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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2022-08-04 作者:秦靈書

 回到竹苑後, 初夏想著芙蓉居發生的事,整夜翻來覆去的,沒怎麼睡著。天一亮, 就披衣起床,坐在廊前發呆。

 清晨未散的霧靄裡, 樓厭遠遠行來。

 初夏站起身來:“師父這麼早去哪裡?”

 “回將軍陵取些舊物。”

 初夏陷入思量。

 “想去嗎?”樓厭笑問。

 “阮姑娘說, 心病還須心藥醫。這話是有道理的, 我在想師父的病或許與成長環境有關係。

 樓厭有些意外:“原來夏夏說要幫我治病, 是真的。”

 “那是當然, 這麼嚴肅的事,我不會拿來開玩笑的。”

 “可若是醫好了為師,為師的兩個人格就會消失一個, 夏夏希望消失的是誰?”樓厭雲淡風輕地朝初夏丟擲了送命題。

 這個問題, 初夏還真沒考慮過。

 兩個人格都對她很好, 就像是左手和右手, 都重要。

 “這不是我能決定的,選擇權在師父手上。”初夏滿臉認真, 又把問題拋了回去。論立場,她的確沒有資格決定。

 樓厭沒再追問下去, 有些問題,刨根問底,不會有甚麼好結果。他帶著她去了將軍陵。

 將軍陵, 顧名思義,原是將軍的埋骨之地。據說這位將軍生前征戰八方, 封狼居胥, 立下汗馬功勞,晚年卻被奸人誣告, 落了個罷官橫死的下場。當地的百姓籌集資金,專門為他建造了陵寢,忠骨埋葬在此。後來,星霜荏苒,滄海桑田,陵寢數度遭盜,將軍的棺槨以及墓中的陪葬品都不知所蹤,只留下這個空殼子。

 祝長生收養穆千玄後,為免他一身劍骨被世俗埋沒,重新休整將軍陵,將他安置在此地,派一個啞奴照顧。十八年來,穆千玄在這個不見天日的地方孤零零地長大。

 墓道漆黑,樓厭提著盞油燈,掌中昏黃光芒,化作利劍,劈開濃厚黑暗。初夏依偎在他身側,雙手不自覺抱上他的胳膊。

 地宮本就陰森恐怖,這裡還是死人埋骨的墓室,難以想象這個地方長大的穆千玄是怎麼熬過來的,如果把初夏關在這個地方,不出三日,初夏就會崩潰。

 除卻腳下的方寸之地浸染暖黃燈暈,四周都被黑暗吞噬,陰冷潮溼的氣息,如某種冷血的爬行生物,攀著背脊緩緩向上攀爬,死一般的寂靜中,師徒二人的腳步迴盪在這空蕩蕩的地底。

 “怕了?”抱著樓厭胳膊的那雙手越收越緊,樓厭不禁好笑地出聲。

 “有師父在,不怕。”初夏定了定神。他都在這裡住了十八年,要是有甚麼,早就把他給吞了。

 “快到了。”樓厭安慰。說話間,已進入一間石室,這裡原不知是安放甚麼的,現在是用來睡覺的,被改造成了臥房。樓厭掀開桌上的燈罩,點燃室內所有燈燭。

 不久前還曾居住在此地,如今重遊故地恍若隔世。

 樓厭斂眸,掩去心事。

 燈燭驅散黑暗,將整間石室照得一覽無餘,石壁上雕刻著“將軍殺敵”的圖案,初夏一幕幕看過去,幾乎將這位將軍的生平盡收眼底。除卻這間臥寢,還有書閣和劍室。

 書閣內都是功法秘籍,紙上泛黃的痕跡,以及無數道摺痕、旁邊雜亂的批註,都看得出來這裡的主人曾將其翻閱了無數遍。劍室空蕩,甚麼都沒有,光禿禿的四壁上都是劍痕,有些浮在表面,力道略顯不足,有些沉下三寸,劍鋒勢不可擋。

