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長街上忽然亮了起來,一隊人馬正匆匆趕來。
隱身樹上的陸衝雙瞳驟縮,全身如一張拉滿的弓般繃緊。他往常對敵時向來都是先出玄兵術惑敵,但今晚不同,他要刺殺,要一擊必中。那把紫火烈劍已慢慢探出了衣袖。
迎面馳來的這隊人馬居然是金吾衛在前開路,中間更有羽林衛的高大騎士,燈籠火把映得半條街亮堂堂的,可以清晰地瞧見當中兩位神情肅然的將軍,正是金吾衛將軍李欽和左羽林大將軍常元楷。
陸衝不得不佩服王琚這傢伙,雖然擅使陰謀詭計,但這廝算計得倒是真準,這兩個傢伙,果然是要去南衙奪取兵權。
他的眼芒陡地一燦,在人馬中看到了三個相貌奇特的老者,三張老臉被火把光芒映得紅彤彤的。
天羅三老!陸衝暗凜,想到剛聽得袁昇說起天羅門精銳已投靠了太平公主,看來這三個老怪物當年雖是武延秀的死黨,但在宗楚客和武延秀覆滅後,也被太平公主蒐羅了。這三老的道號分別喚作袁公、龍翁和鹿隱,輩分甚高,單打獨鬥倒沒甚麼過人之處,卻精修一門大天羅法陣,最擅守禦。而為首的禿頭老者袁公心機深沉狠辣,是個十足的狠角色。
陸衝剛要暗罵一聲晦氣,忽然渾身一顫,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矮壯身影。是那個東瀛術士,當日他冒雨斬殺太平公主的大總管華仙客時曾遇到此人的強力狙擊。這傢伙與胡僧慧範身邊那個東瀛劍客師出同門,同樣的術法兇悍、刀法狠辣。雖然自己砍掉了這傢伙的半隻耳朵,但這東瀛矮鬼也讓自己受了傷。
老子一人對付三個老不死,那是有敗無勝,若再加上半隻耳,老子可是有死無生。陸衝在心底破口大罵起王琚來,不知他能不能及時偷出陳玄禮和王毛仲!
這時候,王琚已乘著沉沉夜色,仗著術法高明,悄然趕到了昨晚君臣豪飲的寢殿。他清楚地記得,王毛仲和陳玄禮都被扶入了這座寢殿的偏殿去休息。
這座偏殿黑沉沉的,甚至沒有點上一根蠟燭。黑洞洞的屋內,卻有一道白影子在疾步奔走。這影子只在榻前丈餘方圓轉著圈,有時還用手在身前觸控。
幽暗的殿宇,轉圈的白影子,這情形瞧來頗為古怪陰森。
“高力士。”王琚目力過人,一眼便認出那白影子正是李隆基最信賴的宦官高力士。
不知為何,老高只穿著白色小衣,迷迷糊糊地在屋內轉悠著,口中還不時喃喃著:“不對,不對……怎麼走不出去?”
“鬼打牆!”
王琚一眼看出這屋裡被人設了一門“鬼打牆”的邪異法陣,高力士迷藥醒來後就深陷陣中,如同曠野鄉間遭遇“鬼打牆”的迷路人一樣,只覺四處碰壁,任是怎麼衝突,也掙扎不出。
王琚身子一晃,悄然閃入,手中捏了一個符咒,迎頭拍在了高力士的眉心。高力士渾身一震,立時心神漸清,才從那種恍惚中掙扎出來。
“王侍郎,這是怎麼回事?”高力士仍覺得頭腦昏沉。
“老高,給你看看萬歲的手諭。”王琚從懷中抽出李隆基剛剛書就的短箋讓高力士看了看,沉聲道,“明白了吧,出了大事,朝廷被人捅了天大的窟窿。”隨即,扯著高力士的手便向外闖。
兩人剛走到左首偏殿,便聽得殿內傳來陳玄禮怒衝衝的吼聲:“怎麼回事,老子這酒為何一直醒不了?還有……這王毛仲,竟醉成了這樣。你們這幾個混賬狗賊攔著我們作甚,快,快去傳御醫……萬歲沒有我們護駕,若是有何差池,老子活剮了你們……”
甕聲甕氣的聲音中還帶著一股半酣的醉意,顯見陳玄禮並未完全醒酒。那幾個小宦官持刀佩劍,守在緊鎖的殿門外。那為首小宦官冷言冷語地道:“陳大將軍,讓你們在此醒酒歇息,正是萬歲的旨意。我等未奉口諭,放你們出去,回頭萬歲不將我們的人頭打成了狗頭?”
幾個小宦官齊聲鬨笑起來。笑聲未落,忽然一道高大的人影閃來,一把揪住為首小宦官的脖領,劈面便是兩個耳光,喝道:“老子先將你這賊臉打成狗頭,誰給你們的膽子,千牛衛的將軍也敢調笑?”
