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等了許多時候,管事才將他帶入了後園。
相王爺已在後園沉香亭內等候他了。老爺子依舊俯臥在八角沉香涼亭當中的那張檀木胡床上,見到嶽針王走來,便只慵懶地一笑:“來啦,再來兩次,就完事咯。”
“都是王爺洪福齊天。”嶽針王也躬身應承著,笑吟吟地拈著長長的黑髯,在旁等候。
每次針灸所用的針具,都是由相王府準備的。王府內的張醫士已捧上一個精緻的針盒,裡面都是依著嶽針王吩咐所備的各種長短銀針。
嶽針王微笑著接過針盒,悄然打量周遭的環境。亭外是一片花圃,裡面的奇花異常繁茂,很奇怪的是,在這七月中旬,其中還有一棵深黃色的牡丹正在嬌豔怒放著。
亭子周遭顯然已經被佈置了法陣,適才被管事領入時,他已暗中探查過,要破解這法陣並不算太難。
“千歲儘管放鬆,這次行針時候會短些,只刺入五處穴位即可。”他先用嶽針王招牌式的動作撫了撫如墨的長髯,再拾起了最長的幾根銀針,輕輕捻動間,指間的罡氣已密佈針內。
“隨意吧,老夫全聽你的。”相王舒服地趴在了榻上,攤開了四肢。
嶽針王緩步上前,很輕柔地提起了長針,望了望相王的後腦。
針尖上迸出一抹不易察覺的冰冷寒芒,只要緩慢地刺進去,相王爺就永遠不會再言語了。作為世間最著名的刺客之一,他自然通曉一些醫道經絡之學。他知道自己行針的手法遠沒有嶽針王地道,為避免在張醫士身前露出馬腳,所以便只約定了五針。
這五針他選擇的都是致命要穴,每一針都將比醫家針灸深入許多,加上他沉厚的罡勁,李旦一定會針到人亡,而且亡得悄無聲息。
從外貌上看,就如同熟睡一樣。那時候他只需向恭候一旁的張醫士點頭微笑:“一炷香之後啟針,讓相王爺小睡片刻吧……”隨後便可飄然退出。
一場不露任何痕跡的刺殺便圓滿完成。
但就在那根長針剛剛揚起的一瞬,他陡然發覺了一抹異常的氣息。
那是一股森冷的煞氣。煞氣彷彿來自身前凝立的張醫士,又似是來自亭外的某個侍衛,甚至是花圃間在暮色中怒放的牡丹。
總之,一瞬間,這美好寧謐的夕光暮影都發生了變化,變得陰森冷肅,變得殺氣騰騰。
他急忙回身,眼前是一團寒芒,幾道怪異兵刃撲面而來,金絲龍鱗閃電劈、寒光冰魄刀、喪門三尖劍、藤杆鉤鐮,耀出一片刺目的光團。
那是陸衝的玄兵術。他自然知道這個恐怖的對手,忙向旁斜身一躥,如一道電芒般向花圃閃去。
那是他早就看好的方位,那裡似乎是法陣效力最弱之處。閃身之際,他沒有忘記自己真正的重任,一揚手,十餘根銀針一起刺出,射向榻上俯臥的相王。
僵立的張醫士忽然橫身擋上,手中又揮出一面錦盒。錦盒驟然張開,彷彿一張天然的軟盾,將銀針盡數擋住。
但與此同時,榻上的相王爺仍是發出一聲嘶號,後腦髮髻上出現了一根針。
那是嶽針王拈起的第一根針。在察覺那道煞氣的同時,嶽針王的銀針已經發出,同時退走。天下第三殺果然從無失手,哪怕他深入重圍,仍能在百忙之中完成重重一擊。
“王爺!”張醫士嚇得魂飛天外,轉身去看相王爺。好在這一針到底是嶽針王倉促發出,相王爺雖在榻上喘息扭動著,但卻沒有斃命。
“第三殺,你逃不掉!”一聲沉冷的怒喝自花圃間響起,法陣最虛弱的地方驟然現出一個長髯如火的天竺老僧。
隨著天竺老僧的冷喝,四道詭異的身影分別從四個方位掩向嶽針王,這四人身法各異,或淡如青煙,或快如奔馬,或勢如山飛,或凌厲如劍。
“雷、雲、電、雨,相王府的四大高手護衛已經齊齊出動了!”嶽針王臉上咧開一道獰笑,身形詭異地一彎,又轉而衝向了沉香亭。
他已將神行術提到了極致,全身化作了一道青色光影。
