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昇的心思還如水波般盪漾不定,這時一道青影慢慢踱到了他的身前。這身影很熟悉,竟是那個通事周全。
“原來是你。”兩個人幾乎同時開口,同時發聲。
袁昇笑了笑,在一尊銅像的腳下坐了。周全忙也跟著坐下。挨著袁昇坐下的剎那,周全忽然覺得無比安全。
兩個人都不言語,只靜靜地坐著。沉了沉,周全才小心翼翼地說:“袁將軍,這兩天我……我偷跑出去了,可能是覺得氣悶,很想出去轉轉。”
“那你……應該去了西市?”袁昇仰頭看著天上的薄雲,“終於逛了你喜歡的西市,看了幻戲?”
“你怎麼知道的?”周全大吃一驚,隨即恍然,“是你,你看了我的日記!”
“抱歉,橫山副使突發癲狂,而你這個重要助手卻忽然不辭而別,辟邪司當然要對你的一切細加勘察。”袁昇向那張驚愕的稚氣臉笑了笑,“不過還好,沒有查出甚麼異常。”
周全略微鬆了口氣,想了想,才道:“應該是昨天,我遇到了很奇怪的事,有人說我是鬼……”
“到底是怎麼回事?”
周全給他逼視著,更加侷促,竟不敢將事情的全貌細說,只是囫圇著說:“是個算命的,瘋言瘋語的,竟說我是個鬼。”
袁昇不由笑道:“這個世界上很多所謂的鬼,其實都是人在偽裝而已。”
周全忽然很緊張地問道:“那你說,我呢?”
袁昇很認真地望了他一眼道:“你的壓力太大,拋開一切,回去美美睡一覺。記住,天下事,沒甚麼大不了的。”
“天下事沒甚麼大不了的……”周全喃喃著,忽覺一陣輕鬆,“太神奇了,這句話簡直就是一句咒語。”
“確是一句咒語!遇上難事時,我也常用這句咒語開導自己。”
“謝謝你。”周全笑吟吟地站起身,指著袁昇的外袍,“將軍這件袍子髒了,脫下來我替您洗了吧。”
袁昇沒來得及答話,熱情的周全已幫他扯下了袍子,拎在手中笑吟吟地走開了。
“你在和誰說話?”這時黛綺趕了過來,望著袁昇的目光中有些疑惑。
“嗯,那個周全!”袁昇揚頭示意。
淡淡的燈芒下,周全已經要拐上二道門了。
“那個通事趕回來了?”黛綺這會兒根本懶得在意甚麼周全,只蛾眉深鎖地望著他,“最近你總有些神思恍惚,那雷法受傷看來並不簡單,聽我的,你該好好休息。”
袁昇拍了拍腦袋,確實覺得頭腦心神中的波盪之感猶存,卻不願讓她憂心,索性笑道:“放心吧,天下事沒甚麼大不了的!”慵懶地站起身,忽然發現,那袍子竟一直在自己手中。他清楚地記得周全拿走了袍子,歡天喜地的樣子。
他急忙抬頭,周全的身影正在跨入二門,微紅的燈芒下,他竟然沒有影子。
一股冷意瞬間自袁昇的胸中騰起。
“喂,你怎麼了,一副見了鬼的樣子!”黛綺驚疑地盯著他。
“你看到周全了嗎?”袁昇指向二道門。
黛綺抬頭看時,那片青影早已融入深深的夜色中,便疑惑地搖頭,問:“哪裡有甚麼人?”
袁昇只覺心底寒意更盛,卻強作鎮定,只疲倦地揮了揮手,道:“沒甚麼,看來我確實需要休息。”
“我送你吧。”波斯女郎幽幽嘆了口氣,忙扶起了他。
“想好了嗎?”他在她的攙扶下慢悠悠地走著,“你心裡沒說的話,何時會告訴我?”
黛綺料不到他忽然會說起這個。側頭望他,卻見他的面容在月輝下更顯得剔透清俊,只是無比的憔悴。她本來有許多話要對他說,但這些日子變故頻出,見他整天拖著病軀忙碌,她實在不忍心說。甚至他追問過幾次,她仍是強顏歡笑地避開。
沒想到,在這樣的月色裡,他這樣地憔悴昏沉,卻仍記得這件事。
“那些話要慢慢說,等你傷好了吧。”女郎終究只幽幽地嘆了口氣。
第七章
長安地府
周全憂心忡忡地回到了自己的屋中,剛點燃了油燈,便聽到一聲低沉的笑:“你終於回來了……”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清瘦笑臉,竟然是日間在大街所見的那個神秘術士。
“怎麼又是你?”周全顫聲道,“我記得你已經被霹靂……”
“我不會死!哪怕是被晴空霹靂劈中……”術士搖頭嘆息著,彷彿不會死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我們都一樣。”
周全愣住,只得問:“我們都一樣……你是說,我也不會死?”
“是呀,因為我們本就是死人。”術士的目光變得非常宿命,“山人再次洩露天機,是的,你,是一個死人!”
周全不由拍案而起:“你再胡說,你這妖人……”
“莫急,山人問你,”術士陰沉地笑起來,“你睡過覺嗎?仔細想想,很久沒有睡覺的滋味了吧?你吃過飯嗎?上一次香甜的飯菜是幾天前,吃的甚麼?”
周全頓時愣住,一股冷意嗖地躥起來,是呀,上一次吃飯上一次睡覺是甚麼時候,很多天以前了吧?
“關鍵是,你不餓,也不困,對不對?只有鬼才沒有飢餓和睏倦的感覺。”
周全已聽到了自己牙齒打戰的聲音:“我不信,袁將軍告訴過我,這世上本沒有鬼的,鬼只存在於人心之中……”
“那我現在就可以證明給你看,讓你知道自己是人還是鬼!跟我走吧。”
術士帶著周全摸黑出了外院的暖閣,並不走大門,而是摸向了外院西側的一處角門。他在夜色裡走得飄飄忽忽,彷彿一道浮動的影子。周全覺得這傢伙很可能就是一個鬼。
這術士對天瓊宮的路徑極為熟悉,帶著周全一路順暢地鑽出角門,周全便看見門外竟停著一輛車。
漆黑的車,漆黑的馬,清冷的月輝下,這輛馬車竟散發著一種地獄般的幽暗黑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