 初夏忍不住偷偷數起這些劍痕。

 “一共一萬三千六百道劍痕。”樓厭彷彿她肚子裡的蛔蟲,出口就點破了她的疑惑。

 初夏撫摸著劍痕,感嘆:“師父真厲害。”

 她極目望去,彷彿望見了燈火搖曳間,身形挺拔的小小少年,手持長劍,一劍,又一劍,將十八年寂寞孤獨的光陰,盡數雕刻在牆上。

 斑駁的痕跡,一如他斑駁的心跡。

 她感同身受,被四面八方湧來的荒涼窒息感淹沒。

 “這裡沒甚麼好看的。”樓厭察覺出初夏的異樣,乾燥溫暖的手掌,裹住初夏的手,牽著她,走出這座巨大的地下墳冢。

 這裡是死人的地盤,本不該是她來的地方。

 出了墓室,是一片豐茂的山林。樓厭站在零碎的陽光裡,張開五指,感受著從指縫間拂過的微風。

 這裡是他幼時最喜歡的地方,有花有草有陽光,祝長生每三個月會帶他來一次這裡,捉捉鳥,捕捕魚,成為他生命裡為數不多的期待。

 只有祝長生來,他才有踏出墓室的機會,但祝長生不常來。虞思歸每次來,會教他新的招式,他學的不好,又或是稍微慢了些,非打即罵。即便這樣,他還是期待虞思歸的到來。她從山間走來,身上帶著草木和陽光的氣息,有時髮間落一瓣花抑或一片葉,都是他捕捉生機的來源。

 “祝夫人經常責打你嗎?”書中確實提及過,虞思歸對穆千玄管教極為嚴厲。

 “嗯。”樓厭雲淡風輕地點點頭。

 虞思歸會罰他跪在牆角,用竹鞭狠狠抽打他的後背,那時,他不懂她的仇恨從何而來,懂了時,已眾叛親離,從雲端墜入地獄。

 已經入秋,山中果子殷實,初夏剛從墓室裡出來,渾身猶裹著驅之不散的陰冷,此時沐浴在陽光下,方覺活在人間。她提著裙襬,向前跑著:“有毛栗子誒,我以前去鄉下的時候,經常摘這個,你別看它都是刺,在地上搓一搓,剝開就能吃了。”

 “撕拉”一聲,初夏垂眸,“啊”地叫出聲——她的裙襬被一根伸出的荊棘勾住,劃出長長的口子。

 蘇回送她的香衣,昨兒個就被潑了蓮子羹,今天又扯出這麼大的口子,蘇回要是知道,非把她給宰了。

 她手忙腳亂地扯回裙角,越扯,勾的越是厲害。樓厭走過來,乾脆利落地將勾住的一整塊都撕了下來,初夏想阻止都沒來得及。

 初夏:“……”

 不知道的還以為樓厭跟這件裙子有甚麼深仇大恨。

 初夏想了想,把撕下來的那塊布撿起來,塞進腰間。蕭毓婉手巧,沒準會有辦法縫回去。

 樓厭眯了眯眼睛,壓住眼底的煞氣,沒說甚麼。

 兩人摘了些毛栗子,往山下走去,剛回到奉劍山莊,碰見祝笑笑和宋紹新在爭執。

 說是爭執,並不準確,祝笑笑冷若冰霜,宋紹新仿若未覺,固執地擋在她身前:“笑笑,你先聽我說完這番話再走好不好?我只一句話,就這一句。笑笑,我知道你在顧慮甚麼,我不怕,就算我變得和他們一樣,我心甘情願,我喜歡你,發了瘋地喜歡你,為你死,我甘之如飴。”

 “住口!”祝笑笑揚袖,揮開了宋紹新,“你以為你是誰?能和他們比?宋紹新,喜歡這兩個字,你不配。”

 祝笑笑說完這句就走,留下宋紹新一副如遭雷擊的模樣。這個時候,自是不好上去揭人家傷疤,初夏扯著樓厭繞道走。

 這是宋紹新第幾次被拒絕,初夏都記不清了。這個人真有毅力,不在乎祝笑笑是死了丈夫的寡婦,更不在乎祝笑笑“剋夫”的命格,模樣又俊朗,換作她是祝笑笑,都有可能動搖了。

 或許,祝笑笑三番五次的拒絕,並不是真的不喜歡,而是像宋紹新說的那般,有所顧慮。

 “師父,大小姐的三任丈夫都是怎麼死的?”初夏好奇。

 “第一任被蛇咬了,中毒身亡,第二任醉酒後不慎跌進了井裡,第三任……他是懸樑自盡的。”

