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道飛流間,五個黃衣道姑肅然而立,掐訣施咒,唸唸有詞,正是凌煙五嶽。五人站立的姿勢頗為奇特,顯然也是一種奇異的陣法,正是乾坤五嶽陣法。她們歷來坐鎮離此只有數丈之遙的凌煙閣,因閣內畫像珍貴,所以修煉的術法中以水系道術為主,用以施雨滅火幾乎是舉手之勞。
韋后見了這五坤,心中大定,一邊劇烈地咳嗽一邊喊道:“眾仙姑來得正好,快,快護駕,送萬歲回宮。”
此時火勢已難成氣候,宗楚客等群臣才想起要表示忠心,紛紛搶到二聖身邊做出忠勇護駕之態來。
徐濤也閃到韋后身邊,低聲道:“聖後英明,果然,末將手下都已派出去了,那廚子薛百味蹤跡不見。還有,末將剛剛得報,本應守在玄武門前的袁昇和陸衝,都不見了。”
“不見了?”韋后銀牙痛咬,森然道,“袁昇和薛百味,都要給我捉了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少了一個,你就自己割了腦袋吧!”
觀雲殿鬧得最熱鬧的時候,袁昇和陸衝卻在賞月。
只不過他們賞月的地方頗為隱秘,兩人都緊縮在凌煙閣外角柏樹邊的暗影裡,罡氣暗運,幾乎和樓邊的亂石雜木融為一體。
正月十五的月色果然迷人,西風到了晚間便不再起,夜空如被洗過般透亮,一輪飽滿的明月凝在靜靜的夜空中,彷彿鎏了層黃金的圓盤。
清澈的月輝透過凌煙閣的琉璃窗,被巧妙的窗欞分割,化為北斗七星的形狀,印在尉遲敬德那張威猛猙獰的畫像上,七星錯落有致,帶著一股奇異的韻律。
一道微胖的雪白人影就肅立在尉遲敬德像前,凝目望著七星,身子激動得簌簌發抖。
他慢慢伸出手,在畫像上凌空虛按著,口中喃喃自語:“開陽、瑤光……斗柄指東,天下皆春……斗柄指北,天下皆冬……應該是這裡。”
他那根細長的手指慢慢印在了畫像底部,那裡有一顆巨大的印鑑。
五嶽真形圖之印。
那人隨即雙手當胸掐訣,猶如火焰之狀,結成一個奇異的手印,慢慢印向那道五嶽真形圖。
“薛百味,你個賊鳥居然在這裡!”冷笑聲中,陸衝大踏步上得樓來。
“站住!”一身白袍的薛百味依舊肅然而立,那張憨實的臉孔上毫無表情。
“哎喲,你還挺有膽魄,讓老子站住,你為何不直接命令老子去死?”陸衝嬉皮笑臉地攥緊長劍。
“那就去死吧!”
陸衝哭笑不得,紫火烈劍鏘然出鞘,對這樣的渾人他決定速戰速決。
“去死!”薛百味嘶聲冷笑著,猛然俯身,從腳下的包裹中抽出一個人來,揪住那人脖領猛然向下一頓。那人渾渾噩噩,看身形模樣,居然又是個薛百味。
陸衝臉色驟變,卻見那個“薛百味”臉上的易容粉末被抹下,現出一張姣好娟秀的面容,竟是青瑛。
眼見薛百味緊緊扣住青瑛的脖頸,陸衝雙目火紅,喝道:“臭廚子,你要怎樣?”
“不怎樣,你在那裡老老實實地站住別動,待我賞月片刻,便放還你的佳人。”
“你還挺有雅興……不對,”陸衝忽地一凜,“你不是薛百味,你的眼神不對,你到底是誰?”
“他是秦清流!”
隨著這道清冷的笑聲,燈芒閃爍,袁昇手持短擎,緩步登上了凌煙閣。
他凝眸望著眼前的那道白影,目光中滿是黯然,低嘆道:“清流兄,實在想不到,真正在演傀儡戲的人,居然是你!當年國師袁天罡佈下七星鎮邪法陣,而這凌煙閣,則是法陣的最大秘密所在吧。”
“薛百味”全身簌然一抖,不由長長嘆了口氣,身子咯咯作響,慢慢變成秦清流那頎長英挺的身材,跟著手臂一振,將青瑛拋向陸衝。
陸衝慌忙接住,見女郎昏迷不醒,正待喝問,便聽秦清流冷冷道:“只是暫時昏厥,絕無大礙,秦某何必為難一介女流。”陸衝才鬆了口氣,但見對方大度地將佳人送回,倒不好意思上前動手。
秦清流只默然望著袁昇。他身後的月光太清太淡,被袁昇手中耀目的白芒一襯,便顯得極為淒涼,秦清流甚至化作了淒涼黑影裡一道白色的影子。
“能否請袁兄熄了燈,”秦清流忽又嘆了口氣,“如此好月,卻點一盞燈,沒的糟蹋了這清清白白的月色。”
“清流兄想要的,只怕不是賞賞月色,”袁昇冷冷道,“你是要盜取這幅尉遲敬德像上的法陣印眼吧?”
秦清流慢慢眯起了眼道:“印眼,連如此有趣的事你都知道。袁兄還知道甚麼?”
