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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2022-08-04 作者:秦靈書

 大雨如注, 雨聲嘩嘩地響,天色濃墨般黑沉,看樣子這場雨一時半會沒法停。穆千玄擰乾初夏的襪子, 晾在石頭上。

 洞外傳來爭吵聲。這麼大的雨聲,都能聽清爭吵聲, 可見戰況不是一般的激烈。初夏往外蹭了兩步, 探出腦袋。

 洞口生著一叢野菊, 此時, 金菊經雨水澆灌, 花色嶄新,火一般的熾烈。隱約可見兩道人影站在雨裡,淋得跟落湯雞似的, 水坑裡是被打翻的藥簍, 裡面都是今日採回來的草藥, 還新鮮著, 被雨泡著,顏色鮮綠。

 看來不光動口, 還動手了。

 “阮星恬和林願。”初夏認出他們兩個的衣裳,回頭對穆千玄說。

 雨聲嘈雜, 他們兩個吵架的內容聽不大清楚,穆千玄耳力好,在初夏的央求下, 原封不動將兩人的對話轉述給初夏聽——

 “林願說,‘阮星恬, 你是不是瘋了, 才會想出這種餿主意’。”

 “阮星恬說,‘她只剩下三個月的命了, 這是她唯一的心願’。”

 “林願說,‘不可能!想都別想!恬兒,甚麼事我都可以答應你,唯獨這件事不行,我不能拿我們三個人的終生幸福開玩笑’。”

 “阮星恬說,‘可我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我沒用,我醫不好她,姨母姨父對我恩重如山,我學了一輩子的醫術,救了一輩子的人,卻救不了他們的親生女兒’。”

 “林願說,‘我不是一個物件,可以讓來讓去。你心疼她,你們姐妹情深,可有考慮過我的感受’。”

 穆千玄自始至終都是面無表情,像個報字幕的機器,實際上,雨中的兩個人情緒都很激動,林願一拳頭砸在阮星恬身側的石壁上,血染紅五指,很快又被雨水沖刷掉。

 阮星恬抓住他的手,檢視他的傷,被他一掌推開,力道用得過大,阮星恬向後踉蹌數步,摔在了滿是草藥的水坑裡。林願想去扶她,終究隱忍地垂下手臂,背過身去,不看她柔弱悽楚的模樣。

 本就渾身溼透的阮星恬,摔進水坑裡後,裙襬上都是泥汙。她強忍著心痛,抹著臉上的淚。

 淚水混著雨珠,嘩嘩淌著,怎麼都抹不乾淨。

 她望著林願的背影,緊咬牙關,似乎嚐到了腥氣:“青容是為我們而死,林大哥,恕我沒辦法揹負著青容的命,再和你繼續下去。”

 林願渾身震動,大雨吞沒他乾啞的聲音:“你要和我一刀兩斷?”

 阮星恬沒再說話,只是仰起面頰,任由無數雨珠墜在面頰上,掩蓋著自己的淚流滿面。

 初夏以為林願會發瘋。但他甚麼也沒做,只握緊了滿是傷口的兩隻手,冷冷留下一句“但願你不會後悔今日的選擇”,就丟下阮星恬,頭也不回地走了。

 大雨很快沖刷掉林願留下的足跡。

 他的背影消失在巨大的雨幕中。

 許久,阮星恬收回目光,傷心地撿拾著地上的草藥,身體搖搖欲墜,險些昏過去。她眼前一陣黑過一陣,強撐著站起,丟了草藥,連藥簍都不要了,跌跌撞撞地離開了。

 他們二人一走,這場雨很快收住雨勢,沒過多久,天色放晴,空氣裡都是泥土和水腥味,歸巢的小鳥重新撲著翅膀出來覓食。

 真是奇了,倒像是這場雨特意為女主和男二下的,就是這個男主表現不合格,居然在旁邊幹看著,也不上去給女主遞把傘。

 初夏莫名地高興起來。

 穆千玄接收到初夏的目光,不明所以地看了過來。

 初夏說:“師父,發表下你的感想。”

