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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2022-08-04 作者:秦靈書

 離火宮向來冷冷清清, 鮮少隆重操辦甚麼節日,這次不但頭一回過了個熱熱鬧鬧的除夕,元宵節前夕, 裡裡外外還掛起了花燈。

 楚繡繡孩童心性,喜歡湊熱鬧, 抱著一隻小狗, 從一盞盞花燈下飛奔而過。那些花燈上繪製著各種各樣的畫, 有花草蟲魚, 有山水人家, 還有傾城美人,或是垂在廊下,或是點綴著瓊枝。

 “真好玩。”楚繡繡仰起頭來, 昏黃的光暈映著她美麗但不年輕的面頰。

 整座梅林每隔一段路, 就掛著一盞花燈, 楚繡繡向前走著, 不知不覺,已走入梅林的深處。

 燈火照不到的前方, 立著一道人影,是個成年男子的輪廓, 身著天青色廣袖寬袍,腰間懸著把古樸的劍。男子長髮如墨,用青色髮帶束在腦後, 寬肩窄腰,身姿挺拔, 光是一抹剪影就說不出的風流瀟灑。

 楚繡繡放慢腳步, 彷彿驚擾了誰,聲音輕若春風:“你是誰?”

 那男子轉過身來, 清雋的面龐隔著重重花影,一雙多情的眼眸裡花枝搖曳:“繡繡。”

 楚繡繡如遭雷擊。

 那一直吵著要下地的小狗,從她懷中墜落,在雪地裡滾了兩遭,留下一串梅花腳印,跑了。

 楚繡繡呆立著不動,雙唇翕動,未能發出一絲聲音。

 男子卻捂住自己的心口,指縫間忽然湧出大量暗紅的血跡:“繡繡,你知不知道我在審罪臺上等了多久,我忍受著腐骨釘的煎熬,遲遲不捨得嚥氣,就是為了看你最後一眼。為甚麼你要失約?說好的,我們退出江湖,隱居市井,做一對平凡普通的夫妻。為甚麼你要負我?”

 “……陸哥哥。”楚繡繡靈魂出竅般,睜著溼潤的雙眼,腳步輕挪,向著陸承走去。

 “跟我走,好不好?”陸承張開雙臂,溫柔地笑著,一如當年初見。

 楚繡繡等這句話,等了十八年。

 “好!”楚繡繡眼角淚水湧出,義無反顧地撲進了他的懷中,“陸哥哥,我跟你走。”

 從陸承袖中飄出一縷幽香,楚繡繡渾身一軟,閉著雙目,倒在了陸承的懷裡。

 “沒想到成了瘋子,還記得陸承是甚麼模樣。”旁邊的假山石後,走出來兩道人影。開口說話的,是莊允。

 “別以為演了一回陸承,就真的變成了陸承,假的永遠假的,叱吒江湖的小妖女也不會看上你這種貨色。”莊允譏諷。

 “把宮主還給大護法。”戚跡斜睨他一眼。

 那假扮陸承的男子,訕訕鬆開楚繡繡。如莊允所言,他大半時間都在模仿陸承,不斷共情審罪臺上的陸承,就是為了今夜這場騙局,演久了別人,入了戲,困在了別人的人生裡。

 莊允將楚繡繡攬入懷中,指腹蹭了蹭楚繡繡的眼角,拭去未乾的淚痕。

 他依稀記得自己初入離火宮那日,楚繡繡揹著陸承的屍體出現的一幕。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楚繡繡。

 那時的楚繡繡已不是江湖傳言中風華絕代的小妖女,而是個徹徹底底的瘋美人。她髮髻散亂,形容癲狂,雪白的肌膚點綴著鮮紅的血珠,漆黑的眼珠子裡盛滿悲慟絕望,像一個被打碎了又重新拼湊出來的精美玉器,震撼著莊允的心魄,叫他永生難忘。

 帶著傷痕的極致美麗,世間再難尋求,無論他後來如何複製,那些女子都及不上楚繡繡當年那驚鴻一瞥的萬分之一。

 戚跡嘆道:“只做到了與陸承五分相似,就騙到了她。楚繡繡對陸承,真是用情頗深。”

 陸承何嘗不是如此。

 為了個人人不齒的妖女,白白丟了自己的命。

 戚跡對那個假陸承說:“你可以退下了。”

 莊允抱起楚繡繡:“這次還要多謝戚樓主相助。”

 陸承是奉劍山莊不能提及的禁忌,關於陸承的資料,奉劍山莊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還好千機樓裡留有陸承的畫像,尋遍天下,找到這麼個神似陸承的男人。

 楚繡繡功力深厚,單憑莊允和戚跡,根本對付不了。成大事者,用些上不了檯面的伎倆,無可厚非。

 戚跡笑道:“有了她,阮姑娘怕是大護法不會放在心上了。”

 莊允輕嗤一聲:“她自然比不了我這位師姐。”

 “那就說好了,阮姑娘歸我。”戚跡道。

 *

 給初夏繡的嫁衣日夜加急,已經初步完工,香雪捧來嫁衣,給初夏試穿,如果有不合身的地方,還能來得及改。

 既選擇順從,就順從到底,如此方能叫人放下戒心。初夏抱著嫁衣,走到簾子後。

 香雪從袖中摸出帕子包裹的香丸,揭開銀色燻爐,添上香丸。白色霧氣透過孔洞,絲絲縷縷,嫋嫋騰空。

 樓厭推門進來。

 香雪渾身不易察覺地驚顫了一下,斂容走到他面前,福了福身。

 樓厭在桌邊坐下,香雪自覺告退。

 初夏換上嫁衣,走了出來:“我覺得挺合身的。”抬眸就對上了樓厭笑意盈盈的雙眼,初夏的話噎在了喉中。

 “是挺合身的。”樓厭的眼底露出滿意的神色。

 初夏往回走:“我換回來。”

 “過來,我多看幾眼。”

 “有甚麼好看的。”

 “我自己的新娘子,自然全身上下都好看。”

 初夏走到桌邊,倒了杯茶,抿了口。

 樓厭說:“不給我倒一杯嗎?”

