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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2022-08-03 作者:王晴川

黛綺不由破涕為笑:“袁大將軍果然敬業,這時候還惦記著案情……”

“青瑛呢?”這是袁昇的第二句話。

“屬下在此。”青瑛忙走上前,蒼白的臉上滿是感激之色,“多謝將軍,那些可怕雷電,大多被你擋住了。”

這時大力施救的丹雲子等宗師也過來溫言探問,而宣機國師身為法會第一主持卻失手傷人,便顯得頗為歉疚,多次撫慰致歉。袁昇倒很大度地一笑置之。

不知為何,另一失手傷人者蕭赤霞最後走到袁昇身前,卻不言語,怔怔望了袁昇片晌,只是深深一個稽首。

袁昇見他臉色蒼白如紙,額頭更凝滿了汗珠,不由問道:“蕭真人,你怎麼了?”

蕭赤霞卻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只是黯然轉過高大的身軀,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慢悠悠地踅了回去,一路只是低聲喃喃:“宵小,嘿嘿,都是宵小……”

“淺月道兄,”宣機望著蕭赤霞蹣跚的背影,不由蹙緊雙眉,“你去瞧瞧他,蕭真人這兩日來頗有些神思恍惚。”

午後的太陽變得更加毒辣,崔府君廟的圓形院落內甚至沒有一絲微風。

雖然已經第三次來到這裡了,但李隆基還是饒有興致地四下掃視著,彷彿入眼的一切都顯得那麼新鮮。

陸衝剛陪著他打了一上午馬球,渾身大汗地就來到了這裡,對這位爺打球后拿探案當散心的風格還很不適應。

“你們和刑部,應該早將這崔府君廟的前世今生都查遍了吧?”

“不錯,無論佛家道家,這種圓形院落的觀宇都非常罕見。原來這圓形院子是隋末大亂時,本地一處豪強世家所建的避難宅邸。因為建宅就是要在亂世中自保,所以經得高人指點,宅子暗藏了八卦迷魂陣,內外多是對稱格局,圓院共有三個門可供進出,據說當年此處的地名叫八卦臺!”

陸衝說著,忽然想到,這種蒐集分析資料的工作本來是青瑛最為擅長,可是那丫頭卻跟在了袁昇身邊,也不知怎樣了,心底一陣惆悵,微一愣神,才又道:“至大唐貞觀年間,此處世家沒落,這處避難宅邸便荒蕪了,後來正值崔府君崇拜之風大起,八卦臺上便多了一座崔府君廟。”

李隆基遊目四顧,指點著道:“不錯,八卦臺確實名副其實,哪怕改建成崔府君廟後,當年圓院中對稱的三個大門也保留了下來。隋末大亂時期,這三才門可用來惑敵,這一次弓甲大劫案,這三個對稱的門仍可將那副將李立等人迷得暈頭轉向。”

“郡王莫非已經看破了這案情關鍵?”

“苦思幾日,終於想通了一些關竅!”李隆基雙眉飛揚,“這是個深思熟慮的巧妙騙局。

“刑部曾在案發後拘捕了廟祝們,據他們招認,早在一月前,就有人花高價買通他們,讓他們歸家務農幾日,將本觀讓給貴人靜修齋戒。然後,這裡的廟祝就都換成了劫犯一夥。

“李立率人押送軍械進入後,假廟祝特意安排軍卒們將弓甲軍械安放在了那座偏殿內。存放弓甲的偏殿斜對面,則住著四個胡商。入夜後,大批軍卒也就住在這兩間偏殿內。當時李立只知道四下裡探看那偏殿是否牢固,卻沒有留意,這座奇怪的崔府君廟是完全對稱的圓形。

“如果將圓院的三座大門都開啟,就會發現存放弓甲的偏殿和胡商軍卒雜居的偏殿都是從一扇大門走入後,向右一拐即可進入。二者區分唯一的標誌就是軍械存放的偏殿外有兩尊六丁六甲神像。這一點至為關鍵。

“當晚妖龍橫空出現,最早的發現者就是一個胡商,正是此人大聲叫嚷,引來了所有的兵士都趕出去瞧熱鬧。你曾聽說袁昇破過壁畫殺人案吧,當時的案犯檀豐就使用了一種攝魂術催眠了當時的獄卒和犯人,巧妙越獄。在崔府君廟,那四個胡商已被證明是來自揚州的高明幻術師,他們同樣使用了攝魂術。相較檀豐越獄的繩技攝魂,崔府君廟的妖龍術其實是一種純粹的幻術表演。”

