甚麼要告訴我這些?”穆千玄仰躺在地上,十指無力地蜷曲著。

 “你痛苦,就是對楚繡繡最好的報復,只有你死了,楚繡繡才會嚐到生不如死的滋味,你放心,我會將今日發生的事原原本本都告訴楚繡繡,我聽說,瘋了十幾年的她,快要醒過來了,哈,真是期待她的表情。”

 穆千玄四肢的經脈皆已被挑斷,鮮血溼透重衣,染紅身下的泥土。

 一朵在石縫中艱難生長的白色小花,費力地伸展著枝丫,經淋漓漓血色的灌溉,透出灼目的殷紅。

 忽然起了大風。

 厚雲低垂,山雨欲來。

 劇痛如同毒蛇啃噬著穆千玄的身體,他的神志越來越模糊,天空和烏雲以及飛掠而過的群鳥,都化作了虛無縹緲的影子。

 他抬起手臂,想抓住甚麼,甚麼都沒抓住,風從他的指尖繞過,向著天涯海角奔走。

 呵,假的,都是假的。

 姓是假的,名字是假的,身世是假的,奉劍山莊三公子的名頭也是假的,看似繁華似錦,都只是鏡花水月,就連那不見天日的十八年圈禁,也是一場惡意的報復。

 “都在騙我……”

 “為甚麼都騙我……”

 他的靈魂像是脫離了軀體,被風託著,向著天空升起,漫無飄蕩地飄著。

 他來自哪裡,又要去往哪裡?

 沒有人能告訴他答案。

 *

 午後還是豔陽高照,日光透過稀薄的雲層,灑下斑駁的竹影,夏蟬抱著樹,拼命地嘶喊著,沒多久,大片烏雲匯聚天邊,微涼的風捲起稀稀落落的葉子,吹散夏日的燥熱。

 初夏剛醒過來,抱著雙膝坐在床上。

 屋裡靜悄悄的,只有風拍打著窗門,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響,像是臺上的戲子捏著嗓子,嗚嗚咽咽地唱著。

 初夏卷著袖子,擦著額間的汗液,不小心蹭到覆眼的白綾,露出空隙,霎時天光爭先恐後地湧進眼底,刺激得她眼淚橫流。

 初夏忙閉上眼睛,摘下白綾,隔著眼皮感受著久違的光明,待慢慢適應,小心翼翼地張開雙眼。

 風吹著帳頂垂下來的流蘇,晃悠悠地飄進她的眼底。

 初夏抓住流蘇,柔軟絲滑的觸感留在掌心。

 這是蕭毓婉給她編的流蘇,青色的,編出朵小花的模樣,開在她的帳頂。

 初夏握緊了流蘇,心頭竄起歡喜。

 她能看見了。

 她高興地披衣下床,想把這個喜悅分享給穆千玄他們。

 穆千玄的屋子是空的,一向不離身的斬春劍被他擱在床頭,初夏抱起斬春劍,又去找蕭毓婉和蘇回。

 蕭毓婉和蘇回徹夜未眠,此刻屋門緊閉,屋內毫無動靜,她便沒有打擾他們。

 蒼穹上匯聚著大片黑雲,低垂的天幕像是隨時要壓下來。初夏擱下斬春劍,關起半開的窗戶。窗門不小心夾了下手指,鑽心的疼痛驚得她縮回手。

 她捏著手指,心不在焉地坐在桌前,目光停留在斬春劍上。

 她的眼睛還傷著,換作平時,穆千玄會形影不離地陪著她,而這把斬春劍,他日日與它同眠,已經變作了生命裡不可割捨的一部分。

 現在,他丟下了初夏,也丟下了斬春。

 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安,如同無形的大手,緊緊攥著初夏的心臟。

 初夏決定去尋穆千玄。

 空氣裡凝結著厚重的水汽,大雨即將來臨,出門前,她順手帶了把傘。路上,她逢人就問穆千玄的去向。

 問到紅紅時,已經嫁給路明做妻子的紅紅,梳著婦人端莊的髮髻,紅光滿面,與餘毒未散滿面青紫的她形成鮮明的對比。

 紅紅沒認出她來,點點頭:“我知道,三公子今早還問我來著,他應是去悠然居找阮姑娘了。”

 “多謝。”初夏急急向著山下奔去。

 初夏知道悠然居,先前下山時,她還曾路過悠然居。阮星恬在院外種了大片的梔子花,花一開,香氣比酒還濃。她也想過帶著蕭毓婉與穆千玄隱居世外,院子裡種滿自己喜歡的花,再養一貓一狗,每日閒適度日。

 她的眼睛還未完全痊癒,劇烈的奔跑誘發體內餘毒發作,使得眼前忽明忽暗,山路難行,她心神不寧,沒留意腳下,被一根藤蔓絆倒,摔得頭暈眼花,手裡的傘“啪嗒”滾下斜坡。

 風呼嘯而過,捲起滿地的落葉,在外掠食的鳥兒撲著翅膀,飛快地趕往自己的窩。初夏揉著摔疼的手臂,咬著牙站起,也不去撿傘了。

 她要見到穆千玄。

 心底強烈的不安感,催促著她必須馬上見到穆千玄。

 平日裡半炷香時間就能抵達的路程,彷彿隔著千山萬水,初夏拼命地奔跑著,恨不得像鳥兒一般生出雙翼。

 籬笆上爬滿綠藤的悠然居,終於出現在她的視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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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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