 穆千玄還是堅持先前那個觀點:“夏夏,他們三個腦子不大好,離他們遠點。”

 初夏:“……”

 初夏現在不敢隨便說劇情崩了,實在是她不確定自己到底穿了本甚麼奇怪的書,書裡還有多少隱藏劇情。

 穆千玄不能背初夏回去,初夏穿上溼了的鞋襪,一步一步走回去的。回到竹苑,蕭毓婉早已熬了薑湯,師徒二人一人一碗喝下暖身子。

 *

 丹桂都已落敗,枯葉漫卷,落地成堆,空氣裡隱隱瀰漫著初冬的氣息。

 將近十五,夜空懸著輪皎潔的圓月,穆千玄踏出萬書閣,披著霜白的月色往回走。

 夜深人靜,迴廊下的燈籠透出橘黃色的光暈,光影交織的角落裡,突兀地傳來一聲喘息。

 這時山莊內的人大多已就寢,只剩下巡邏的侍衛。更深露重,天氣愈發寒冷,他們偶爾會偷點懶,喝上幾壺酒暖身子。喝了酒,就容易犯渾,讓別有用心的賊子混入山莊。

 穆千玄縱身飛起,落在屋頂上,垂目望去。兩面牆交錯的陰影裡,大片的綠叢掩映間,兩人抱做一團,泛著些許甜膩的聲音就是從那裡傳來的。

 穆千玄撩起衣襬,在屋簷上坐下。月色映出他瓷白的肌膚,平日裡沒有波瀾起伏的瞳孔裡,升起好奇的神色。

 抱在一起的是一男一女,他都認得,男的是管家的兒子,叫做路明,女的前些日子他見過,是被他舉薦來做工還債的紅紅。

 此時紅紅滿面嬌羞,被路明摟在懷裡,猴急地扒著衣裳,一邊扒,一邊湊上前親她,親出漬漬水聲:“小寶貝,可真是想死我了!你就是個妖精,我為了你,茶不思飯不想,夢裡都是你這個勾人的模樣,好妹妹,真恨不得把你一口吞了!”

 “別急,你聽我說,聘禮的事……”

 “聘禮的事我跟我爹提了,三百兩不是個小數目,等我爹週轉週轉。你先讓我把事辦了,回頭給他生個大胖小子,別說三百兩,三千兩都是你的。”

 “你爹不是管家嗎?怎麼三百兩是個大數目了?那日三公子分明隨手就掏出來了。”

 “三公子三公子!你口口聲聲都是三公子,他是莊主的徒弟,我爹能跟他比嗎!你這麼喜歡三公子,你跟他好算了!”路明惱怒。

 “那也得他肯要我啊……”紅紅嘀咕著,討好地扯下肩頭的衣衫,摟住了他的脖子,將自己掛在他身上,“我就隨口說說,你幹嘛大發脾氣,你不喜歡,我不提就是了。那三公子是個怪物,長得再好看有甚麼用,哪能跟你比,這男人不光得看臉,還得看那方面……”

 “就知道你識貨。”路明高興起來,“跟了我,我保證讓你快活。”

 “可是這裡……”紅紅明顯有些顧忌。她不是放浪之人,窮苦壓彎了她的脊樑,蠶食了她的清高。她太缺錢了,只能不擇手段往上爬。

 “放心吧,都這個點了,沒人。”路明啃著她的肩膀,含糊不清地說,“這樣才刺激。”

 “你們在幹甚麼?”突如其來的男聲,令兩個人如同被火點著了尾巴的貓,直接跳了起來。

 兩人分開後,藉著月色看清站在他們身後的白衣少年,竟是他們口中的三公子,當即三魂去了七魄,胡亂撿起衣裳往身上套,撲通跪在地上求饒:“三公子饒命,我們再也不敢了!”