李隆基雙掌輕拍,一直奉命在此恭候的兩名西市幻術師躬身上前,前後探看了地形後,點了點頭,用半生不熟的漢話說道:“差不多可以,您說的這種妖龍幻術,我們差不多可以勉強試一試。不過,要達到您說的那種效果,還是很吃力。可是雖然我們會吃力,但在最高明的幻術師那裡,這些,都能夠做到。”

李隆基微微一笑道:“這就是了!何況為了配合表演逼真,讓這麼多的軍卒信以為真,那四個胡人幻術師還用上了一件秘密道具,就是他們特製的龍血葡萄酒。事後,刑部密探曾將酒罈內的殘存葡萄酒拿回去驗查,他們將一杯殘酒讓一隻狗喝了,隨即發現那狗癲狂興奮,跳躍號叫了許久。刑部的人不明所以,其實,那裡面應該是加入了麻賁。”

陸衝奇道:“麻賁,那是甚麼?”

“《神農本草經》有載,麻賁者,多食,令人見鬼,狂走,久服通神明!”李隆基的笑容有些落寞,“在長安一些精通吃喝玩樂的公子哥那裡,是知道這東西的。跟晉時煉製的五石散一樣,此物吃了後會讓人心神迷幻,欲仙欲死。我曾與一位天竺胡僧閒聊過,天竺《吠陀經》裡有一種讓人飄飄欲仙的聖藥,就是此物。”

(作者注:麻賁,作為很早載入《神農本草經》的中藥,其實是後世“大麻”的子仁,古印度天竺很早就發現了其致幻作用,而中國《神農本草經》中“令人見鬼,狂走”等記載,也是發現了其迷幻性。)

陸衝恍然點頭道:“這麼說,那四個幻術師才是劫案主犯?”

“至少在崔府君廟那一晚,他們是劫案的主要執行者。”李隆基緊盯著那座古怪的圓殿,緩緩道,“首先,李立急匆匆趕入廟內投宿,以便對應上許先生臨行前的囑託,卻不知已投入人家精心準備好的陷阱內。當晚扮作胡商的幻術師與李立等軍卒縱酒同樂。喝了摻入迷幻麻藥的葡萄酒後,李立等人心神恍惚,很快被其幻術所惑。

“見到妖龍吞走了寶甲勁弩,李立和一眾軍卒全都急得如發了瘋一般,看那妖龍似乎搖搖欲墜,便全追了過去。他們這一行的目的就是押送這批頂級軍械入京,如果軍械失竊,不管是甚麼原因,每個人都脫不了干係。所以這時候沒人敢落後,所有軍卒都隨著那妖龍飛行的方位追出了門去。

“在這裡,那幾個假廟祝做了手腳,他們開啟了一扇側門,深夜之中,李立等人不辨東西,追出所走的也是側門,等他們黯然退回,當然也是從側門進院。那時候他們頭昏腦漲,只顧照舊向右拐去那間存放軍械的偏殿,卻不知道,那時候他們因為走錯了大門,右拐所進的房間,其實是胡商所居的空殿。所以,他們當然看到空蕩蕩的一間殿宇,頓時以為是軍械都被妖龍吸走了。”

“等等,”陸衝想起了甚麼,叫道,“存放軍械的偏殿前,不是還有兩尊六丁六甲的神像嗎?”

“那神像也是個巧妙的道具,待軍卒們盡數被妖龍誘走出院後,便被假廟祝和幻術師移到了胡商所居的殿前。”

陸衝呵地笑道:“想通了其實便挺簡單。李立他們從另一扇門進來,以被移動的神像為標誌,進去搜看的是另一間殿宇,自然裡面空空如也!這麼說,那四個胡商自然進了真正存放軍械的殿宇,難道說,那時候寶甲勁弩,依舊都在原來的殿內?”

“當然都在!”李隆基冷笑一聲,“袁昇不是說過,術法只是小道,只能做些惑人眼目的障眼法,妖龍吸走軍械,都是幻戲罷了。真正的大批軍械依舊停放在殿內。此後李立命人挨屋搜查,待搜到那間殿宇時,胡商們再次施展幻戲,用障眼法遮住了殿內的軍械,軍卒們只看到大批龍蛇湧出……

“面對龍蛇洶湧躥出的恐怖影像,心驚肉跳的兵卒們已如驚弓之鳥,這時胡商和假廟祝最先哭喊逃遁。就如同戰事不利時兵卒們會盲從著逃跑一樣,何況這批軍卒已被偷下了迷魂致幻的麻賁,果然如《神農本草經》中所記載的‘令人見鬼,狂走’那般,他們也跟著逃出了這座恐怖的廟宇。最後是李立,他心力交瘁,終於崩潰,在藥力和迷魂幻術的雙重作用下,徹底瘋癲了。”

陸衝吁了口氣道:“如此一來,郡王已經將崔府君廟的劫案過程推斷得大致不差了,但如君所言,一切都是幻術遮掩,那麼在妖龍出現的當晚,那批絕密軍械仍舊安放在原來的那間偏殿中。可是,然後呢,這批勁弩寶甲最終去向何處?”

