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在這時,店夥計舉著根蠟燭走了進來,豎在了案頭。老郭不由皺皺眉:“大中午的,點甚麼燈燭?”
“這是本店的規矩,貴客前來,都要燃上這種特製蠟燭,燭煙有香氣,可提神醒腦,還能驅蚊除蟲。”店夥計客氣地躬身賠笑,又將本店特色的冰酪盛了上來。
那蠟燭果然幽香嫋嫋,老郭提鼻子嗅了嗅,頓覺遍體爽泰,似乎全身的毛孔都舒張開了。他滿意地點點頭,仰靠在了身後的胡椅上。
“尊駕便是老郭總管吧?”
便在此時,袁昇帶著黛綺緩步而入,悠然坐在了老郭的對面,“在下袁昇。”
老郭一個激靈,才從那種舒爽感中驚醒,警惕地盯著袁昇,勉力笑了笑:“不錯,正是區區。記得小袁將軍前兩日還曾去過王府的,那時在下遙遙見過將軍一面。”
袁昇也笑了笑,招呼黛綺落座,給老郭的杯中滿了酒,才微笑道:“郭總管可是相王府的老人了,從大周朝起,你已在王府效力了吧?”
兩人到底是初見,開始說的都是客套話。老郭的心神終於放鬆下來,笑道:“可不是,我服侍相王爺時,還是在神都洛陽,那時候還是大周天下呢。”
袁昇笑吟吟道:“相王府的總管,大小總有六七人吧。郭總管服侍相王爺日久,但職位次序所限,賞賜也不算豐厚吧。”
老郭的臉色尷尬起來,相王府的總管,除了為首的大總管李世華,其餘的都算不得甚麼肥差,自己這車馬總管,更是排名最末。不知這小子問這個做甚麼,當真是無禮。
哪想到袁昇開門見山了:“聽說老郭總管最近在相看田莊,又要買新宅子了嗎?”
“這跟閣下沒甚麼相干吧?”老郭頓時板起臉來。
“近日你買了兩個美姬,又偷置了一處私宅。那對姐妹是從平康坊買來的,費用可不小,靠你的王府薪俸,根本不夠你的花銷。”
老郭瞪起了牛眼,憤然道:“你懂甚麼,相王爺可是有賞賜的。”
“賞賜也不會這麼集中突然!據我們的探查,你在兩處櫃坊中都有不菲的存項,而且都是這幾月的進項。給你錢的金主手筆很大,所以你很大度地將相王爺的寶車也借給了他們?”
“相王爺的寶車?”
老郭長吸了一口氣,幾乎要脫口而出地問“你怎麼知道”,話到口邊,急忙嚥下,改成:“你……你胡說甚麼?”
這一番話,讓老郭很激動。他大口呼吸著,忽覺那蠟燭的氣味香得古怪,讓他的渾身都很癢,似乎有甚麼東西要從毛孔裡鑽出來的樣子,七竅更是癢得難受。
他猛地張開嘴,口中竟滲出一些奇怪的絲來。
袁昇立時覺出了異常,左手出指如風,截住了他頸下的兩處經脈,右手便待去懷中掏取符咒。
但一切都晚了。老郭的嘴驟然長大,口中的絲洶湧噴出,跟著他的耳朵、眼睛、鼻孔中都噴出了絲來。
“這是怎麼回事?”黛綺頭次見到這種怪相,嚇得花容失色。
“千萬不要碰他,那些絲可能有毒!”袁昇急忙扯住她的手,踉蹌後退,一轉眼間,才看到了老郭身後窗簷下的蠟燭,驚呼道,“蠟燭,是誰放的蠟燭?”
一個店夥計正好要趕來上菜,進門後見到七竅噴絲的老郭,嚇得媽呀一聲掉頭就跑,大叫道:“出妖怪了,活人變成了殭屍妖怪啦!”