 兩人哆哆嗦嗦,不住地用腦袋撞地,磕得砰砰響。穆千玄腰畔的那柄劍浸透月色,淬出寒光。他們真怕這面冷心冷的少年公子二話不說,就抽劍斬下他們的腦袋。

 “你們還沒回答我。”穆千玄不悅地蹙了蹙眉心,周身似罩著無形的威壓,叫人大氣都不敢喘。

 紅紅與路明四目相對。

 “說話。”穆千玄不悅之色更重。

 路明到底是男人,這種時候男人不說話就是個廢物。他戰戰兢兢道:“我們……我們……在相好。”

 穆千玄明白了:“無媒苟合。”

 這話說得真難聽。路明腹誹著,被紅紅悄然扯了下衣角。路明回頭,紅紅眼神示意他不要再說下去,這個男人再胡亂開口,他們兩個的腦袋明早就要掛牆頭了。

 紅紅膝行上前:“三公子,我們是真心相愛的,已稟明瞭父母,就等著上門下聘,並非無媒苟合。”

 穆千玄道:“既有嫁娶之意,姑且不算你們無媒苟合,你們是未婚夫妻,可以同榻而眠,可這裡既無床榻,亦無軟被,在此是在做甚麼?”

 關鍵不嫌冷嗎?

 兩人都是臉如火燒,確實不像怕冷的樣子。奇怪,他們腳步虛浮,毫無內息,這樣冰寒的天氣,衣服都快脫沒了,竟渾身透著熱氣,比他這個高手還厲害。

 紅紅張了張口,最終把聲音吞回喉中。這回她也接不下去了。

 救命,這個三公子他是有病吧!

 穆千玄見他們不肯再答,眼中依舊滿滿探究之意,像是發現了新大陸,抬手按住劍柄。

 二人呼吸一滯。

 “你們繼續。”紅紅和路明聽到頭頂傳來的聲音這樣說道。

 “繼續甚麼?”路明傻眼,紅紅也是滿臉問號。

 “繼續方才的事。”

 “這怎麼繼續!”路明怒了。紅紅則是滿臉羞紅,這位三公子是成心羞辱他們,殺人不過頭點地,太過分了,她申請掛牆頭算了!

 “剛才怎麼做的,繼續做下去。”穆千玄不是察覺不到二人的窘迫,但他們二人所行之事,超出他的認知範疇,與他先前所見的夫妻有著天壤之別。

 著實因穆千玄所見夫妻,是自己的師父師孃,他們在他面前向來都是相敬如賓,縱使有閨房之樂,也是夫妻間的秘密,不會在人前展現。他的認知裡,夫妻二人不過是夜夜同眠的床伴。

 路明又氣又怕,壓著怒火。紅紅心思比他多,看出穆千玄並無羞辱之意,反倒一臉認真求知的模樣,聯想到他油鹽不進、不通人情的性子,心裡有了個大膽的猜測:“三公子想要觀摩,可是為了學習?”

 穆千玄頷首。

 這好辦!紅紅松了口氣,她是個黃花大閨女,還沒有在人前表演的嗜好。她扯著路明的衣服,湊到他耳邊,小聲嘀咕了幾句。

 路明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穆千玄不耐煩:“快點。”

 路明惴惴不安,試探說道:“三公子想看的,我們當著人前實在做不了,但我這裡有些冊子,三公子想知道的,都在這些冊子裡。”

 穆千玄說:“甚麼冊子?”看書和看現場表演,那還是看書吧。這兩人一個猥瑣油膩,一個像是被迫,沒甚麼好看的。

 “三公子請隨我來。”

 穆千玄同意了路明的主意,就讓紅紅先行離開,留下路明引路。

 血氣方剛的年紀,誰沒私藏過些好東西,路明是管家的兒子,在奉劍山莊裡也算是有頭有臉的,私藏的東西自然比別人的更好更全。他肉疼地抱住一沓冊子,交給穆千玄:“三公子所尋答案都在這裡,等三公子讀完,必定精通此道。”

 書封上寫著“浮生半日歡”,名字無甚奇特,看不出是甚麼。穆千玄伸手欲翻書頁。

 路明壓住他的手背:“三公子,這種冊子還是無人的時候獨自賞讀比較好,被人看見是要犯大忌諱的。”

 穆千玄抱著冊子走了。

 留下路明抓住門框,咬著嘴巴,默默流淚,好似被人洗劫一空的苦主。

 都給了他,可不是苦主嗎!