 “真是邪門啊。”初夏不信有甚麼“剋夫”的命格,那都是編排出來汙衊女子的。一個人的生死,怎麼會關乎另一人的命格,但三任丈夫接連橫死,確實有些蹊蹺。

 再說這祝笑笑,雖有奉劍山莊大小姐的名頭,其實挺慘的,書裡說過,她的親生父母就是被強盜殺死的,現如今有不少弟子在背後嚼舌根,說她是天煞孤星,虞思歸病成這副鬼樣子,是被她的命格克的。

 “三公子,有您的信。”一名青衣小廝迎面走來,恭恭敬敬把信交到樓厭的手裡。樓厭拆閱信件後,草草掃了一眼,掌中內力吞吐,將信紙碾成了齏粉。

 “師父,怎麼了?”

 “想不想出門玩?”樓厭偏了下腦袋,古怪地問道。

 “想。”初夏當然是毫不猶豫地點頭。

 *

 阮星恬替虞思歸重新配了藥,林願等在芙蓉居外,見到她,解下身上的披風,裹住她瘦弱的身軀:“你這幾日費神了,我讓人做了些吃的,給你補補身子。”

 滿桌子的山珍海味,都是宮廷才有的花樣,阮星恬一眼就看出,這些珍饈不是奉劍山莊能做出來的。

 林願說:“我特意請來的廚師,以前在宮裡幹過,你挑食,都瘦成甚麼樣了。”說著,捏捏她的雙頰。

 虞思歸的病很棘手,阮星恬要對付的,不止她反覆的病情,還有她背後那隻神出鬼沒的“鬼”。無頭鬼是捉住了,芙玉那隻鬼,依舊沒有頭緒。這些只是令人頭痛,真正讓阮星恬寢食難安的,是奉劍山莊的那位三公子。

 她沒有忘記這位三公子想要她的命,這些日子以來,都是儘量避開他的。為保住自己的命,丟下虞思歸不管,離開奉劍山莊,她又做不到,只能費些心神防備著,不去觸那位三公子的黴頭。

 好在這些日子三公子都未刻意再找她麻煩。

 這些事她沒法對林願說起,林願看似溫潤寬厚,涉及她的事,難免衝動,三公子亦正亦邪,已搭進來一個她,她不能再把林願捲起來。

 阮星恬冥思苦想,自己到底是哪裡得罪了這位三公子,雙眉不知不覺蹙起。林願揉揉她的眉心:“你看,又皺眉了。”

 “去喚青容一起來吃吧。”阮星恬說。

 “她不用你關心,我已著人送了一份過去。”林願拿起筷子,塞入她掌心,“再不長肉,我才不管甚麼祝夫人,一定將你帶回去關起來,再不許插手這些亂七八糟的事。”

 阮星恬思緒紊亂,忽的手一鬆,沒握住筷子,掉下去一隻。正要彎身去撿,林願按住她的肩膀,重新抽了筷子,塞入她手裡。

 阮星恬看著手裡一模一樣的筷子,怔住:“我明白了,林大哥,我明白了……”

 “甚麼?”