“我還知道秘門,還知道知機子,還知道太宗皇帝之死與長安七星鎮邪法陣。我甚至知道,你就是化名薛星宿的那個人,你處心積慮地接近瞿曇大師,以鑽研天學演算法為名,套取了許多瞿曇家關於長安七星鎮魔法陣的秘密,事成之後又下毒暗害了瞿曇大師。”
秦清流嘆了口氣道:“便沒有我,瞿曇也活不長,他的家族都被天魔詛咒了。好在他告訴了我許多,也算死得其所了。我倒很想聽聽大郎的其他推斷。”
袁昇聽他將瞿曇之死說得輕描淡寫,似乎這位天竺算家唯有一死,才是對世間最大的貢獻,心下厭惡陡升,卻強自抑住了,緩緩道:“也許一切要從太宗皇帝之死說起吧。高祖時期的玄武門之變後,追隨隱太子李建成的魔宗遭受巨大打擊,但以知機子為首的魔宗中人神通廣大,非但沒有被完全剿滅,反而化身秘門,深入三教九流,甚至以仙道之名慢慢滲入了大唐朝廷,紛紛成為暗勢力中佼佼者。
“知機子甚至冒天下之大不韙,佈下天魔煞秘陣,勾召天魔之力,欲動搖大唐國本。所謂太子,國之本也。天魔秘陣鋒芒所指,身為大唐國本的太子李承乾成為第一個犧牲者。甚至李承乾的競爭者,魏王李泰等人也先後遭殃。接下來的受害者便是大唐太宗皇帝了,他夜夢鬼神,心魂不安。萬不得已,原本不信鬼神祥瑞之說的太宗皇帝也不得不請國師袁天罡作法魘勝鎮邪。
“但知機子號稱天下道術第一,又是在暗處佈陣施法,以國師袁天罡之能,仍舊無法完全破解天魔之秘。袁天罡不得已,便在長安城內修建了七座以鎮魔天尊蚩尤為主的星陣,是為長安七星鎮邪法陣,而太極宮內所在,為七星陣之首,其陣眼便設在凌煙閣內。
“是的,凌煙閣是一座法陣,而且是當年國師袁天罡所佈的七星鎮邪法陣之核心,而這幅被七星映照的尉遲敬德畫像,則是陣眼的印心。”
秦清流緩緩搖頭,臉上神色似驚似痛:“你怎會知道這些事?是瞿曇那個老鬼死前告訴你的嗎?不對,哪怕是瞿曇,也不會知曉這些事。”
袁昇黯然一笑道:“不錯,瞿曇大師也僅僅知曉其中一二,剩下的便全是我的推斷了,所以很想請清流兄你這清楚秘門內部最高機密的秘門清士印證一下。這座七星法陣太過龐大,而要維持這座巨陣的運轉,必須要於每月十五,在凌煙閣這陣眼內運功作法,甚至在當年,還要由國君來親自施為。是的,根據凌煙閣女冠的記載,太宗皇帝每次都是在月中十五日登樓。其實,太宗皇帝是在魘勝作法。由一國之君來魘勝作法,古已有之,秦始皇和隋煬帝都曾做過這樣的事。”
秦清流哼了一聲道:“這是貞觀年間的朝廷最高機密,更因關係國本,知者寥寥。甚至以訛傳訛,衍生出尉遲恭與秦瓊給太宗皇帝守門驅鬼的傳說。”
“就如同國師袁天罡無法完全洞悉天魔之秘,當年的知機子同樣無法完全明瞭七星法陣和凌煙閣的秘密。但清流兄所在的秘門,經過幾十載的艱辛努力,必然已隱隱察覺到了凌煙閣的機密,而清流兄入得皇宮後,機緣巧合,終於看破了凌煙閣內尉遲恭像的終極秘密。
“按道家法陣之說,正月十五修法的功效最為宏大,無論是想維繫這座法陣,還是想盜取它的力量。可惜,凌煙五嶽每到月中都會按時來此修法,她們是開唐國師袁天罡在皇宮內留下的厲害後手。以清流兄之能,絕無把握以一敵五,悄然戰勝五嶽。
“想當年國師袁天罡在凌煙閣佈置法陣時便以五嶽真形圖為鎮邪主符,術法流傳至其再傳弟子凌煙五嶽那裡,當然她們也常以五嶽真形圖來修煉或辟邪。於是清流兄想到一個栽贓陷害和調虎離山的妙計,用一張張神秘出現的五嶽真形圖,製造了秘符案。經得一兩個別有用心之輩的提醒,我這個斷案者很快就會懷疑到凌煙五嶽的身上。只可惜,我袁昇還稍有分辨善惡之力,最終我力排眾議,對這五位仙姑置之不理。
“好在清流兄早就想好了下面的招法,秘符案接連施為下去,由青龍白虎朱雀玄武的順序以及三才兩儀和太極的時間提示,最終鎖定了正月十五和玄武之相上。看來清流兄還是忌憚我的,甚至處心積慮地又甦醒過一次,給了我最後的誤導。而守護玄武門這份重任,自然會落在我的肩頭,但這僅是調虎離山的第一步!
“清流兄志在必得的,是調開凌煙五嶽。你的運氣不錯,上元燈宴早早便安排在了距離凌煙閣咫尺之遙的觀雲殿。於是在四靈魘勝幻戲的最後,楊峻被殺,讓人以為會有刺客來臨,此後又巧妙地引發了火災。而凌煙五嶽鎮守凌煙閣,第一要務便是不能讓凌煙閣走水,這門五龍御水術是其拿手道術。所以,觀雲殿火勢一起,哪怕是凌煙五嶽正在運功作法,也會聞聲趕來滅火……”
聽到此處,秦清流忽然長長一嘆:“我們相交很久了,大郎,我一直認為,你是個不世出的奇才。果然,這些繁複詭奇之事,你都能推斷得如同親見!”
“多方推斷而得吧,我比清流兄,也只多了知機子留下的一副薄絹……”
“知機子?”秦清流全身一震,隨即恍然道,“啊,果然是丹閣法陣!可惜那座法陣是用我從未涉獵的術法佈置,我幾次探究,都是毫無所得。我很想知道,當年知機子道祖在這宮內都做了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