老郭搖晃著,終於仰天栽倒在地,那些古怪的蛛絲還在不停地噴湧著。
門外已是嘈雜四起,吵鬧嘶號聲、紛雜腳步聲、案椅杯盤摔砸聲混成一團。跟著便聽有人大喊:“莫要亂,御史臺巡街使在此,是莫神捕!”
“莫神捕到啦!快來,這裡出了妖怪,有人使妖術殺人了!”
跟著果然便聽莫神機粗沉的喝聲響起:“休得聒噪,出了甚麼事,當真有了命案?”
真的是莫神機來了!
袁昇霎時一凜,第一個念頭便是:難道這是一個局,為何莫神機會來得這麼巧?
“你快走!”黛綺也知道莫神機的名頭和手段,顫聲道,“不管如何,你約見了這姓郭的,他莫名其妙地死在這裡,如果被莫神機和御史臺的人看到,你怎麼說也解釋不清的!”
門外,莫神機的喝聲再起:“出事之地在哪裡?頭前帶路!”
饒是袁昇素有機智,也從未想過會有這樣的情形出現。
雖然只與莫神機匆匆數面,但他已清楚了這位神捕的為人,如果看到眼前的情形,莫神機一定會不分青紅皂白地將自己扣留。他當然不會依照當前的情況給自己定罪,他只需要將自己定為嫌犯,然後將自己扣留,再拖延幾天。是的,只需要幾天,哪怕是兩三天,也是致命的。內苑奏對時,自己說出了七天之約後,莫神機的眼神幾乎就像要噴火一樣。
“快走,從窗戶走!”黛綺兀自心驚肉跳,“老孃給他來個裝聾作啞,諒他也奈何不得姑奶奶!”
袁昇不由望了眼半敞的窗戶,腦中也有一萬個聲音在喊:快走!快走!快走!
忽然間一個念頭閃過,袁昇如被人施了定身法,全身僵住了。
“喂,你怎的了?”
黛綺急得要哭出聲了。
轟然一聲,薄薄的小間房門已被莫神捕一腳踹開。
閣內果然凌亂一片,莫神機一眼便看到了那具恐怖的死屍。這就是相王府的那位老郭總管嗎,居然成了這副鬼模樣!
莫神機第二眼便看到了袁昇。他略有些遺憾,這小子怎的沒有穿窗逃走,隨即便有些驚奇,此時此刻,袁昇的神色完全沒有他預料的那種慌張驚恐。
這位小袁將軍居然揹著手,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彷彿他和自己一樣,剛剛被人請到案發當場。倒是他身邊的那位美豔胡姬,一臉的驚慌,好像是她剛剛殺了人。
故作鎮定,外強中乾!莫神機暗自鄙夷了一句,冷著臉喝道:“袁昇,你做的好事!不管你怎麼說,這場命案,你都是第一嫌犯!”
袁昇才靜靜地看了他一眼,只微微點了點頭,但眉眼間仍是一副若有所思之狀。
“這時候還在裝作無事嗎!”莫神機獰笑著逼近,“老實說說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黛綺大怒,閃身擋在袁昇身前,叉腰喝道:“憑甚麼他是第一嫌犯,憑甚麼是他脫不得干係?你來得這麼巧,為甚麼不是你早就給老郭下了毒,為甚麼不是你早就跟蹤袁昇,乘機設局陷害?瞪甚麼眼,瞧你這副德行,十足的賊心洩露、氣急敗壞、狗急跳牆的混賬模樣!”
這位波斯女郎可不是袁昇那樣的彬彬君子,她是不說則已,一開口便是一通滔滔不絕的怒罵。
“大膽妖女!”莫神機氣得七竅生煙,怒喝聲中,左手一抖,一串鐵鏈脫手騰起,便向黛綺戟指而罵的手腕纏來。這一手抖鏈子鎖人乃是公門中人的必修之術,而莫神機號為神捕,鐵鏈鎖人更在苦修多年的童子功中加入了道家秘術,端的百發百中。
黛綺還在不依不饒地大罵,只是那緊盯莫神機的美豔鳳眸倏地耀出了一蓬異彩。