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後進入過三次地府,範平以為我被灌了孟婆湯後便知覺全無,卻不知我對這種由麻沸散改造的迷藥早有防備,每次我都能默記路徑。我發現那些機關操控的貓妖傀儡都來自一處神秘所在。那日宗楚客登壇前,秘門高士們也曾議論過易天壇,從宗楚客出沒的路徑推算,也應和貓妖傀儡們最終出沒之地一致。”
黛綺驚道:“你今晚夜探此處,就是要找尋易天壇?”
“不錯,據我推斷,從地府中應該有兩條路能到易天壇,一條是最初範平帶我走的尋常路,但那地方機關重重,除了貓妖傀儡層層設防,更有許多秘門高手潛伏。我只能繞道而行,推算良久,才選定了這條水官祠的道路。沒想到,這裡居然是整座長安地府最兇險的所在,傳說已久的天魔竟埋伏在此。
“好在我們歷盡艱險,終於化險為夷,”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還讓我找到了你。你怎麼落在了宣機手中?”
“你又不辭而別,我放心不下,想出來尋尋你留下的訊息,沒想到大長老忽然找到了我。”她輕咬下唇,瞪視著他,“就如你預料的那樣,他認為我終於想通了,將你賣了出去,只是他認為我賣得還不徹底。我跟他大吵了一架,正這當口,宣機那老傢伙不知怎的竟神出鬼沒地趕了過來,將大長老打得吐血倒地,又將我擄了去……”
“好了,今後再不許你胡亂冒險亂闖。”袁昇也覺一陣後怕,不由攥緊了她的手。
“我偏要亂闖,偏要冒險,誰叫你將我丟下!你一人四下亂跑,不就是在冒大風險嗎?”女郎長睫忽閃,眸中滿是賭氣般的神色。
袁昇無奈地笑道:“好吧,今後我不亂跑,姑奶奶也不亂跑,如何?現在,我們馬上就要接近長安地府的核心秘密,讓我們看看,那能讓秘門橫行天下的易天之寶到底是何物。”
他選取的這條岔路並不長,只轉過一個彎,眼前就現出一道封閉的鐵門。
望見鐵門上奇異的星宿浮雕,袁昇輕輕吐出了一口氣:“就是這裡了,這應該是易天壇的後門。”
他凝神探查片刻,確定屋內無人,才探掌在那些星宿上輕輕撫摸推敲起來,片晌後便飛快地按照某種次序按下,鐵門裡的機樞發出連環輕撞之聲,跟著一聲輕吟,鐵門張開一道縫隙。
眼前明光耀目,易天壇內居然燈火通明。二人剛閃進去,驀地一道黑光閃過,一隻半人高的巨大黑貓陡然出現在袁昇身前。
貓妖的出現非常突兀,彷彿從地底湧出,最奇的是一雙貓眼似笑非笑、無比詭異地盯著他們。
兩個人驟然頓住步子,不敢言語,也不知該當如何應對。袁昇忽地抬起了頭,登覺頭皮一陣發麻。先前他曾運使罡氣探查,覺出屋內沒有旁人,但此時才發現屋中雖然沒有人,卻有妖,貓妖!
除了眼前這隻碩大的黑色貓妖,前方光影閃爍,一雙雙銳利的貓眼紛紛亮了起來,十隻、二十隻……至少有百餘隻貓妖向著他們弓起了身子,這些貓妖顏色各異,小者如巨犬,大者如怒豹。
忽然看見這麼多形狀詭異的貓妖,這樣靜悄悄地凝立在那兒,黛綺險些驚撥出聲。
身前那隻黑色貓妖還在靜靜地逼視著他們,只這麼一耽擱,那雙貓眼已變得冷厲陰森,前爪抓地,躍躍欲試。同一刻,盤踞在側的百十隻貓妖都開始作勢欲撲。
在這種封閉的空間中,忽然遭到百十隻傀儡貓妖瘋狂攻擊,將是多麼可怕的事情。
千鈞一髮之際,袁昇忽地靈光一閃,從懷中掏出一隻面具在黑色貓妖的眼前晃了晃。貓妖的眼神被銀燦燦的面具吸引,彷彿看到了主人般,慢慢匍匐下來,終於一動不動。
彷彿有無聲的訊息傳出,屋內所有的貓妖都在剎那間安靜下來,跟著迅速向兩旁滑動、收縮、匍匐,片刻後都恢復成了僵硬的傀儡模樣。
“謝天謝地,感謝萬能的瑪茲達!”黛綺已嚇得全身酥軟,“你拿出的是甚麼面具?”
