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讓他看到這畫卷的人是胡僧慧範。袁昇認為這就是天邪冊,而慧範卻稱呼它為天書,甚至已當著他的面燒燬了畫卷中的三幅畫,難道這是天書畫卷的第四幅畫?
“是凌智子送來的。”淺月的笑聲冷颼颼的,“你這二師兄頗有謀略心機,卻在靈虛門鬱郁不得志,而我則想尋一個能給宣機反戈一擊的死士,他來投靠我時,我自然欣然接納。這幅畫便是他前兩日送給我的。
“多麼古奧陰森的畫風,畫上這道觀可以是天瓊宮,也可以是大玄元觀,當然還可能是崔府君廟。而在道觀四周,慘淡愁雲四合,透出強烈的壓抑感和神秘感。總之,我很喜歡這幅畫。凌智子說,這是那老胡僧慧範送給他的,據說此畫可專門對付袁將軍,在關鍵時刻,只要將此畫焚燒……”
他顯然蓄勢已久,說話間輕輕一抖,指間已騰起一道火苗。火苗迅速舔上了畫卷。
那幅畫登時躥起一道黑煙,火光燦然,畫卷在火中扭曲打卷,發出嗶嗶剝剝的聲音,恍惚間彷彿有無數陰森淒厲的嘶嚎聲傳來。
火光越來越明亮,袁昇的眼睛卻變得黯然起來。他發現畫卷燃起的一瞬,自己的心神瞬間失守,隨著火光漸盛,他發現身周的一切都發生了古怪的變化。
雖然自己還站在這龍神殿內,但大殿四周都變得霧茫茫的,他已看不見高劍風和黛綺,甚至連淺月都變成了一道白慘慘的淡影。
他的眼中只有那奪目的火光和火光中扭曲的古畫。
下一刻,一道黑影橫空掠來,正是壁上那條烏龍忽然躍壁而出,瞬間盤上了他的腰。
袁昇心底震驚難言:“怪不得淺月始終氣度從容,一派胸有成竹之色,原來這裡的地煞異常,甚至很可能就蘊有一座法陣。他藉著燃燒畫卷之際,啟動了法陣。”他只得全力凝神內守,對抗著那條氣勢洶洶的烏龍。
“袁將軍當真是好眼力,”淺月的臉孔在閃爍的火影煙氣中若隱若現,“你誤打誤撞,尋到了這間龍神殿來給我做局設計,卻不知這裡才是所謂地府秘道入口的陣眼所在。每一個地府入口,都暗藏著這樣一個陣眼,每一個陣眼都能調動周圍的地煞,形成可怕的法陣。袁將軍,這就是你自己選擇的墓地,嗯,也是給你們辟邪司諸位精英選擇的墓地。”
袁昇已經說不出話來,那條烏龍正從他的腰間蜿蜒而上,纏住了他的脖頸,讓他呼吸艱澀。袁昇乾脆閉上了雙眸,暗中運轉罡氣。
“想想看,宣機手持利劍,易容喬裝,立於萬歲御榻前,這已經被所有皇室顯貴看了個滿眼,鐵證如山,無法翻案。而在龍隱國師的房內,又發現了他假扮許術士的藍袍和黑竹杖,妖龍弓甲案的最終嫌兇也已經有了著落。韋后的疑心已解。現在的情形,其實是各方皆大歡喜的結局。至於山人嘛,眼下宣機已然入獄,丹雲子閒雲野鶴,不堪一用,當今國師,捨我其誰!”
淺月越說越是志得意滿,眸光熠熠生輝。“所以袁老弟今日此舉,全然是節外生枝,辛苦一番,又為的誰來?”
“為了心安,也為了我心中的法度!”袁昇艱難地吐出幾個字,“我不會在乎聖後的喜怒,不管那些權貴的勢力大小,我只是盡己所能,維護這個法度,哪怕這個法度在許多人眼中已經殘破不堪!”
“袁老弟所言,山人深為佩服。不過很遺憾,”淺月的臉在熊熊火光中慢慢模糊起來,“似你這等人,最好的去處就是地府,還是去地府維護那裡的法度吧。這個人世間不需要法度,我們只需要揣摩聖意,懂得維繫各方平衡。”
“一直往上爬,不惜一切手段!”袁昇忽地嘆道,“只因真人你少年時的那段孤苦歲月吧!”
“你說……甚麼?”
“黛綺在大清虛閣內曾看到過你腦中閃現的畫面,一個少年孤苦地走在漫天風雪中。我是隱約知道真人身世的。真人出身貧苦,因令堂是令尊外宅私養的小妾,令尊早亡後你母子不為當家主母所容,在親生母親被虐亡後,十四歲的你被家族拋棄,不得不逃入深山。”
“不是我被家族拋棄,而是我拋棄了那個家族!你們永遠也無法體會我的心境,十四歲的我……已經殺了人。”淺月的臉在火光中微微顫抖起來,“我的親母遭那個主母虐待而死,我悲怒之下,乘著月黑風高殺了主母那個惡婆娘,隨後連夜逃了出來。那時我自南而北逃亡,天氣越來越冷,我身上甚至沒有一件禦寒的衣衫。我永遠忘不了,在那場狂猛的暴雪中我逃到華山腳下的情形,沒有衣衫,沒有吃喝,天地間只有一片永遠望不到頭的雪白……那時候我就暗自發誓,我一定要掙扎出一條路來,踏上頂峰,將所有人都踩在腳下……”
在淺月刺耳的獰笑聲中,袁昇卻不再多言。他的手指已摸到了腰間的春秋筆,罡氣慢慢灌注入內。
“現在我已經成功了!袁將軍放心去吧,辟邪司在追尋弓甲案下落時,遭遇地煞反噬,全軍覆沒,不過好歹發現了勁弓寶甲的下落,再加上龍隱國師即將被認定為弓甲案主謀,此案已然了結。這份大功,山人決計不會完全居功,一定會給袁老弟寫上濃墨重彩的一筆……嗯?”