 “你自己沒手嗎?”說是這樣說,做了人家的俘虜,也就口頭上硬氣兩句,還不是讓試嫁衣,就試嫁衣。初夏規規矩矩倒了杯茶,遞給樓厭,“少宮主,請喝茶。”

 樓厭抬手,握住面具,竟是打算直接摘下來。初夏先前有機會看他的臉,拒絕了,這些日子他便再沒提過。

 初夏其實挺好奇他長甚麼模樣的,反正都要被他霸王硬上弓了,不看白不看,萬一是個醜八怪,也好有個心理準備。這次她沒再反對,屏息凝神,等待著一看究竟。

 樓厭掀起面具的一角,身前的初夏忽的噴出口血,倒向他的懷中,手中的杯盞落地,茶水濺上兩人的衣襬。

 “夏夏。”樓厭摟住初夏,指尖按上她的手腕,喚道,“來人,快去請鬼醫!”

 鬼醫幾乎是被朔風扛著過來的。

 床上的初夏昏迷不醒,面頰上蒙著層灰白的顏色,唇瓣烏紫烏紫的,樓厭給她渡了不少真氣,護住她的心脈。

 鬼醫坐下,搭上初夏的手腕,神色漸漸凝重起來:“闢蘿春提前發作了。”

 樓厭前世看了不少醫書,對醫術瞭解一二,早已探出是闢蘿春發作,並未對這個答案感到意外,問道:“沒到時間,怎麼會提前發作?”

 “用菡萏香,就可以誘發毒性提前發作。”

 樓厭立時轉頭看案几上的燻爐,朔風滅了香,把燻爐捧了過來。鬼醫檢查一遍,點點頭。

 樓厭問:“香雪呢?”

 話音剛落,侍衛匆匆跑進來:“啟稟少宮主,香雪投湖了。”

 朔風道:“定是莊允拿捏住了香雪的軟肋,逼她這樣做的,難怪這幾日香雪神色不大對勁。”

 樓厭不想再管香雪的事,對鬼醫道:“給她解毒。”

 鬼醫嘆氣:“我的解藥還差三味藥就能試出來了,可是如今闢蘿春提前發作,就算研製出解藥,也無用了。”

 樓厭五指收攏,捏得骨骼作響,漆黑的瞳孔裡蹦出凜冽的殺意:“有沒有別的辦法?”

 鬼醫沉吟:“辦法是有的,但是此法極為風險,稍有不慎,會累及少宮主自身。”

 “說,只要保住她的性命即可。”

 “少宮主如今已在修煉朱雀神火令上的功法,內力深厚,可用自己的功力強行將毒逼出來。但少宮主內力耗盡,沒有十天半個月,一時是補不回來的,此局恐怕是大護法所設,目的就在於此。這期間若是再出了點差池,毒素也會蔓延到少宮主的身上,到時你們二人都性命難保。”

 “要是不治會如何?”

 “用不了三天,毒入臟腑,神仙難救。”

 樓厭對朔風道:“去把宮主請過來。”

 過了會兒,侍衛來報:“少宮主,宮主不見了。”

 鬼醫道:“現下已然確定,這就是大護法的陰謀。”

 樓厭說:“宮主落在莊允手裡,以莊允的性子,暫時不會傷害她。”

 鬼醫問:“少宮主的意思是……”

 樓厭垂眸看睡在身側的初夏。初夏胸口起伏漸弱,安靜得像是睡著了。樓厭握住她的手,那隻柔軟溫暖的手,此刻泛著股涼意,連指甲上珍珠般的色澤都黯然淡去。

 樓厭抱起初夏:“我不會讓她死的。”

 朔風喚道:“少宮主。”

 朔風:“事關重大,還請少宮主鄭重考慮。”

 樓厭停下腳步,並未回頭,道:“朔風,送鬼醫先生從密道離開。另外,調來所有護衛,守在院外,沒有我的命令,不許任何人踏入。”

 樓厭抱著初夏,去了自己的屋子。裝滿木偶的那間密室後,還有一條密道通往地下宮殿。

 用內功逼出毒素,這期間不能受到任何干擾。地宮裡有許多間密室,樓厭帶著初夏,去了用來困住穆千玄的石室。那裡備有衣物和水,可緩解一時之急。

 他做了少宮主後,心狠手辣,嗜殺成性,宮內多有不服者,大多數被他殺了,只剩下一個莊允,多年經營,勢力盤根錯節,難以撼動。得知莊允給初夏下了闢蘿春,他曾一時氣憤,險些要了莊允的性命。

 但最終還是留下了他。

 這是他留給初夏的後路。

 莊允此人狡猾奸詐,報復心強,他不敢用莊允的配方,要是鬼醫這方面沒有進展,三月一服的解藥吃完,就只能從莊允的身上下手了。

 用自己的內力做代價,為初夏逼出闢蘿春的毒,這是樓厭此前從未想過的。他喜歡初夏,卻未情根深種,要是放在今日以前,是決計不會做出這樣的舉動。然而就在剛才初夏吐血倒在他懷裡,氣息漸弱時,他感到從未有過的慌亂。

 那種慌亂讓他無所適從,也讓他意識到,他能失去所有,唯獨不能失去初夏。

 樓厭摟著懷裡的姑娘,低聲喃喃:“夏夏,這次我好像是真的愛上你了。”

 他再不遲疑,扶著初夏坐好,手掌抵著她的背心,運起內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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