“從淺月懷中摸來的。”袁昇也是心有餘悸,就勢將面具戴在了臉上,“我知道這地府內極其看重各種面具的規格,適才救下淺月時,摸到他懷中的面具,便信手取來了。他早就投奔了宗楚客,更是妖龍弓甲案的第一主謀真兇,很可能已是秘門的第一軍師。”
黛綺恍然道:“而這些貓妖,其實是一種傀儡術和機關術結合製造出來的怪物,它們半死半生,受制造者的操控,所以識得淺月的面具。”
袁昇點頭:“想想看,在我們初破秦清流的天魔煞時,秘門還沒有摸透地府的規矩,為何近日突然間已全盤掌握了長安地府?便是因為宗楚客得了淺月之助。我相信,這些貓妖傀儡,也大多是淺月的傑作。”
黛綺瞟見那些僵立不動的貓妖,兀自覺得不寒而慄,哼道:“這淺月果然如宣機所說,慣使陰謀詭計,這老傢伙精通陣學,幫著秘門和宗楚客破解了這地府之秘毫不奇怪。不過,他千算萬算,還是沒有算出這水官祠下的天魔……這會兒應該已跟宣機拼個同歸於盡了吧?”
袁昇想到自己最後給出的那個“公平機會”,不禁得意地一笑。
但他的笑容很快凝固了。
貓妖退卻後,屋內空出了大片空地,他才看清了屋內的陳設。這是一間足可容納數十人的龐大屋宇,除了層層疊疊地深隱在四周的貓妖傀儡,最醒目的竟是屋中央停著的一具黑漆漆的棺槨。
棺槨居然沒有蓋棺,袁昇一眼望去,隱約可見棺內躺著一人,全身竟披著明黃色的錦繡皇袍。
袁昇呼吸驟緊,忙疾步走了過去細看。
不錯,棺內躺的人正是大行皇帝李顯。
袁昇全身劇震。雖然他想到了這座易天壇內必然有著秘門最大的機密,卻沒想到會是這樣驚天的秘密。他正待俯身細看,棺內的李顯忽然睜開了雙眼。
大行皇帝的雙眼藍汪汪的,閃著一層幽光。
這情形太過詭異,袁昇險些心神失守。黛綺更是啊的一聲驚呼。
好在袁昇臉上的面具瞬間也耀出一片光華。李顯目中的幽光撞見那團光華,隨即黯淡下來。
袁昇忍不住驚呼道:“這不是大行皇帝的屍身,而是……與貓妖相同的傀儡術所造的怪物。”他忽又想起甚麼,轉頭細看棺槨旁匍匐不動的一隻貓妖傀儡,卻見那貓妖的脊背上刻著八個隸書大字:“太平有相,李唐萬代。”
他心中一寒,適才那黑色貓妖出現得太過突兀,驚得他無暇細觀,只隱隱地覺出黑貓身上有些古怪。此時凝神細瞧,果見所有的貓妖身上都刻有這八個大字:
太平有相,李唐萬代。
袁昇的身子瞬間便被冷汗浸透,一個大膽而可怕的念頭猛自心頭騰起,如果是這樣的陰謀,那結果很可能是……血洗長安!
嘩啦啦一聲響,易天壇另一側的大門忽然開啟,現出一道冷峻的人影。
“袁昇,從你投入秘門的那一刻起,我就沒有信任過你。果不其然,你是別有所圖!”冷笑聲中,薛青山緩步踱入。
宗相府內的第一劍客、劍仙門最著名的叛師大師兄甫一現身,便挾著一股強大的劍氣。
袁昇不由眯起雙眼,他看到了薛青山身邊另一道熟悉的身影。
範平,這個右御史臺最不顯眼、最沒有前途的“高麗僧”,這時依舊挺著一副隨和的臉,只是這張隨和的臉上幾乎沒有任何神色。
“範平,你做得很好。”薛青山拍了拍範平的肩頭,“雖然讓袁昇失蹤了小半晚,好在你能立即悟出袁昇的動向,及時稟報,也算大功一件。”
範平的臉上仍是一貫謙恭的微笑:“知錯就改,善莫大焉。還好,範某提醒到位,沒有耽誤大事。而且,”他的眼中閃出一抹激動的光芒,“咱們悄然來此,沒有驚動旁人,力擒臥底逆賊袁昇,這件大功勞將會是薛兄獨得!來日,還請薛兄給小弟在宗相面前美言幾句。”
“袁昇是你引狼入室的,你這也算亡羊補牢吧!”薛青山大剌剌地哼了一聲。
“你們知道秘門和宗楚客到底要做甚麼嗎?”袁昇沉聲喝道。
薛青山冷冷道:“看來閣下探出了些甚麼?”
“傳聞宗楚客、慧範等人曾幫韋后策劃了天邪策的奇局,我原以為只是要剿殺李家黨,但現在看,這些貓妖,由傀儡術和機關術造出來的嗜血怪物,若盡數放出來,只怕整座長安城都要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