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昇瞟了眼地上的屍身,微笑道:“一刀斬殺薛青山,我又何須生疑?”心內卻想,這個範平深藏不露,殺伐果決,當真是個厲害角色,可惜猜不透他到底是哪一方的人馬。
“看來範兄所圖甚大,我便祝範兄好運,告辭了。”
“範某在哪裡都是苟延殘喘,哪敢有甚麼所圖,不過是湊合活下去而已。”範平依舊謙恭地笑著,掏出一個面具遞了過來,“出門後再沒有甚麼緊要人物看管,他們只認面具,請黛綺姑娘戴上我的。這裡的事,交給我吧。”
果然如範平所說,也不知他跟薛青山說了甚麼,今晚通往易天壇的路徑上竟沒甚麼高手坐鎮。袁昇和黛綺戴著面具,一路暢通無阻,終於出了長長的地府井洞,從一處很隱秘的宅院枯井中鑽出。
二人不敢耽擱,趁著濃濃的夜色趕回了與陸衝等人約好的一處暗宅。這處暗宅在青龍坊內,當初兩人合力破解傀儡蠱時便曾在此處棲身,算是辟邪司僅有的兩處宅院之一。
踏入院中的一瞬間,東方天際已現出了一道曙光,雖然整個蒼穹幾乎還是昏黃的顏色,但那痕淡金色的朝陽卻是那樣朝氣蓬勃,銳意升騰。
黛綺望著那道晨曦,忽然跪在地上,嘆道:“這個世界原來這樣美,為何他們還要千辛萬苦地去爭奪甚麼天魔之力,去探尋甚麼地府之秘?”
“也許,都是心魔的召喚吧。”袁昇將她扶起,“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並非甚麼天魔妖物,而是封印在每個人心底的貓妖!這個心魔可能是權勢,可能是財寶,但一旦跳出來,便會吞噬一切。”
黛綺側頭望著他,忽道:“這麼多的鉤心鬥角,這麼多的陰謀詭計,辟邪司遇見的這些事,我都不喜歡。”
袁昇凝望著西天仍存的濃濃暗色,沉沉嘆道:“辟邪,是闢除妖邪之意,但一路辟邪到最後,我才發現,最大的妖邪,其實是這個朝廷中執掌大權的人,生殺予奪之權盡集一身……可我也只能無可奈何地看著這個妖物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沒法子闢除它!”
黛綺愣了下,幽幽嘆道:“既然不快樂,又何必在這裡耗下去?我想起你讓我讀的那篇《歸去來兮辭》,咱們這便是那文章裡說的‘心為形役’吧?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現在想起來,我最快樂的時光其實是在西域諸國巡遊表演幻術的日子,那裡的人要簡單得多,也快樂得多。有時候,我很懷念那裡明朗純淨的日色和一望無垠的大漠,連那裡的風都是那般無拘無束……”
“大漠浩瀚,異域風情。”袁昇也不由嘆了口氣,“希望有朝一日,我能陪你去看看。”
“當真?”她的眉眼間溢位朝陽般的喜色。
袁昇點點頭道:“當真!我還想去江南轉轉呢,看看那裡的浩渺碧波,清幽林泉,你也會陪我去嗎?”
“那當然,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不,翻一倍,八馬難追!”她孩子氣地伸出手,要和他擊掌。
“好!八馬難追!”袁昇大笑著和黛綺擊掌。
“哼,心口不一,這時候你心裡想的,定然不是跟我一同遊西域,轉江南。”女郎翻了下明媚的眸子,忽地掀起院中水井旁的一塊方磚,“你定然是想看看陸衝給你留下了甚麼記號!”
