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心裡妒忌袁昇,但也不得不佩服這傢伙,現在的年輕後生,真是狠得下心去拼呀。不過你遇上了我老莫,你也就僅止於此了。
過了今晚,袁昇限期就只剩下最後一天了。嗯,今天是七夕,雖然按照道家習俗,七夕其實應算是鬼節的頭一天,可長安的那些美女嬌娘們不管這些,不知從甚麼時候起,她們都很喜歡過七夕,還興起了甚麼七夕乞巧的習俗。玉如兒也正盼著自己帶些七夕禮物過去吧?
莫神機的這一頓悶酒喝了很長時間。樓下,吳六郎親自率領一眾金吾衛暗探在大光明寺外集結,眾金吾衛已經將祆廟圍得水洩不通,但主將袁昇卻遲遲不來。
袁昇升帳點兵時已說了兵貴神速,但見不知怎的這次機密行動仍然早早洩露了風聲,他便只得將金吾衛的行動壓慢下來。
直到日色西斜,袁昇才姍姍來遲。
兩名祆寺胡僧在寺外不住作揖地求懇著,袁昇揹著手來回踱著步,似乎也在躊躇不決。但最終,袁昇仍是揮了揮手。一彪如狼似虎的金吾衛立即衝進寺內。
隨後便是一場雞飛狗跳的大搜查。眾金吾衛近日來連遭御史臺和刑部等同行的鄙視,早憋了一肚子的火,這一番細密的搜查可說是驚天動地。
眾胡僧哭鬧不休,有幾個胡僧剛剛得了御史臺密探的吩咐,只管哭鬧,待會有人給你們撐腰。特別是金吾衛全力搜捕卻毫無所得之後,一眾胡僧愈發得了理般地吵嚷哭鬧起來。
“天尊在上”“光明之主睜睜眼吧”“偉大的智慧的無所不知的瑪茲達快看看吧……”
便在這哭天搶地的喊鬧聲中,莫神機和刑部六衛率眾趕了過來。
“袁昇,又是你!”莫神機陰沉著臉道,“太平公主殿下都曾親臨這座胡寺,你卻無端侵擾胡寺,率眾欺凌胡教,褻瀆神靈,我這個巡街使可不能坐視旁觀,前番慕仙齋的血案還未了,麻煩袁大將軍跟我走一趟吧。”
袁昇還未答話,吳六郎、陸衝便齊齊衝了上去,陸衝索性破口大罵,青瑛也率著十幾個金吾衛圍攏上來,兩撥人馬立時劍拔弩張。
刑部六衛眼見莫神機這老滑頭難得地衝在了前頭,便樂得坐山觀虎鬥,只站在莫神機身後虛張聲勢地搖旗吶喊。
一陣喧囂過後,袁昇才撥開人叢,走到莫神機身前,沉聲道:“我們兩人的事,還是我們兩人來商議解決吧,如何?”
莫神機獰笑道:“你要怎樣商議?”
“單獨商議,你敢不敢?”袁昇故意瞟了一眼神捕的胸口,“莫神捕的傷好了沒有,在下這裡有跌打損傷的妙藥。”
莫神機的臉登時如鬥雞般緊了起來,雙眸如欲充血,沉聲道:“只怕你又要逃之夭夭。”
“各位在此少安毋躁,我與莫神捕單獨去推敲一下案情。”袁昇掃了一眼神色各異的場間眾人,轉身向祆寺的後院走去。他走得極是悠然,但兩三步跨出,身子便是一陣模糊,堪堪要消失在祆廟的角門處。
“還要比神行術嗎?班門弄斧!”莫神機的眼瞳一縮,腳下蓄力,飄然掠了過去。
當日他一個失神,竟為袁昇所施的法術所傷,而且與刑部六衛一起,弄了個灰頭土臉。這一下宣機國師最著名的弟子被鴻罡國師的得意弟子輕鬆擊敗,京師坊間已有人在添油加醋地傳揚此事了。
莫神機自是鬱憤難言,他年長功深,許多精深道法沒有施展出來,只是被袁昇用極討巧的道術蓄勢而擊,說起來萬分地不服氣。他向來以宣門的招牌弟子自居,若不能扳回一局,只怕今後在宣機師尊面前,都抬不起頭來了。
當下他立將神行術施展到了極致,電般射出。
幾乎在同時,寺外傳來了熟悉的鼓聲,催更鼓響了。暮色伴著鼓聲,沉沉地壓了下來。
“莫神捕,可否給在下一晚工夫?”袁昇口中話說,腳下卻疾若星飛,絲毫不停,“或許我就能破解了碧雲樓奇案,還能就慕仙齋的事,給你一個交代。”
“自然可以!”莫神機獰笑道,“但你得先隨我去御史臺!”
