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吞噬與分化是一體的,有吞噬必然有分化。它希望自己有九個頭,九為極陽之數,那時候它將會分化。想想第一次道魔大戰中出現的那些天魔,它是雨師,也是旱魃,它自己分化出了無數個自己。”
黛綺顫聲道:“如果它的本質還是吞噬,那我們,豈不終究會……”
袁昇想不出用甚麼話來安慰她,只得嘆了口氣道:“是的,它會不停地吞噬下去。也許在吞噬的背後,是它想得到一切,是它想成為一個真正的世界。”
“這麼說,它也在爭權奪利!只不過它所爭的權力,遠大於我們。”淺月沉沉地舒了口氣,眸中卻放出熠熠神采,甚至緩步向前走了幾步,幽幽道,“天魔,也許我能讓你得到你想要的權力,當然,你要先給我無上的權力!”
他眼中的熾熱光彩越來越盛。隱隱地,他發現了一個縱橫古今、強大無比的機會……
傳說中的天魔之力!
這時的淺月雖然心潮澎湃,但終究還有些猶豫,前有秦清流,後有東瀛劍客,讓他在心神激盪之際,卻又不敢輕舉妄動。
就這麼稍一分神之際,猛然一股巨力襲來,淺月背後已中了宣機一腳。他想不到宣機堂堂大宗師,居然出手偷襲,這一腳踢得他全身罡氣震盪,痛得臟腑如欲移位,慘號聲中,身子騰空飛起,撞向那條人首怪龍。
宣機一出手便是兔起鶻落,連綿不絕,一腿踢飛淺月後,身子疾旋,已反掌扣住了黛綺的咽喉,向急衝而來的袁昇喝道:“站住了!”
袁昇眼見黛綺被他的鐵掌緊扣住咽喉,臉色蒼白,只得愕然頓住腳步。
“宣機,你這孽障……”那邊淺月慘叫聲中,已被那條怪龍纏住。
強大的罡氣縱橫衝突,整個井洞都震動了起來,彷彿是巨峰入海,怒浪滔天。淺月功力深厚,雖遭宣機偷襲,但被巨龍鎖住後,倉促間仍能提起全部罡氣垂死反擊。
可是,淺月也僅僅比東瀛劍客多支撐了一小瞬間,全身已被巨龍吞噬。下一刻,他的頭便從龍頸處伸出,同樣是汁液淋漓的怪臉,雙眼空空洞洞。但只短短一刻,淺月的頭便縮了回去,東瀛劍客的頭又猛然探出龍頸。
頃刻間,淺月與東瀛劍客的腦袋從龍頸處交替出沒,每次出現,甚至還伴有刀光劍影閃現,顯然淺月與東瀛劍客此時竟在天魔妖龍的體內殊死拼爭起來。
與此同時,那條碩大龍身則不住翻滾撲蕩,震得整座井洞光影激閃不休。
也許是忽然間吸收了淺月與東瀛劍客兩大強悍真身,天魔的世界發生了劇烈動盪,先前群魔亂舞的兩撥怪獸妖物忽然盡數碎裂,隨即化作一團團模糊的光,漸漸暗淡。
“宣機,你到底要怎樣?”袁昇緩緩抽出長劍,左劍右筆,準備與宣機全力一搏。
“你看那天魔,如你所說,是個奇特的地煞世界,但此時連道魔大戰的幻影都消逝了,這說明那個地煞世界發生了大問題。”宣機獰笑道,“明白了吧,天魔吃得越飽,就會變得越虛弱,老子才會有可乘之機。現在,你給我滾過去。”
“袁昇,不要……”黛綺拼力怒喝,卻被宣機緊緊扣住咽喉,再也發不出聲。
“滾過去!”宣機一字字道,“如若不然,山人就將這女娃扔過去!嘿嘿,這胡姬元神頗為強大,想必天魔會喜歡。”
彷彿是示威一般,宣機掌力一緊,黛綺呼吸不暢,臉孔憋得通紅。
淺月似乎在和東瀛劍客的拼爭中佔了上風,他的頭已佔據龍頸好長一段時間,那雙被汁液覆蓋的眸子空洞洞地望向宣機,甚至張開同樣淌滿汁液的大嘴哈哈狂笑。
隨著那陰冷的笑聲,這時洞內驟然生出迅猛的狂風,強大的吸力隨風而起,整條妖龍泛出陰冷的幽光。
“一瞬之機,或生或死!”袁昇忽然嘆了口氣,緩步向那團幽光走去。
“袁昇,不!”黛綺已說不出話,只在心底無聲地怒吼。
“穀神不死,是謂玄牝。”袁昇卻朗聲道,“宣機,你明白嗎?它就是玄牝之門,就是天地根。”