“現在不必了!”袁昇望向門外,“小十九,應該回來了。”
一道極輕的腳步聲響起,高劍風在門外笑道:“十七兄,我這麼小心,還是給你聽了出來。”
相王世子李成器這次連夜趕來,卻吃了個軟釘子。
太平公主拖了很久,才帶著一臉深睡被打擾的慵懶神色,冷冰冰地見了他。聽得李成器稟明找尋三弟李隆基的來意,太平更是乾脆板起了臉,用姑母的身份把李成器訓斥了一頓,說了一番兄弟同心不可猜疑的大道理,便客氣地送客了事。
李成器悶悶走出,出門後對丹雲子低聲耳語了兩句。
丹雲子從水官祠倉皇退出,這時還是有些狼狽。好在追殺大逆宣機,乃是淺月的首責,劍仙門宗主今晚倚多而不勝,深以此事為恥,竟沒聲張。
他回來後便被李成器拉著連夜趕來太平公主府,此刻仍大為鬱悶,只得打個哈欠道:“好吧,那老頭子就試試,不過咱們有言在先,我只在這兒耗到天明。”
“非常時期,不得不有勞先生出馬了。”李成器見丹雲子答應留在太平公主府內暗中監視,心內略慰,拱了拱手,才鑽進了廂車。
望見丹雲子如一抹青煙般又飄身躍入了太平公主府,李成器才悶悶地搖了搖頭,命一個大宗師做這盯梢的事,也實在是無奈之舉。
他重重踢了下前車壁下方的踏板。車伕得了指令,揮鞭催馬而行。
馬車轆轆行起的一瞬,李成器忽覺幽暗的車廂內翻起一道人影。這人先前不知藏身何處,這時神不知鬼不覺地驟然出現,當真形如鬼魅。
“是先生嗎?”李成器第一反應是丹雲子偷懶,去而復返,心內大是不快。
“是先生的徒弟,陸衝給世子請安了。”
“陸衝,你來做甚麼?”李成器驚疑不定。
“沒甚麼,”陸衝懶洋洋道,“太平公主這邊我試探過了,對青瑛下手的人,絕不會是她。”
“你說甚麼?”李成器更驚。
陸衝沒言語,驀地探掌,一把揪住了李成器的手,沉聲道:“這時候世子就不必裝了吧,老唐!”
他捋著李成器左手的中指,那上面有一顆白色玉石戒指。陸衝猛地彈指一掀,那塊圓滾滾的白玉翻轉過來,現出另外一面,幽幽的藍色光華,在沉暗的車廂內依舊奪目。
“哪怕你不是老唐,也是相王這邊掌管鐵唐的絕對首腦!”
李成器大驚,奮力一掙,卻如蜻蜓撼玉柱,只得怒道:“陸衝,你要背叛鐵唐嗎?”
“我不會背叛,”陸衝冷冷地笑起來,“但我會跟他同歸於盡。”
“三郎的手下,果然都是些無法無天的雞鳴狗盜之徒。”李成器又驚又怒,更暗罵自己何必要將丹雲子從身邊支開。
他這次出來,務求機密,除了丹雲子,便只帶了前面那馬伕。此刻他甚至無法叫嚷,那馬伕在陸衝面前簡直不堪一擊,若是失儀喊叫,除了示弱,毫無益處。
“說得好,無法無天!”陸衝猛然扳開了他的嘴,將一枚藥丸彈入了李成器口中。
一股濃烈的腥味滾入喉中,李成器又驚又怒,喝道:“這是甚麼,咳咳,你……你到底要怎樣?”
“你知道老子要甚麼,”陸衝終於放了他的手,一字字道,“將青瑛還給我,我要一個無病無災、壯得像牛的青瑛!當然,還有老子所中毒蠱的解藥。”
“你還記得青瑛已被餵了蠱毒?”李成器冷笑起來。他的笑容陡然僵住,小腹內一陣劇烈的絞痛傳來,讓他的身子都抽搐起來,“你……你給我吃了甚麼?”
“九天十地無敵蠱!”陸衝嘿嘿笑起來,“這種蠱毒沒有你喂青瑛的那麼麻煩,它就一個特性,霸道,發作很快,能讓你的腸子斷成一二百段……
“別這麼看著我,說清楚些,就是蠱毒最終發作時,一二百隻蠱蟲會衝破丸藥,將你的腸子咬出百十個孔洞,再從你的腸子內鑽出來,它們會順著你的臟腑向上,一路拼命地咬,拼命地鑽,最後從你的耳朵、眼睛、鼻孔爬出,飛走!當然,那時候你的五臟六腑,你的眼睛、耳朵都已被咬成了一團肉泥……”
李成器只覺毛骨悚然,怒喝道:“你胡說……哎喲……”劇烈的小腹絞痛讓他端不起絲毫的架子,只得哀求道,“陸衝,萬事好商量,這蠱毒現在已經發作了?”
“早說了,這玩意就一個特性:霸道!現在只是它發作的前兆,蠱蟲們剛剛覺醒,正在你的腸內散步,少時就會咬你了。怎麼樣,你答應陪我去尋青瑛,我立馬給你解藥。”
“好,我答允,現在……”李成器的額頭上已凝滿豆大的汗珠。他自視甚高,當然不會為了一個江湖女子而搭上自己的命,這時只得勉力應允,再將無數怒罵硬生生嚥下。
“很好,世子果然當機立斷,英明果決,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佩服佩服。解藥來了!”陸衝粗暴地扳開他的嘴,又塞入一粒藥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