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昇“嗯”了一聲,許多念頭在心底起伏盤旋,衝突不休。宣機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低喝道:“出去!膽敢洩露一字,打斷你的狗腿!”
小道童狼狽退出,眾人都不說話,屋內又陷入一片死寂中。
“袁昇,”丹雲子見他整個人木在那裡,不由蹙眉道,“你怎樣了?”
“沒甚麼,”袁昇有些疲倦地擺了擺手,“晚輩傷勢未愈,總覺得腦力遲鈍,想是有些睏乏了。”
宣機國師臉色微變,低聲道:“袁將軍,聖後對玄真法會萬分看重,沒想到赤霞道兄一時心入魔道,竟然愧疚自盡。這實在是人天同哀,玄門之殤……”
袁昇不由皺起眉頭道:“國師,屍身還未檢驗,你就肯定蕭真人是自盡而亡?”
“難道不是嗎?”話一出口,宣機又擠出一絲苦笑,“自然了,赤霞道兄之死確是疑雲重重,袁老弟當然可以繼續偵查案情。只不過,為了大家的臉面,咱們最好不要大張旗鼓。”
袁昇盯著宣機那張深沉的老臉,忽然覺得一陣蒼涼和可笑,人命至大,但在名聲不俗的一派宗主暴亡後,宣機國師居然最關心的還是臉面。
淺月也嘆道:“誰也想不到會遇上這等事。這玄真法會,二聖何等看重,聖後更下了懿旨要咱們祈福驅邪,可眼下盛會初開,祈雨不利,再若爆出甚麼大事來……”他沒有再說下去,而是望向龍隱和丹雲子:“二位道兄以為如何?”
丹雲子忽道:“適才在大清虛閣,那鬼影忽然來襲,老道本是要放出飛劍的。但心意才動,卻發覺罡氣運轉不靈,一念疏忽,才讓那鬼影占了便宜。到底是為甚麼,在大清虛閣內,老道會術法不暢?”
宣機的臉色緊了緊,低嘆道:“天瓊宮是皇家大觀,法陣暗布,大清虛閣內尤其有些禁制,此事未及與各位交代,算是山人的疏忽了。”
久久不語的龍隱國師忽然哼了一聲:“宣機國師,實不相瞞,你這天瓊宮,老道一住進來,就覺得萬分不自在。我甚至覺得,是鑽進了一道看不見的牢籠內。那些法陣和禁制,你最好及早撤了。”
這一句話說得極為犀利,丹雲子、淺月也立時會意,目光灼灼地望向宣機。宣機卻神色漠然,只微微點頭道:“山人盡力而為。”
龍隱卻仰頭望向窗外的暗夜,朗聲道:“法會圖個萬事吉祥,可暫不張揚。但我這老不死,卻不想做個老糊塗。蕭道長的真正死因,山人很想知道。法會之後,山人一定會親自面見聖人,稟告一切。”
不愧是“龍隱出,天下足”的龍隱國師,他一出口便咄咄逼人,而且全然不將宣機放在眼內。
淺月真人見宣機臉蘊怒色,忙再勸解:“好在有辟邪司在此,貴司本身便有斷案緝兇之權,剩下的事便交給你們辟邪司吧。只是二位國師說得是,法會要萬事吉祥,遇事不可張揚!”五大術師中性子最為隨和的淺月,談吐極為巧妙,不著痕跡地便將兩大國師南轅北轍的建議“黏合”在了一處。
丹雲子終於點了點頭道:“大勢如此,便依淺月道兄的話,這件事,還是請袁將軍了斷吧。”
“好吧,”袁昇再次望向蕭赤霞那張死不瞑目的臉,忽覺一陣眩暈襲來,不由揉了揉額頭,“蕭真人暫請安息,無論如何,晚輩一定查出最後的真相。”
屋中眾人都默不作聲,閣內再次出現一陣死寂。
“在劫難逃,在劫難逃哇!”
便在此時,一陣悽惶的嘶喊忽地傳了過來,那聲音極遠,應該是在外院,正是那遣唐副使橫山和樹的聲音。
這聲音蒼涼悽惶,在靜夜中顯得極為刺耳,在這個當口忽然鑽入眾人耳中,頓時讓人一陣不寒而慄。
宣機羞惱難耐,怒喝道:“來人,將那個東瀛瘋子給我綁起來,堵住他的嘴!”
“其實昨晚最奇怪的東西,就是那個笛子!”午後慵懶的陽光從半啟的窗子投入袁昇的丹房內,白袍如雪的袁昇背手踱著步,沉吟道,“我剛剛請教了丹雲子,得知那管鎏金銅笛是崑崙門前任宗主包無極的獨門法器,包無極被刺殺後,此物也就消失無蹤。很多人傳言,這銅笛是被刺客‘天下第三殺’取走了,作為刺殺得手的信物交給了買主。”
“怪不得呀,蕭赤霞見到這笛子後如此震驚。”小十九高劍風不由睜大了帥氣的雙眼,“但是袁老大,你為何說這個笛子是昨晚最奇怪的東西?”