 “我相信祝夫人沒有說謊,如果祝夫人沒說謊,說謊的就是其他人。”阮星恬晃著手裡的筷子,“祝夫人她真的看到了‘芙玉’。”

 *

 樓厭和初夏去的白水村,正是信上提及的地方。那信是寄給穆千玄的,虞思歸撞鬼一事,穆千玄表面沒有表現出熱切的關注,私下已在暗中調查,且有了眉目。樓厭挑起長眉,表情變得深不可測起來,他便去看看,穆千玄查到了哪一步。

 白水村距離奉劍山莊有兩天的路程,樓厭租了輛馬車,不緊不慢地趕著路,順便帶著初夏遊山玩水。

 秋高氣爽,湛藍碧空漂浮著流雲,如天藍色的緞子上繡出的木芙蓉。初夏趴在車窗前,手裡拿著剛從樹上摘下來的橘子。

 橘子熟透的季節,金黃色的薄皮裹著果肉,指甲輕輕一劃,再向兩邊撕開,就露出了汁水飽滿的橘子瓣。

 初夏掰開橘子,一半遞給樓厭:“給。”

 她的指尖沁著汁水,清透的橘子香混合著少女身上獨有的青春氣息,霎時間,空氣裡都泛著股甜香,樓厭胸膛裡揣著的一顆心,也似浸透這橘子香氣,泛起微微的甜。

 枯黃的葉子在陽光裡打著旋兒,飄進窗戶裡,落在初夏的裙襬上。初夏把橘子塞入口中,拈起那片落葉,從車窗中扔出去,那片枯葉便化作了蝴蝶,遠遠被甩在了風裡。

 兩人下車時,衣角上依舊裹著團淡淡的甜香。白水村地處偏僻,兩人衣飾華貴,不似普通人,下車就引起了村民的注意。樓厭帶著初夏直奔目的地——一間破落的小院子。

 農家小院說不上多麼整潔,周圍的石牆都是用心砌過的,院子裡精心地栽上了碧樹,門上還貼著春聯。只是時日已久,那對聯上的字跡已被風雨侵蝕,只剩下一抹破碎的緋紅,頑固地與木門相依為命。

 院子裡雜草叢生,淹沒石子鋪出的小路。樓厭推門而入,身後響起一道蒼老的婦人聲音:“二位是?”

 “我們是這家人的遠方親戚,路過此地,順便探望一番。”樓厭臉上堆著溫柔的笑意,“這裡似乎很久沒人住了,大娘可知到他們去了哪裡?”

 “你說小芙啊。”那婦人面板粗糙黝黑,滿臉都是歲月雕刻的褶皺,手裡挎著籃子,摘了半籃子的蔬果,身材還算壯實,操著一口方言,一看就是本地的莊稼人,“她不在了,早就不在了……”

 樓厭竟能聽得懂本地的方言,用上本地話,和大娘如閒話家常:“她去了哪裡?”

 “死了,十八年前就死了。那時候她難產,生下一對女娃娃,就沒了。臨死前,也有個公子哥模樣的人來看她,哭得可傷心了。那人說是她的兄長,我看不像咧,那人哭得比她當家的還慘,倒像是自己死了老婆。”

 “那人呢?”

 “走了。他又不是人家正經的相公,葬了她,留下銀子就走了。”大娘嘆息,“小芙命苦啊,聽說原是有錢人家的養女,跟家裡人斷絕關係,私奔到這裡的。她那相好的,剛開始看著還行,日子久了就本性暴露,過不了苦日子,家裡但凡有點錢,就拿到鎮子上去賭掉了。這做人還是得腳踏實地,想著賭一把發大財的,最後都輸了個精光。可惜了小芙,人長得好,舞跳得好,要是沒跑出來,現在不知在哪裡享福哩。”

 初夏聽了半天,偶爾能聽懂一兩個片語,聽得雲裡霧裡,好在樓厭把大娘的話都轉述給她聽了,她不由追問:“小芙的相公和孩子後來怎麼樣了?”

 大娘說:“小芙死了,她相公傷心是真的傷心,人下葬後,就帶著兩個女娃離開了這個傷心的地兒,再沒回來過,去了哪裡沒人知道。”

 “那您知道小芙的養父母是誰嗎?”初夏又問。

 大娘說:“只知道挺有錢的,對小芙也好,原本小芙是許給他們家公子做媳婦的,但她不喜歡那家公子,喜歡上家裡的教書先生,傷透了主人家的心。那戶人家姓甚麼來著……”大娘抓心撓肝地想著。

 最後這句話初夏聽懂了,腦海中靈光閃現,脫口而出:“姓祝。”

 “對,姓祝!”大娘一拍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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