“保護王爺千歲!”又是一陣凌亂的喊聲響起,亭外挺立的幾道身影齊齊衝向亭中那具檀香臥榻。這些身影中有侍衛、有管事,甚至有裝扮成花匠、侍女的高手們。
“發!”那紅髯天竺僧人一聲斷喝。隨著這道喝聲,沉香亭內的情形驟然生出變化。嶽針王覺得自己似乎踏入了泥沼中,雙腳都被纏上了萬鈞重物,舉步艱難。
與此同時,相王府四大高手“雷雲電雨”的四種法寶兵刃震天鼓、凌雲刺、透龍劍、碧光斬已齊齊劈到。嶽針王不得不出手抵擋,他的掌間帶起道道青芒,硬生生接了四件異寶的聯袂一擊。
驀然間嶽針王發出一聲悶哼,身子倒飛而出,一道凌厲的劍芒穿透了他的肩胛,將他死死地釘在了柱上。
陸衝從亭後轉出,呵了口氣:“關鍵時刻,還得本劍客出手。”
“天下第三殺,你敗了!”世子李成器也緩步走入亭內,“你敗得不冤,為了這套‘囚妖’之局,我們苦心尋覓了十二個可能會被你尋到的替身,他們都是相王府的死士,包括最近被納入的嶽針王。我說過,相王府的一草一木,都在等著你來!”
“囚妖之局?”天下第三殺苦笑一聲,“但你們怎麼看破我的……”
“十二個死士,每人在進入王府前都會有一個隱秘的動作,比如嶽針王,會輕卷一下衣袖再放開……這才是他們的終極訊號,如果沒有那個隱秘動作,王府侍衛就會立時稟告,囚妖之局立時啟動。”
“明白了,我遙遙觀察過他,原以為……他是撣撣袍袖!不過,我從來不會失手的!”天下第三殺忽地撮口一喝。
一道厲芒猛從他口中飛出。那是一把慘白如雪的小劍,疾向著橫臥榻上喘息冷笑的相王爺射去。
這一下決計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陸衝急忙揮袖催動玄兵術,十幾把軟盾連環飛出,卻仍然慢了一瞬。
慘白的小劍迅疾如電般穿透了所有人的阻隔,勢不可擋地射向李旦。陡然間黃影一閃,一道高瘦的身影攔在了榻前,正是赤須天竺僧瞿曇達。
他出現得極是突兀,彷彿平地湧出,又好似算準了刺客會有此一著。慘白小劍直刺天竺僧的小腹,卻被他雙掌一合,輕輕巧巧地接住了。
眾人驚魂未定,才要鬆一口氣,忽見人影閃動,異變再起。
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刺客那一邊,甚至主持法陣的瞿曇大師都繞到相王榻前時,誰也沒有留意到,在相王臥榻的另一側,一個花匠忽然動了。
那是大家最熟悉不過的花匠老孫。先前刺客突然殺了個回馬槍,重又衝向沉香亭時,他和許多護衛一樣也趕來亭前護衛,但因為他的花匠身份,不能太過近前。
直到此時,他終於覷準了機會。他掄起了那隻鋤土的大鋤頭,寒芒乍現,鋤把裂開後,一把短劍躍出。老孫揮劍,短劍耀出如虹劍氣,狠狠斬在了李旦身上。
眾人齊齊驚呼,天下第三殺則發出了號哭般的長笑。花匠老孫一動起來就如行雲流水,轉眼間便是七八劍重重刺落。
李旦的脖頸、背心、後腦,數處要害都被砍中。鮮血迸濺,陸衝等人驚駭嘶吼,幾個近前的侍衛驚駭之下甚至跌倒在地,相王李旦哪怕再有八條命,此時肯定也都被斬殺殆盡了。
“三殺出手,從無失手!”還被紫火烈劍釘在亭柱上的嶽針王此時不由仰頭狂笑。
“三殺出手,從無失……”嶽針王忽然不笑了。因為他發現亭間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奇怪,陸沖和眾侍衛一臉的震驚,李成器和瞿曇大師則臉現冷笑。
甚至,狠狠揮劍的花匠老孫也愕然住手了。只因他發覺本該在劍下死去七八回的相王李旦居然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