袁昇微笑道:“因為這笛子太特殊,銅笛揮動時會帶出獨特風聲,哪怕在黑暗中也極易分辨……相信蕭赤霞一定極想將這笛子奪在手中。”
高劍風渾身一震,顯然袁老大的話中還有很多沒有說出來的深意。
“啟稟袁老大,那笛子果然有毒!”奉命在蕭赤霞丹房內繼續探查的青瑛這時飄然而入。這女郎與袁昇一樣,傷愈後也總帶著些倦意,臉上微顯憔悴,只有雙眸依舊靈動有神。
那支銅笛橫放案頭,但見金燦燦的笛身上沾了些許細細的粉末。
“我剛剛驗過,這些粉末其實是來自蠻疆的白箭菌。這種毒菌是從南蠻號稱‘見血封喉’的毒箭木中提取煉養而成,雖不似毒箭木那樣劇毒霸道,卻更加陰狠隱蔽,可直接侵蝕人的面板,由皮入血,致人面板潰爛,漸漸血液凝固。”
青瑛用一張麻紙小心翼翼地擦拭銅笛,紙上立時沾滿了這種淡白粉末,“好在淺月宗師見機得早,給蕭赤霞塗抹的七葉膏極為對路。這七葉膏的藥香很濃,藥性強烈,所以說,雖然笛上有毒,但蕭赤霞並非死於白箭菌。”
袁昇忽道:“你說這白箭菌毒性並不劇烈,那麼,如果淺月沒來得及給他抹上七葉膏,單憑蕭赤霞的罡氣修為,能不能逼出菌毒?”
青瑛愣了下,沉吟道:“雖不能立時祛毒,但憑他大術師的修為,至少能延緩毒性,白箭菌的毒性畢竟不怎麼霸道。”
“香爐中的香藥果然有古怪!”黛綺這時候提著個藥匣疾步走入。
藥匣攤放案頭,波斯女郎用一根竹枝熟稔地撥弄著匣內的諸多未及燃盡的香藥,如數家珍般道:“安息香,沉香,龍腦香……這幾樣都有安神靜慮之效,搭配得也還說得過去。”
高劍風看得稀奇,忍不住道:“黛綺姐姐,你還懂得香道?”
黛綺道:“西域那邊本就盛產各種香藥,有一陣子姐姐我還搗鼓過香藥買賣呢。不過,真正讓我入門成為行家的,還是他……他教給我許多。”
她說的“他”自然是指袁昇了。說話時,她將眼波也瞟向他,見袁昇也在望著自己,一抹暈紅湧上了雙頰,急忙低下頭,用竹枝挑出了幾根細小的碎枝,緩緩道:“但這裡,居然還有這個……曼陀羅!”
“曼陀羅?”高劍風悚然一驚,“葉、果、花均有劇毒,這可是著名的毒花。”
袁昇緩緩道:“曼陀羅在殺人者眼中是毒藥,但在醫家手中又是奇藥,此物可用來鎮痛麻醉,適量使用可使人深度昏迷,當年神醫華佗所造的麻沸散,其主藥就是曼陀羅。不過將曼陀羅葉混入這幾味香藥中,卻能讓聞者陷入昏沉,甚至是窒息麻痺!是的,這才是蕭赤霞的真正死因——除了舌斷血流,他的呼吸器官盡皆麻痺,終於窒息而死。”
高劍風揚眉道:“這麼說,難道是那個小道童?”
黛綺搖了搖頭:“我剛剛仔細查問過那小道童,他抵死不認,說天瓊宮內,根本就沒有曼陀羅這味毒草。”
“這件事絕非那個小道童做的,或者說,他根本不敢,也無法做到。”袁昇決然搖頭。
青瑛道:“那就是宣機國師了,他為何要這麼做?”
“宣機雖然嫌疑最大,但其實在天瓊宮內的所有人都有下毒的嫌疑。”袁昇眼芒一閃,忽道,“也許我們忽略了一個人……那個突然發瘋的日本遣唐副使!”
第五章
大劫降臨
橫山被安排在天瓊宮外院的一套跨院中,袁昇到得屋外,便聽屋中傳來一陣怪異的呻吟聲。
他推門而入,見橫山被捆得像粽子一般,口中也被塞了破布,兀自唔唔連聲。在旁伺候的小道童生得五大三粗,無奈地拍拍手,道:“這個倭人終日哭號,宣機國師給他施法治療過兩次,施法後立竿見影便好了,但事後又會再犯。昨晚他又無故號叫,國師無奈,只得命我們將他捆了……”
橫山翻著那雙怪異的眸子,死死盯著袁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