“穀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這句話出自道家第一經典《老子》,也是《老子》中最為神秘的名言之一。千餘年來,諸多道家大宗師和修煉者對此名言的解釋層出不窮,但到底何謂“穀神”,“穀神”為何不死,甚麼是“玄牝之門”,“天地根”到底何指,萬千說法,眾說紛紜,成為修煉界的一個永恆謎題。
但此刻生死之際,袁昇為何要吟誦這兩句話,難道他悟出了甚麼?宣機一愣,不由瞪大了雙眸。
洞內是無盡無休的狂風,強悍的吸力幾乎讓宣機站立不住,那片幽光也變得愈發耀目。而袁昇則迎著狂猛的吸力,一步一步走向那團冷光。
下一刻,跟淺月一樣,袁昇消逝在那片璀璨的光中。
“袁昇!”黛綺的芳心劇烈抽動,幾乎要昏死過去。
宣機的雙眼幾乎要睜裂了。他發現了一些不同,不同於淺月和東瀛劍客撞入龍身時的那種劇烈波盪,袁昇走近天魔的時候,居然一切都很平靜。
他就那樣自然地走過去,如同推開自家後院的柴扉,走入後花園。
猛然間,一股宏大的光芒從龍身中耀出。與先前陰冷刺目的冷光不同,這次的光芒溫潤醇和,彷彿春暖花開,芳桃滿樹;又如碧海長空,天風和煦……
那片光明中蘊含著無數的美好和溫暖。
一瞬間,宣機竟有些恍惚,甚至放鬆了扣在黛綺喉頭的手指。這一刻,他似乎看到了眠琴綠蔭,清泉婉轉,聽到了鸞鳳和鳴,百鳥相和。他只覺滿襟都是幽幽花香,甚至兒時最純潔最美好的記憶如流水般從眼前閃過。
“明白了吧,一切都很好,不是嗎?”一道溫和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宣機的肩膀被人輕輕拍了拍。
宣機愕然回頭,目瞪口呆地望著身後的袁昇,顫聲道:“你,你……是幻象?”
猛覺手臂一輕,黛綺已經被袁昇拉了過去,跟著宣機只覺後頸一麻,已被袁昇按住了要穴。
“天魔已經走了。你感受到了嗎?”袁昇的臉上隱隱有奇異的光彩流動。
“你……你是怎麼做到的?”宣機不可置信地瞪著他,甚至忘記了自己已被制住。
“老子曰: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這句道家修煉的密語數千年來被無數人破解過,卻從無一個滿意的答案。直到剛才,我忽然悟出,穀神不死、玄牝之門、天地根,說的都是它,或者說,是它的地煞世界。顯然,老子當年也曾感悟過天魔的世界。在走入它的一瞬間,我忽然想通了,數千年來,所有人都希望降服它,鎮壓它,獲取它,但是沒有想過……理解它!”
“理解它,怎樣理解?”
“多少年來,天魔都想重建世界,重建一種可能。它其實一直在欺騙自己,透過建造各種可能,它發現各種可能都是虛幻的。於是陷入不停的迴圈中,而各種迴圈又都是死路。這就是天魔的秘密,所謂的魔,就是不停地用錯誤來折磨自己。直到適才,我走入它,理解了它,也告知了它!”
“就這樣,這麼簡單?”宣機的臉孔隱隱抽動起來,“它便放過了你?”
“它破解了那個數千年的死路迴圈,所以它走了出來,我也走了出來。”袁昇又拍了拍宣機的肩頭,“我說過,它的世界中,時空是扭曲的,所以我來到了你的身後。”
宣機面如死灰,這時他還能聞到馥郁的幽香,彷彿這井洞中開滿了奇花仙葩,可惜此刻他卻要穴受制,全身僵硬。
“告辭了,我這人不會以德報怨,但我還是想給你們一個公平機會。”袁昇臉上仍是那種淡淡的微笑,挽住黛綺的手,跨向那團漸漸淡化的光明。
“一個公平機會?”宣機有些疑惑,還沒問出口,卻見袁昇忽地回頭遙遙揮出三掌。
三道罡氣洶湧而來,宣機先覺胸口一暢,僵硬的身軀已能運動。他猛地轉過頭,卻見身後兩人正坐在地上呼呼喘息,正是淺月和那東瀛劍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