祆廟內沒有懸著那種五顏六色的燈,便暗了許多。袁昇兩人卻頓住了步子,眼前有許多條路,又似乎沒有路,所有的路都蜿蜒曲折,看久了那些曲折似乎又是直的,筆直地無限伸展下去。
黛綺只看得兩眼,便覺天旋地轉,驚呼一聲,險些栽倒在地。
袁昇急忙扶住了她,雙眸卻是一亮,是陣法!
天下道術,神氣陣符,陣法本是變化最多的一門學問,但眼前這路陣法,卻是讓袁昇似曾相識的道家法陣。
忽然間他心頭一亮,忍不住顫聲道:“玉鬟兒……慧範……這胡人聚居之地竟然有中原的道家陣法,很可能,慧範就是佈陣人!甚至,咱們苦尋的那座巫陣也在附近!”
“裡面有聲響!”東瀛劍客的喝聲在門外響起來。
看來這兩個傢伙陰魂不散,很快就會追來了。袁昇陡地靈機一動,既然自己識得此處陣法,利用這地利倒可以鬥一鬥這兩大高手。他一把扯緊黛綺,邁步向前衝去。
身後,天竺幻術師呼哨連連,帶著東瀛劍客已經跟了過來。
黛綺給袁昇扶著飛步急衝,只覺每邁出一步,眼前的道路都會飛速地四下延展、八面通達。
每一步都在錯亂,每一步都在旋轉。就在黛綺覺得自己快要昏過去的時候,前面忽然現出一座高大深邃的殿宇。殿宇有窗,窗牖卻黑漆漆的,殿門半掩,隱隱有光亮透出,似乎這座殿是通透的,其後還有後門可出。
一道淒厲的嘯聲響起,東瀛劍客竟鬼魅般地逼近到了身後數丈,刀光如電,遙遙向袁昇背後劈來。袁昇看也不看,只顧邁步衝向殿宇。
嘯聲倏忽掠過,猶如交錯而過的馬車瞬間遠去的感覺。東瀛人的影子和刀光陡然遙遠了許多,同一刻,凌空飛掠下擊的天竺人也撲向了空處。這裡的道路亂陣果然似近實遠,這兩大高手也難窺其妙。
“別慌,前方那大殿就是巫陣,”袁昇的聲音極沉穩地響起,“也是這裡的陣眼,佔據陣眼,我們就能立於不敗之地。”
最後一個字說完,黛綺發覺自己已站在了殿內。
四周一下子安靜了下來,混亂的道路不見了,錯亂感不見了,天竺人消失了,只有幽靜、深邃,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古怪氣息。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陰鬱之感,彷彿在幽暗處,有一隻幽怨的獨眼,正在怨毒地盯著他們。
“不好!”袁昇的雙瞳驟然睜大,“快離開!”
他的聲音傳入耳中卻空洞洞的,彷彿在密閉山谷間的嘶喊聲。幾乎在同一瞬,大殿的所有門窗盡數關閉。
章節八
怨陣
“這大殿巫陣果然古怪。”雖然袁昇心底的驚悸難以形容,卻儘量讓自己的聲音沉穩下來,他不願將這種恐懼感染給黛綺。
“這就是你要找的巫陣嗎,哪裡兇險了?”黛綺才慢悠悠地問。她也覺出了異常,在瞬間鎖閉了所有門窗之後,這個空曠的殿宇便生出了變化。
變化無法用肉眼分辨,但那種變化的氣息卻很容易地被靈力超強的黛綺感知,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氣息正洶湧而來。
那是一種怨毒的情愫,彷彿有一千個一萬個怨婦在耳邊齊聲號哭——我好慘,我好慘,我要報仇!我要報仇!