 穆千玄回到竹苑。燈火已滅,初夏和蘇回皆已歇息。

 穆千玄點亮燈燭,洗了個澡,拿起換洗下來的衣裳,抽出袖口的書信,重新塞到袖中。

 他留給樓厭的兩封書信,皆沒有迴音,但他不氣餒,依舊將書信放在袖口裡。

 燭臺上的蠟燭已燒了一截,蠟淚堆滿託座,穆千玄正襟危坐,拿出路明給他的一沓冊子,隨手翻開一本。

 頁面上的幾幅大膽刺激的畫倏地跳入眼簾,驚得穆千玄立時合上書頁,手掌緊緊按壓在封面上。

 青春期的少年,即便不通曉這些,身體的變化和生理上本能的需求,都曾牽引著他懵懵懂懂探索過。路明與紅紅被他撞見時,只扒了外裳,露出半個身子,又有枝葉掩映,朦朦朧朧的,看得不甚分明,反而是這畫上的內容,就這麼直白地撞進眼底。

 毫無準備的穆千玄,眼眶微微睜大,好似飲了口陳年烈酒,心口灼燙,如大火燎原。

 屋外風聲細細,竹葉颯颯作響。屋內燭火搖晃,昏黃的光暈勾勒出他筆直挺拔的身影,映在牆上。

 穆千玄的腦海中不斷回放著方才看到的畫面,按住書頁的手鬼使神差地移開,捧起冊子,一頁一頁地翻讀過去,神情嚴肅,不亞於在捧讀一本絕世秘籍。

 呼吸間,氣息不知不覺變得粗重起來,一幅幅畫面在他的瞳孔裡快速掠過。

 他的身體不由自主繃緊了兩分,喉結滾動,緩慢地吞著口水,手指緊握書頁,指甲泛出蒼白的顏色,頸側冰冷的肌膚爬上一絲絲紅暈。

 時間悄無聲息地流逝著。

 燭火已燒到尾部,滾燙的蠟油浸著火焰,發出“噗滋噗滋”的聲響。穆千玄合起書頁,閉上雙目,良久,吐出一口濁息。

 恰在此時,燃到底的火焰努力地跳了一下,嗤地熄滅,細細長長的白霧,嫋娜著騰空。

 屋內光線暗淡,隱約能窺出穆千玄的輪廓。

 萬籟俱寂,連風都熄了,穆千玄靜坐在黑暗裡,胸腔內湧動著驚濤駭浪。

 他耳聰目明,能聽到隔壁傳來的清淺呼吸聲,以及初夏翻身時微小的動靜。

 她起身了,趿著拖鞋,走動的聲音毫無節奏,卻彷彿每一步都踏在了他的心尖上。

 腳步聲很快到了穆千玄的門前,屋門被推開一道縫隙,接著就看見那睡在隔壁的小姑娘,披著件薄衫,睡眼朦朧地擠了進來。

 屋內燈火俱滅,只餘微弱天光,少女窈窕婀娜的身影隱在黑暗裡,輪廓近在咫尺,不斷向他靠近。

 穆千玄探出手去,模糊的輪廓驟然清晰,少女裹著身清甜的香氣,裙襬如花,在他的瞳孔裡燃燒——

 “師父。”

 穆千玄猛地睜開雙目,少女玲瓏的身段,搖曳的裙襬,若有若無的甜香,眨眼間化作飛灰,消失無蹤。

 夜色如墨,潑潑灑灑。

 “夏夏。”穆千玄輕聲呢喃著。

 他意識到竟把初夏代入了畫冊中,霍然起身,帶倒身後的凳子,巨大的聲響將所有旖旎紛亂的情思撞了個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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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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