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月,你似乎也知道一些東西,不然為何留意如此荒僻的地方,你到底知道些甚麼?”宣機雖對淺月說話,卻輕拍著井沿,若有所思地望著那口枯井。
“山人自然知道一些,卻不便對你明言。我只能告訴你,”淺月慢悠悠地咧嘴笑道,“你來到此地,便是自投羅網。”
袁昇明白淺月話中的含義,此處是地府入口所在,而淺月作為弓甲案的真兇和秘門高手,自然熟悉地府地煞的發動秘法。他笑得如此志得意滿,顯然是要發動地煞困敵了。
“嗯,自投羅網,原來我是自投羅網。”宣機也笑了,只是笑聲別有幾分陰森。
聽得宣機的笑聲越來越響亮,一種不祥的預感,忽自淺月心底騰起。
他掛帥辛苦追擒宣機多日,卻被這位昔日的老對手牽著鼻子在長安和終南山之間大兜圈子,處處被動,直到數日前,才得到密報,據說宣機連續三天,每晚戌時三刻都會出現在這裡。這是一份價值千金的絕密情報,為防術法超強的宣機臨時突圍,他緊急聯絡了丹雲子,還有那個最神秘的慧範,這老傢伙對追擒宣機非常上心。可慧範這個老滑頭沒有來,只派來了兩個副手,好在這兩個傢伙的修為也頗為強悍。
張網以待,蓄勢而擊,一切似乎都非常完美。
直到此刻,在宣機陰冷的笑聲中,淺月才忽然有了一絲心虛。一瞬間他竟生出了一種錯覺,似乎在此張網圍獵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宣機。
“動!”淺月已無暇多思,隨著這聲大喝,已然發動了地煞。滿院陡然陰風迴旋,一股陰鬱的怪力四下裡漫卷過來。
同一時刻,東瀛劍客也已出手,刀如匹練,挾著狂蕩的罡氣直向宣機的脖頸削去。
而那天竺幻術師的身影則驟然消逝,院中忽然出現了三四條水桶粗的巨蛇,蜿蜒著卷向宣機。
但他們都沒有丹雲子快,劍仙門宗師揮袖祭出了飛劍。他已極少施展有形的法器,但面對宣機國師這樣的世間第一人,終於施出了當年名震天下的鐵劍。
同時面對四大高手的聯袂出擊,宣機卻端坐不動,而且仍在狂笑,不顧一切地狂笑。
狂笑中,他猛然揮掌一拍,重重拍在井沿上,早已乾枯的水井忽然翻出了一股水浪。
丹雲子的飛劍便直直劈在了那股水浪上,強大的劍氣竟將水浪劈成了左右兩片。但水浪隨分隨合,彷彿夾著看不見的巨力,竟將劍仙門宗主的名劍硬生生阻住。
宣機再次揮掌,井內翻出的水浪已化成了怒潮激湧,彷彿整條黃河的水流都被他“借”到了此地。
“怎麼可能?”淺月驚得大張雙眼,雙手如飛揮動,拼力調集此處的地煞之氣。
但一切都是徒勞的,這裡的主人是宣機。漫卷的地煞怪力在洶湧的水浪面前是那樣渺小,不堪一擊。
“快,大家全力出手!”