接著,黛綺就覺得腳下生出了變化,地面變得柔軟了,彷彿踩在了濃密的軟草上的感覺。她隨即發現腳下所踩的竟是茂密厚實的濃髮,那是人的頭髮。
只不過這長髮太厚太濃太廣,因為長髮所遮掩的頭顱太過龐大。
一個碩大無朋的頭顱正從她腳下的地面升起,帶得黛綺的身子不住地搖晃。她終於一個趔趄,從巨頭上跌落,這下才看清那頭顱的面目。
只看得一眼,黛綺便慘撥出聲。那是一張清秀而蒼白的年輕臉孔,只是出奇地巨大,幾乎有丈餘高,而且隨著它的聳起,還在繼續變大。巨頭的七竅都在流血,尤其是雙眸,眼角都掛著粗大的血線,觸目驚心。
“袁昇!”黛綺慘撥出聲。沒有聲音回答她,甚至身邊沒有一個人,袁昇居然不見蹤跡了。
只有那雙滴血的巨眼在俯視著她,眸中滿是哀怨、失落、憤恨,那種怨毒的目光便如無數道利劍,直刺黛綺的心底。
我要報仇!我要報仇!
忽然間,無數道嘶吼正從巨頭那滴血的唇間爆出,聲音悶悶的,彷彿磨牙吮血時發出的聲音。
我要殺!殺盡這個扭曲的世界!
忽然間又一道嘶吼從身後傳出。黛綺倉皇轉頭,才發現又一個巨大的頭顱不知何時冒出了地面。只不過這個頭顱更加恐怖,臉上已殘缺了不少肌肉,但仍可看得出是一張年輕的臉,淒厲的雙眼仍存,正居高臨下地怒視著她。
很快,伴著淒厲的嘶號,第三個巨大頭顱鑽出。
同樣是滴血的五官,同樣是看似年輕蒼白的臉,同樣是半露白骨的恐怖雙頰,同樣是扭曲猙獰怨毒的雙眼和無盡的痛苦嘶號。
“凝神,都是幻象!”
一隻溫暖的手就在這時伸過來,猶如從另一個空間穿透而來,突兀地握住了她的手。
袁昇的聲音也微微發顫,卻已讓她心底生出了些暖意:“不要看他們,不要理他們,定氣凝神。”
黛綺急忙依法施為,一顆心兀自怦怦疾跳,似要跳出胸口。好在她的靈力實在驚人,經得袁昇略一指點,終於覺得眼前的幻象變得淡了。
那三個巨頭如稀薄的煙,漸漸消散。身周的景象慢慢恢復,四下還是空曠的殿宇,腳下回復平實的青磚,最後則是袁昇蒼白的臉孔。
黛綺很想哭,幾乎便想扎入他的懷中痛哭。適才的那一情景太突兀太恐怖了。但她即刻凝定了心神,兩人仍舊身在險地,萬萬不能有一絲鬆懈。特別是那些怨毒的嘶號,還在耳邊若有若無地迴盪著。
“這裡地煞異常,而外面的道家陣法,又將所有的地煞之力都調動起來,彙集到這裡。”袁昇仰頭望著黑漆漆的窗牖,“甚至,連這整個天堂幻境的法陣之力,最終都會匯到此處。”
她不由打了個冷戰:“如果這座巫陣是長安十大幻術師的靈力所構建法陣的核心,那我們兩個怎麼出去?”
“黛綺,對不住!我一門心思地想找到那巫陣,卻沒想到將你帶入了險地。”
袁昇沉沉嘆了口氣,“如果我沒有猜錯,你說的那位領頭大祭司,一定就是慧範。這座祆廟的外圍陣法是他用靈虛門秘傳陣訣佈置的,他知道,我逃到這裡時若看到熟悉的道家陣法,一定會自以為得計,一定會一路破陣而過,於是……我最終會自己跑進來。”
他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如果這裡真是毒害相王的那座巫陣,那麼這座大陣早已布好,而那天竺術士和東瀛劍客奉命追蹤自己時,故意虛張聲勢,實則是驅獸入網一般,任由自己自作聰明地跳入這早已準備好的巨大陷阱。
殿內還是陰沉沉的。只這麼會兒工夫,那種恐懼陰森怨毒的氣息又濃厚了起來,這種怨毒之氣彷彿一直在積聚,待得怒潮決堤的一刻,必會更加洶湧可怕。
“古怪在那裡!”袁昇忽然雙眸一亮,牽住了她的手,向前行去。他走得很慢,口中還唸唸有詞,似乎每一步都在計算推敲。
在黛綺的眼中,前方都只是空蕩蕩的幽暗,但這般跟著袁昇忽前忽後地行得片刻,忽見前面現出一個古怪的供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