淺月的笑聲忽然被一抹光華硬生生截斷。
袁昇的春秋筆已經躍上半空,在空中連環躍動,一隻金龍忽在空中現身。金龍隨即張牙舞爪,縱入那面畫壁中。
猛聽轟然一聲爆響,殿內雲氣翻湧,一條猙獰的巨龍破壁而出。這巨龍通體黑色,但龍頭、龍爪等處卻閃著耀目的金芒,金頭黑體,更顯得氣勢雄渾。
金首巨龍現身的一刻,殿內舊壁隨之碎裂坍塌,跟著空中雷聲滾滾,暴雨洶湧而來。
“這難道是……畫龍術?”淺月的渾身已被雨水淋得溼透。
“僥倖!”袁昇喘息道,“這裡的地煞由這幅烏龍壁畫發動,恰好與袁某精修的畫龍術相通,袁某也算贏在運氣了。”
他的金筆再揮,巨龍已翻過溼淋淋的龍身,向淺月漫卷而來。
“你會贏?”
淺月嘶聲冷笑,掌中已幻出一把寒意凜凜的長劍。劍芒閃處,正待劈落,他忽又發出一聲悶哼。
兩道比厲電還刺眼的劍光破空而來,一劍狠狠斬入淺月的肩頭,一劍刺入淺月的肋下。劍光勢如破竹,破開淺月的罡氣防範後,隨後就是第二劍,第三劍……雙劍連環起落,勢不可擋。
淺月的悶哼隨即化作淒厲的慘號,他的雙眸驀地發出耀眼的紅芒,跟著全身都發出刺眼的紅光。紅光驟然炸開,淺月的身影卻凝成一道遊絲般的細微紅線,瞬間遠去。
殿內壁破雨收,巨龍消逝,霧氣消散後,袁昇看到了三道漸漸清晰的身影。
黛綺當先急奔過來,扶住了袁昇。高劍風擦了擦滿臉的雨水,收起長劍道:“陸大哥飛劍神技,讓小弟大開眼界,但第一劍是我先砍中的。”
陸衝也收了劍,大咧咧道:“小老弟進步神速,前途無量,不過適才最致命那一劍還是我的傑作。你回去後要多多揣摩我那一劍的狠厲果決。”
黛綺哼道:“你們別盡吹牛搶功了,淺月還是逃了。”
陸衝道:“人家可是大術師啊,這地方又是他熟悉的地煞法陣,如果不是袁老大運氣好,陰差陽錯地用畫龍術破去了烏龍地煞,咱們都得給袁老大陪葬。”
袁昇忽地嘆了口氣,對陸衝道:“找到青瑛了嗎?”
陸衝神色驟黯,緩緩搖了搖頭:“沒有!”
尾聲
昨晚那場突如其來的驚雷暴雨顯然沒有下透,子夜時分,憋了一整天的雨水再次淅淅瀝瀝地垂落。
“請教尊駕大名!”
一片茂密的雜木林子中,聽得追兵終於遠去,宣機國師慢慢挺直了身軀,對不遠處那道黑影深深稽首,道:“閣下巧送我固元丹,助我恢復元氣,再聲東擊西,故佈疑陣,引開追兵,當真是好手段。”
宣機的話很客氣,卻不帶一個“謝”字。他被押入御史臺大獄後,只用半晚工夫便恢復了大半功力,即便沒有這個怪人出手相助,他自信也能成功越獄脫困。
那人轉過臉來,忽明忽暗的閃電光芒下,卻見其臉上戴著一張古怪的金色貓臉面具。
“國師現在已經身敗名裂,今夜雖然僥倖越獄,但此後你會成為大唐朝野各方勢力全力圍剿的獵物。”貓臉人聲音清朗,顯是個女子口音,說的話卻直接而銳利,“不知國師今後有何打算?”
“宣機只是宣機,請莫稱呼我國師!”說出這話,宣機胸中一陣空蕩蕩地難受。他本是聖後的寵兒,大唐第一國師,術法界最受推崇的大術師,但不慎中計,一夕之間竟成了朝野追剿的萬惡不赦之徒。今後有何打算,他全然沒有想好,甚至不知道下一步該去向何方。
也許復仇,才是他後半生的使命。
“恕某直言,”貓臉人彷彿看透了他的心思,冷冷道,“這時候哪怕你殺了淺月,斬了袁昇,對你今後的命運也沒有任何裨益。某倒有一句話相贈,和光同塵,待機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