正是高力士看得心頭火起,趕過去揮掌便打。
範平在這裡犯了個不大不小的錯誤。他緊急提拔了幾名小宦官,都去看守寢殿內關押著的王毛仲和陳玄禮這兩員大將,對高力士這大宦官卻以為無足輕重,只是下了輕微迷藥和法陣。卻不知高力士是李隆基身前第一寵信的大宦官,多年來積威所致,只一厲聲叱喝,立即將那幾個小宦官唬得服服帖帖。
“快開門!”王琚大踏步閃出,喝道,“不用傳御醫,拎一桶冷水來便成。”
高力士只是醉酒後被軟禁,並未被範平宣佈有何罪責,至今仍是宮內實權極大的第一寵臣宦官。有他在身側,王琚便膽氣大壯。
一桶冷水兜頭澆下,陳玄禮和王毛仲盡都酒醒。
“萬歲密令,現在,咱們要即刻趕赴南衙!”王琚晃了晃李隆基交給他的那支作為信物的玉笛,再抽出一幅素絹,沉聲道,“這裡是萬歲御筆親書的手諭。”
“只怕不成,”高力士盯著那幅素絹手諭,沉吟道,“這確是萬歲的真跡無疑,可惜,上面沒有璽印。只怕南衙的將官們不會認吧?”
被火把映得半邊天發紅的長街上,忽然耀出一道鐵紅色的劍氣。
陸衝出手了,沒有任何猶豫,紫火烈劍劃出一道毅然決絕的弧光,橫空射出。
這是名震江湖的劍仙門御劍術,這一劍又是如此剛烈果決。紫芒閃處,金吾衛將軍李欽應聲落馬,喉頭鮮血飛濺。
“有刺客,結陣!”天羅三老幾乎同時大喝。三老閱歷過人,迅疾圍攏到了常元楷身邊,掌上各自閃出詭異的紅芒,大天羅法陣已經蓄勢待發。
紫火烈劍再次發出尖銳的厲嘯,凌空斬向常元楷。
“劍仙門高手,大家留意。”三老的喝聲緊促,卻不慌亂,三人掌上六道紅芒起落縱橫,登時將紫火烈劍阻住。
紫火烈劍彷彿陷入了泥沼中,在空中進退不得。隱身樹上的陸衝心中一沉,默唸法訣,那把劍忽然光芒盡斂,如同一片漆黑的暗雲,隨即融於夜色中。
“在震位,那株樹上!勁弩,發!”天羅三老為首的袁公忽然揮手指向陸衝隱身之處。話聲一落,一片密集的羽箭已如蝗蟲般向陸衝藏身的那株老樹射來。
漫天橫飛的羽箭和四散的枝杈落葉中,忽有一道黑影如怒鳶般無聲無息地撲向常元楷。
那東瀛術士倏地閃出,刀光如電劈出。凌空撲來的黑影似乎躲閃不及,發出悶悶的一聲怪響,驟然碎裂開來。
“易身法!”天羅三老的注意力盡都被這一刀吸引過來,袁公不由瞋目大喝。東瀛術士大吃一驚,才發現自己所劈中的不過是一條粗大的短鞭。
同一刻,陸衝發出一聲悶哼,口角滲出了血絲。這種易身法其實是陸衝玄兵術的極致,適才他揮出的短鞭化成了他本人的模樣,術法雖然類似障眼法,但要想瞞過天羅三老和那東瀛刀客,在那短鞭上也凝集了其本人的罡氣道法。短鞭碎裂,他本人也同時經脈巨震。
陸衝卻沒有停息,乘著這難得的一瞬機會,他的真身已悄無聲息地鑽入了三老的內圈,劍上紫芒驟燦,劈向常元楷。
兩股黏稠的勁道斜刺裡纏裹過來,正是三老中的鹿隱揮出了鹿角雙鐮,龍翁則祭出了五龍如意抓。暗夜的火影燭光中,忽然躍出了矯健的鹿影和飛旋的龍身,登時將氣勢磅礴的鐵劍阻住。
“陸衝,你敗了!”袁公獰笑一聲,掌中翻出一道金芒,正是天羅門的至寶禹王神鼎。這件專門索拿剋制諸般法器的至寶一直被天羅門掌門鳳九曲隨身攜帶,慧範深知這次南衙奪權非同小可,便命袁公暫將此寶借來。
禹王神鼎劃出一道黃燦燦的光華,驟將紫火烈劍的紫芒吞噬。
陸衝只覺虎口劇痛,彷彿被一萬隻蠍子蜇上,拼力握緊,才沒將鐵劍失手。
驀地一道淒厲的刀光躍出,正是那東瀛刀客再次出刀。他認出了這人就是當日帶給自己奇恥大辱的蒙面刺客,這一刀傾盡全力,勢若天雷轟山。
陸衝左袖奮力揮出,玄兵術運轉到極致,三把流星錘和兩面軟盾連環飛出。只聞轟然震響,兩面軟盾幾乎同時被長刀劈裂,但東瀛刀客的刀勢終於收回,將幾乎觸到面門的兩把流星錘盪開。
“給我殺了他,越快越好!”常元楷望著左支右絀的陸衝,冷笑著。他又瞟了眼橫屍當道的金吾將軍李欽,暗自慶幸,這刺客倒是替他殺了一個升官路上的勁敵。
天羅三老的大天羅法陣居然同時用上了兵刃法器,甚至還用上了師門至寶。一旁還有個氣勢洶洶的東瀛刀客。陸衝徹底陷入了死戰。
“青瑛,下輩子,你會嫁給老子嗎?”陸衝在心底發出一聲無奈的長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