袁昇再不多言,身形飄忽而動,折向拐出,穿過了一道角門,來到了廟外。
若論神行術,在長安除了青瑛,只怕罕有人會是莫神機的對手,所以袁昇絕不跟他比快。他仗著身法靈動,忽左忽右,在這片胡商聚集的巷子間穿梭著。
此時暮色漸濃,天堂幻境的街衢上漸漸顯露出法陣的氣勢來,那些五色繽紛的彩燈開始亮起來,一盞、兩盞……似乎每燃起一盞燈,這片法陣上的地界便多了些神奇和詭異。
袁昇的神行術不及莫神機,卻勝在路徑熟稔,身法飄忽。他幾乎不走大道,只從小巷穿梭。莫神機幾次堪堪追到他的近前,連施擒撲秘術,每次都幾乎要沾到他衣角,卻都被他滑若游魚般地逃脫。
莫神機的臉色漸漸冰冷,先前他的擒撲秘術只施展了一成勁道。與其畢其功於一役,他更想在這胡商密集的大街上,讓更多的人都看到,宣門弟子莫神機正將鴻門高徒袁昇攆得如喪家之犬。
“困!”莫神機怒喝聲中,兩道捆仙索箭般射出。
袁昇悶哼一聲,他的身法再飄忽,也難以躲過夭矯難測的捆仙索,背部被狠狠抽中。一時新傷牽動舊傷,再也忍耐不住,仰頭噴出一口熱血。
“強弩之末了!”莫神機很享受對手這種垂死的掙扎,臭小子,老子這時候該百倍奉還了。
莫神機一抖手,餘下四道捆仙索張牙舞爪地齊齊揮出。
眼見袁昇只有束手就擒,哪知他身形一閃,斜刺裡衝入了一扇毫不起眼的小門。捆仙索狠狠抽在門板上,竟濺出了一串火星。
“法陣!”莫神機眼芒一寒,但他已看到袁昇腳步踉蹌了許多。
莫神機身形一彈,電射而出。一衝入這座神秘的院內,莫神機便覺眼前道路錯綜繁複,似乎暗含陣法,但好在前面的袁昇顯然也為陣法所困,走得並不快。這小子顯然也有些慌亂,而且一邊逃,還一邊不住地吐血。
雖然袁昇還是四品下的將軍官職,遠較他莫神機為高,他本來無權擒捕上級官員,應當有所顧忌,但這時候兩人之間的較量很有些江湖較技的味道,更因他一門心思地要扳回宣門聲譽,便循著袁昇所踏的路徑,疾衝而前。
袁昇的前方,是一座毫不起眼的大殿。
從半張的殿門瞧去,可見這是一座前後通透的殿宇,從這裡穿過去,他很可能會有多條路徑可走。
一定不能讓他穿過那座殿宇!莫神捕鼓起餘勇,六道飛索疾出,猶如六條飛旋的怒龍撲向袁昇。
眼見捆仙索就要觸到袁昇的衣襟時,袁昇驀地貼地一滾,迅疾地轉向那扇半開的殿門。
莫神機嘴角咧開一絲殘酷的笑,這完全在他意料之中,仗著身法奇快,已搶先一步跨入了殿門。
老子勝了!莫神機幾乎要狂笑出聲了。他已穩穩擋在了袁昇身前,而袁昇,這個數日前內苑奏對時,讓天子萬分欣賞、讓兩大公主爭相拉攏的朝中新秀,卻口角滲血,如一條狗般地滾在自己身前。
只是,莫神機忽然覺得奇怪,這小子望過來的眼神怎的如此奇怪,沒有失敗者的痛苦、驚慌、畏懼,那眼神竟有幾分得意,甚至是……憐憫?
莫神機隨後就覺出了更大的奇怪,那是一種異常古怪的氣息,陰鬱、森寒,更帶著說不出的怨毒。
忽然間,他耳中傳來轟然一響,殿內門窗齊齊閉合,原本通透的殿宇變成了一座漆黑的世界。
下一刻,莫神機便覺出了一種難耐的威壓,彷彿萬乘之君駕臨身前,彷彿三軍統帥縱馬而到,讓他全身僵硬,冰冷。
一見傾心清心塔,三生常伴長生閣——說的是長安城西之豐邑坊內的長生閣。
豐邑坊緊挨著崇化坊,長生閣坐落在其西北邊,是一座有些冷僻的道觀,卻自稱佛道合參,而且觀內真有一座隋代佛寺遺留下的五層高塔,名曰清心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