丹雲子大喝,此時他鬚髮皆張,猛然頓足之下,全身襟袍鼓盪,那把飛劍上竟騰起道道紫色光芒,凌空斬向宣機。
與此同時,東瀛劍客的長刀、天竺幻術師的飛蛇、淺月的長劍一起施出,無數道凜冽的罡氣縱橫飛舞,齊向宣機攻去。
“陷!”宣機的眸中騰起一絲冷厲,猛然伸足在地上重重一踏。
異變突生,丹雲子、淺月等人均覺腳下虛無,整個院落的地面彷彿變成了烈日炙烤下的冰面般四分五裂,詭異的浪花忽從地下翻出,眾人驚呼連連,盡皆向下陷去。
“諸位,願你們地府相聚!”宣機獰笑一聲,騰身向井下躍去。
就在此時,一道黑影電般射來,一把抱住了井邊昏厥的黛綺,身如狸貓般向旁翻去。
袁昇這一躥一翻,動如脫兔,更兼出其不意,幾乎已經成功了,若不是那隻手——宣機的手……
宣機的人已幾乎躍入了井內,但仍窺見了狸貓般躥來的袁昇,百忙中陡然伸出一隻手,扯住了黛綺的臂膀。宣機算計得極為精準,知道如果自己扯住袁昇,他極可能會將黛綺遠遠推出,所以他要扯住黛綺。
這一下袁昇也只得拼力扯緊黛綺。一股大力湧來,兩人都被宣機拉入了井內。
幾乎同一刻,井水驟然化作了滔天巨浪,水浪裡挾裹著強大的吸力,衝得最近的淺月和功力稍遜的東瀛劍客、天竺幻術師都被巨浪吸捲入井內。
只有丹雲子見機稍早,在腳下地面碎裂的一瞬,陡然驚覺這只是幻象,最要命的則是井中翻出的擁有強大吸力的巨浪。危急時刻他拼盡全力運使御劍術,全身化作一道弧光,從無數井浪中逃竄而出。
袁昇緊緊抓住黛綺的手,向下飛墜。
這明明就是一處枯井,不知被宣機開啟了甚麼禁制,井內不但水浪翻湧,而且深邃無底。
袁昇感覺自己一直向水下飛墜,這井水彷彿毫無浮力,反從下方生出一股強大的吸力,吸得他們無盡無休地向下,再向下……
他拼力張開眼,井水裡麵灰濛濛的,原本一切都看不清楚。但飛速下墜的袁昇卻看到了一團光,一團白茫茫的光影鬼魅般飄來,白光中竟浮著一條奇怪的生物。
袁昇對那形象無比熟悉,那竟是一條龍,鱗爪俱全,龍尾猙獰舞動著,只不過……這條龍沒有龍頭。
在一座幽深無底的水井中,居然漂過來一條沒有頭的龍,而且這條龍的全身還裹著一層白濛濛的光。
一瞬間袁昇以為自己跌入了一個深邃的噩夢中,好在黛綺還被他緊緊抓著,女郎在水浪中飄飛的長髮提醒著他,此刻他們還深處險境,一個比任何噩夢都要兇險的險境。
水下的吸力驟然增大,袁昇只覺身下忽然伸出一隻無形的大手,猛然將自己攫住,用力向下甩去。
一股激流洶湧衝來,將兩人狠狠撞入了一個古怪的空間。
這裡竟是一處陰冷潮溼的山洞,月光幽冷地從洞口巖隙中打了進來,照見這洞內鍾乳倒垂,閃著涼森森的光華,洞底大部分則沉浸在水中。
猛聽得轟轟巨響,淺月、東瀛劍客和那天竺幻術師先後被那股潛流衝入,三人都是狼狽不堪,連連咳嗽嘔吐。
黛綺猛地打了個噴嚏,幽幽醒了過來。袁昇大喜,忙輕拍女郎的脊背,助她吐出濁水。好在適才她一直昏迷,竟沒有吸入多少井水。
“這是在哪裡?”黛綺茫然張開雙眸,一眼望見袁昇,又驚又喜,緊緊攥住他的手,連叫,“大郎,是你嗎?你……你不能再拋下我了!”
“是我,莫要擔憂,我們再不會分開!”袁昇心中感動,也握緊她的柔荑,輕聲安慰。
“你說得不錯,你們再也不會分開,就要一同長眠地府了!”陰冷的笑聲中,宣機國師慢慢站起身來。他似乎是第一個跌落至此的,又有備而落,毫無狼狽之相。
“還有你淺月,還有你……你們這兩個傢伙!”宣機冷冷地指向其餘三人。
“該死!”東瀛劍客怒罵出聲,雙手捧刀,反手一刀削出。
宣機冷哼一聲,不管不顧地一拳轟出,兩股罡氣劇烈碰撞,東瀛劍客的身子重重撞在巖壁上,痛得慘叫出聲。
“全都住手!”淺月大喝一聲,止住了蠢蠢欲動的天竺幻術師,沉聲道,“宣機,你費盡心機,將我們誘至此處,到底有甚麼陰謀,我們到底是在哪裡?”
大宗師的眼界,更兼精通陣法,讓淺月最先嗅到了兇險。這種兇險無法言喻,難以形容,卻讓他自心魂深處感到一股莫名的戰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