“當晚李立瘋癲,手下兵卒逃散,直到轉天午時,才有幾個膽大的老兵結伴趕回來探看,那時候廟中無人,當然也沒有任何幻術遮掩了,他們看到的是偏殿內空空蕩蕩。也就是說,那晚妖龍出現,驚走軍卒後,直到轉天午時,大致七八個時辰內,假廟祝和胡商們才合力運走了勁弩寶甲。

“從老兵們的供詞來看,崔府君廟的假廟祝大致在六七人,加上胡商,總計十餘人。這十人在六七個時辰內,要將這三大廂車的軍械運走,應該不算麻煩事。他們只需將軍卒們丟棄的馬匹套上廂車,拉上山道,遠遠趕走即可。事實上,他們似乎也是這麼做的。在案發第三天的黃昏,刑部接報,在長安城外南山羅漢坪附近發現了那三輛廂車,拉車的馬匹還在,只是車上已經沒有了那批頂級絕密軍械。”

陸衝猶豫道:“看情形,是那些劫匪連夜套上車馬,將軍械拉走了,但是這樣做,其實要冒極大風險。一來套車而行,哪怕是在荒郊野外,也是目標太大,頗為引人注目。二來,駿馬和廂車都是軍中物事,標記明顯,極易被關卡中人發現。這群劫匪心思縝密,絕不會犯這樣的錯誤。”

“正是,照我看,他們只能走夜路,乘著夜色將軍械馬車拉到了那裡。從路程來算計,自崔府君廟趕到南山羅漢坪那地方,也正好是三個多時辰的催車急行便可到達。但最大的問題是,在那之後呢?”李隆基輕拈著玉笛,沉吟起來,“劫匪可以四散而走,但那批沉重的軍械呢?要知道只一副閃電弩,便需要一個壯漢勉力搬運,但整整五十副勁弩和二百套靈鐵甲卻不翼而飛了。刑部在羅漢坪甚至掘地三尺,也沒有找到一絲痕跡。”

李隆基眯起雙眸,盯著那輪西墜的斜陽,臉色剛硬得可怕,緩緩道:“這才是妖龍弓甲案最緊要的疑雲,如果找不到這批絕密軍械,對大唐政局的多方勢力都會是一種可怕的威懾,後果不堪設想。”

陸衝忽然發現,那些淡漠、懶散、頹廢的公子哥表情竟罕見地從那張臉上消失無蹤了,這才是他熟悉的臨淄郡王,這才是那個真實的李隆基。

陸衝不由暗自長嘆了口氣,這一刻,他才覺出李隆基那深深的無奈。這個人滿腹才華,滿腔抱負,滿懷豪氣,但在當前這波譎雲詭的政局沖刷擠壓下,不得不將所有的豪情熱血和胸羅錦繡都壓抑下去,戴上一副荒唐、頹廢的紈絝面具。

陸大劍客也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晚和袁昇的對話,這世上,每個人都戴著一副面具。只不過,有的厚有的薄,有的簡單,有的複雜。

這時一個僕役匆匆奔入,顫聲道:“啟稟郡王,那個一直昏迷的薩米爾,昨晚半夜突然醒來,竟然從刑部大牢越獄了!”

李隆基面孔一板,喝道:“昨晚越獄的,怎麼現在才來稟報?”

僕役極少見他如此嚴肅,嚇得臉色一白,道:“這薩米爾極是詭詐,他一直裹著個薄被橫臥牢內,昏睡不醒,所以向來是無人在意的。今日午時獄卒循例過去看時,才發現只有那一團薄被了,奇的是被褥不知被做了甚麼手腳,給撐得圓滾滾的,裡面的人卻已蹤跡全無。刑部六衛聞訊趕去探看,推算出應該是昨晚越獄的。”

第四章

妖笛索命

一場雷法引發的波瀾,給玄真法會籠上了一層莫名的蔭翳,而且這蔭翳還在慢慢變得沉暗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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